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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血光之劫     曲 ...

  •   曲高昂叛出攒玉教的消息,在江湖炸开一片惊涛。

      叛逃本不稀奇。攒玉教这些年扩张太快,教众鱼龙混杂,隔三差五就有受不了严苛教规或心生异志者出逃。

      稀奇的是后续,攒玉教派出的几拨猎杀队,竟都留有余地。

      这便微妙了。

      猎杀队是什么人?攒玉教精锐中的精锐,专司追剿叛徒、铲除异己。出手向来狠绝,务求斩草除根,尸首往往残缺不全,用作震慑,可对曲高昂,他们手下留了情。不,不是留情,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余地。

      江湖上顿时议论蜂起。

      有说曲高昂手握攒玉教重大秘辛,教中投鼠忌器;有说他早与教内高层暗通款曲,此番叛逃不过做戏;更离奇的说法是他身负某种特殊命格,杀之恐遭天谴。

      流言蜚语在茶楼酒肆、码头市井间发酵,膨胀,最终凝结成一个共识:攒玉教内部,怕是要出大乱子。

      乱象初显于天象。

      钦天监老星官夜观星宿,见北斗摇光晦暗,芒角颤动,尾指南方。紫微垣中,左辅右弼暗弱不定,更有赤气自太微贯入,状如蛇蟒互噬,缠绕垣墙。

      老星官大惊——此象数年前已露端倪,然隐于迷雾;今则凶煞再无遮掩,愈演愈烈。

      摇光变色,直应荆蛮分野。是谓:兵戈将起于三苗之地,天下黎庶难免血光之劫。

      几乎同时,各地凶案频传。柳州城外荒村,七户二十一具尸首,皆被剖腹取心,脏腑不翼而飞,靖西河道,三艘运粮官船沉没,船夫兵丁共百余口,溺毙者面目安详如睡,唯脖颈处皆有一圈淡金勒痕,细如发丝,验尸仵作称似曾相识,却不敢明言。

      最骇人的是兰陵府。一夜之间,府衙库房所藏前朝珍宝失窃,看守库房的十二名好手,死状与河道船夫如出一辙。

      向来行事诡秘、踪迹难寻的攒玉教,此番却像故意留下线索,桩桩件件……而星象所示的三苗山,正是南域与北原交界处的险恶之地,山高林密,瘴疠横行,历来是流寇邪教盘踞之所。

      *

      碧水城,南域王庭旧都。如今虽无王室,但宫阙犹在,只是换了主人,东方芝此刻便在这旧日王宫的偏殿之中。

      殿内陈设简朴,去尽奢华,只留必要的桌案椅凳。

      殿门被推开。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前者青衣窄袖,面容冷峻,后者一身风尘仆仆,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刀。两人脸色皆不佳,尤其林鸾飞,眼底青黑,嘴唇干裂,显是长时间奔波未曾好好歇息。

      林鸾飞与霍关风仗着轻功卓绝,又吞了提气续命的丹药,不眠不休疾驰数日,才终于寻到东方芝。

      东方芝放下边报,抬眼看他们。

      “两位,今日怎么会想到来找我?”他开口,声音清朗温和,不带丝毫架子,“一路辛苦,快快坐下说话。”

      内侍奉上茶点,林鸾飞也不客气,抓起茶盏一饮而尽,又拈起两块糕点囫囵吞下,这才长长吐出口浊气,道:“不必客气,鸾飞还得谢盟主收留芳族百姓……”

      东方芝摇摇头:“我不过举手之劳……不如太子殿下劳心劳神。”

      “东方盟主。”霍关风声音沙哑,“客套话免了。我为何叛出攒玉教,想必你已收到风声,他们如今动作频频,星象所指、凶案所向,皆是三苗山。另,我还有足够证据证明,他们在谋划一件大事,一件足以搅乱天下的大事。”

      东方芝微微颔首:“我也正为此事忧心……”

      林鸾飞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急声道:“既如此,盟主当速发武盟令,召集各派高手,直捣三苗山!我与霍关风一路南来,联络了部分芳族头人,还有昔日碧魄旧部的一些老弟兄,他们都愿相助,只等盟主号令!”

      东方芝却沉默下来。他起身,踱到窗边,窗外是旧王宫的花园,草木葱茏,却掩不住一股颓败之气。

      南域自旧王室覆灭后,各部族纷争不休,匪患丛生,更有外域势力暗中渗透。他此次随母亲归来,名义上是省亲,实则是以武盟盟主之身,兼南域王族后裔之血,尝试稳定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

      “林小姐好意,我心领。”

      “芳族与碧魄旧部愿援手,此乃大义,武盟亦不会坐视。只是……”他轻轻摇头,“我或许无法如期亲赴三苗山。”

      林鸾飞霍然站起:“为何?!”

      “南域乱局,非止攒玉教一端。”东方芝走回案前,手指划过摊开的地图。图上,南域疆土被朱笔标出数十处红点,“匪患已危及商路民生,更有宵小借王室正统之名煽动叛乱。我身在此处,血统与身份皆成枷锁,亦成责任,若此时抽身北上,南域恐再生大变,届时腹背受敌,更为不堪。”

      霍关风眉头紧锁:“盟主的意思是,武盟仍会出兵,但你本人……”

      “我会尽力协调,派遣精锐前往三苗山。”东方芝肯定道,“武盟长老中不乏善战之辈,各派亦有侠义之士。剿灭攒玉教,武林正道义不容辞,只是我本人,需坐镇南域,稳住后方。此非推诿,实乃不得已。”

      霍关风上前一步:“敢问盟主,对攒玉教,可知其弱点?还有……传闻中教内那位神秘莫测的教主,究竟是何方神圣?我们此番前去,可有克制之法?”

      东方芝看向霍关风,“攒玉教根基在于蛊惑人心,其牵心丝阴毒诡谲,防不胜防。就算如今知晓破解之道,也来不及了。”

      他忽从怀中取出一物,托于掌心。

      那东西似有若无。并非完全透明,却无固定形态,像一团微微流转的雾气,又似一滴将散未散的水珠,被无形之力拘在方寸之间。它不反射光线,注视稍久,便觉心神微微恍惚,似要被吸入那混沌的核心。

      “这便是无质珠。”东方芝将其轻轻推向霍关风,“它与我血脉有所感应,你带在身边,若三苗山局势危急,它必有异动,届时……”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无论南域情势如何,我必亲至。”

      “可南域到三苗,非长途跋涉就能……”林鸾飞尚有疑虑。

      “在下习得前境奇门遁甲之术……步禹步、踏斗罡、念密咒,开地户天门,缩地成寸,一日可行千里。林小姐,不必忧心。”

      霍关风郑重接过,无质珠入手,轻若无物,他小心收起,抱拳道:“必不负所托。”

      就在这时,殿外廊下传来几乎融进风声的足音,若非在场皆是高手,绝难察觉。

      东方芝却似早有预料,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来了。”

      殿门再次被推开一道缝,一个身影侧身闪入,随即迅速合拢门扇。来人一身普通江湖客的粗布衣裳,不,还要差一点,都是一些破烂布条。

      腰间悬刀,脸上沾着尘土,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慑人。他先快速扫视殿内,目光在东方芝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霍关风和林鸾飞身上,尤其多看了林鸾飞一眼。

      正是曲高昂。

      林鸾飞见到他,一直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动些许,长长舒了口气,竟有些站立不稳,连日不眠不休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

      曲高昂快走两步扶住她胳膊,从怀里摸出个小瓶,倒出颗药丸塞进林鸾飞嘴里。

      东方芝看着这一幕,眼中笑意加深,随即正色对曲高昂道:“曲兄来得正好。三苗山之事,还需你与林小姐、霍郎君同心协力。南域这边,我自当尽力周旋,为你们免除后顾之忧。”

      曲高昂点点头,没多废话,只问:“何时动身?”

      “事不宜迟。”东方芝道,“今夜便有人接应你们出城,路线与联络方式稍后奉上。武盟第一批人手三日内会抵达三苗山外围与你们汇合。”

      *

      夜色深重,烛火在燕惜荣苍白的脸上跳动。她靠在榻上,肩头的伤虽已包扎,内里的毒却如附骨之疽,抽走了她所有的血色,只余下一张惨淡如纸的面容。

      “何羽裳的尸体,究竟在何处?”她声音低哑,问的是垂首立于屏风旁的林影。

      林影头更低了些:“属下……还未查到。”

      燕惜荣闭了闭眼,胸腔里一阵窒闷的咳意涌上来。不是林影无能,是她自己算漏了——青山城那位城主,纵使再恼女儿辱没门楣、自甘下贱,又怎会真的弃之不顾?定是给了能隐匿行踪的宝物,才让那毒妇在他们眼皮底下脱了身。

      据说那宝物极隐,非精纯之气灌注、人武合一的境界不能勘破。

      “下去吧。”她无力地挥了挥手。

      林影躬身欲退,竹影恰在此时端了药进来,燕惜荣看着那碗浓黑药汁,心头一股无名火忽地窜起,几乎要抬手将它扫落——

      “谁敢捷足先登杀了那个毒妇!”

      窗棂轻响,一道白影如月华泻地,悄无声息地落了进来。

      来人一头霜雪似的白发,只静静站着,周身便有一股说不出的清寂。林影与竹影对视一眼,迅速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室内只剩两人。

      “沉眠。”燕惜荣唤出这个名字,方才那股想要毁掉什么的戾气,莫名其妙就泄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倦意。

      沉眠走到榻边,目光扫过她肩头洇出的血痕,眉头微蹙:“为什么不喝药,闹什么脾气。”

      燕惜荣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力气,“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惜荣,你还不明白,这其实也是爱吗?”

      沉眠没打算放过她:“若不是动了情、乱了心,你何至于此?若不是爱,又怎会耗尽人情,去请那归隐布悠谷,早已发誓不再医人的薛神医?若不是爱……”

      “又怎会与他结下生死同契,分去自己一半寿元,从此替他承灾挡劫,生死同命?”

      生死同契是布悠谷秘传的禁术,以余生寿命为祭,将两人命数相连,从此对方的生死劫难,皆会转嫁己身。她当初做时,只觉得理所当然,此刻被人这样平静道破,却忽然觉得狼狈不堪。

      “胡说什么!”她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我救他,不过是因为……因为他还不能死,因为他是青山城的少城主,因为他死了青山城那边不好交代,因为……”

      因为什么?她说不下去了,因为沉眠正看着她,没有怜悯与嘲讽,她了然她在撒谎,了然她连自己都骗不过。

      沉眠转开了话题,仿佛刚才的逼问从未发生,“那你唤我来,究竟何事?”

      燕惜荣的视线飘向了沉眠腰间的暗器囊。囊口缝隙里,漏出一线极细极灼亮的金芒,像拼命吊着的夕阳残丝,又像那人发梢掠过的光。

      她看了很久,久到烛芯又爆开一朵灯花,才哑声开口:“溯回之门……你知道开启之法么?”

      沉眠眼神倏然一凝。

      “记得。”她声音更冷了些,“逆天改命,岂是儿戏。须得天地气机交汇之时,于灵脉汇聚之地,由超脱凡俗、半步登仙之人主阵。所需之物有二:一为无质,一为碧魄,所需人武有二,吴钩以及——”

      “如今逢昭剑在我这里。溯回必须开启,经此一战,就算将他就地正法,也无济于事……”燕惜荣接过了她的话。

      沉眠蓦然抬眸。

      燕惜荣已从枕下取出一柄长剑,剑鞘被擦拭得光润如玉。她拔剑出鞘半寸,寒光霎时映亮了她惨淡的眉眼。

      “逢昭剑。”她轻声说,极珍惜地抚过剑脊。

      “它该物归原主了。你知道的,它会乖乖听你话,你学过我阿兄的心法。”

      “它会喜欢你的,交给你……我很放心。”

      沉眠看着那柄剑,看着燕惜荣握剑的手,她眼里藏不住也压不下的万般留恋。

      “当年血海怨孽之劫,是数十年一遇的天时……”

      “可惜,他失败了。”

      “因为缺了最关键的几环。”燕惜荣应道,“天煞孤星命格者的自愿献祭,以及万万千修武者心甘情愿的精血为引……而上官行就是天煞孤星命格。”

      她将剑往前递了递。

      “何源那边……”沉眠忽然问。

      燕惜荣神色未变:“他不需要知道。”

      不需要知道她的离去,不需要知道有人曾为他逆天改命,分寿承劫,更不需要知道,前路或许还有一场需要压上一切的豪赌。

      有些事,她能够尽量背负便够了。

      沉眠凝视她片刻,终是将逢昭剑归入自己鞘中,与那缕金芒并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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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篇文等我修完后半部分,就可以保持日更了!好想快点修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