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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伯赏清明 再给他三日 ...

  •   跳动烛火在黄釉灯盏里摇曳,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长纠缠在墙。

      手腕划开口子,夺目的鲜红顺着口子往外淌,血珠顺着少年人青白的肌肤滚落,落在白瓷碗溅起血色的花。

      瓷碗内壁绘着的并蒂莲纹渐渐被淹没,直到手掌大的白瓷碗接八分满,枯枝般的手掌才拿起麻布手巾覆上来,纤维剐蹭着绽开的皮肉。

      用力按下止血,血色立刻攀上浸湿发黄的手巾。

      “今天也是辛苦你了,春望。”

      话虽对着伯赏悯说,但说话人眼神却没有落在他身上的意思。枯瘦的指节死死扣着碗沿,目不转睛盯住碗中血。

      “不辛苦,父亲。”他接替父亲的手按在伤口,垂眸凝视自己失血过多发冷产生痉挛的指尖。

      月光正从窗棂潜入,将他腕间新旧交叠的伤痕照得纤毫毕现,苍白的嘴唇轻启,试探问道:“但父亲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随后望向那苍老面孔在烛火下忽明忽暗,眼神痴痴,发灰浑浊眸子清晰倒映碗中血,嘴角扬起诡异的弧度。

      “春望,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伯赏清明扬起脸对上伯赏悯的视线,嘴弧度更大了些,褶皱堆叠的眼角迸出泪光,声音因激昂而颤抖“你只需记得父亲所做全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拯救天下苍生啊。”

      青石板上凝结的夜露浸入布鞋边缘。

      伯赏清明拄着紫檀拐杖的手指节发白,脚步蹒跚一步一步向府中后花园走去,最后在池边一人高的假山停下脚步。

      扭开假山机关,假山侧边突然出现一道小门,他稍微弯腰进入,小门霎时关闭。

      仿若一切都没发生。

      石阶上布满粘稠的透明液渍,每踏一步都扯出蛛丝般的银线,顺着往下走是不大的封闭空间。

      伯赏清明把拐杖靠在墙壁,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

      微弱的橙光,半人高的土瓦罐在火光中显形,罐身遍布细密的龟裂纹,诡异的是瓦罐上竟长了一个美女头。

      美女青丝垂落罐身,几乎平铺占满整个空间,原本闭上的眼睛瞬间睁开,漂亮的桃花眼形却没有眼珠,仅有一片如滴墨的漆黑。

      “伯赏老儿,你怎能这样对我?”美女头朱唇张开即刻撕裂至耳根,露出满口倒生的獠牙,尖利嘶鸣“你好狠的心,利用完我就想着杀死我。”

      伯赏清明并没有恐怖的画面吓到,似是熟悉所以不惧。

      他抬脚更走近瓦罐,经年的劳心劳神使两颊凹陷随着说话频率抽动,喉结在苍老松垮的皮肤下滑动如挣扎的困兽“住……口住口,说的好像你是多无私奉献一样,我也付出的代价了啊。”

      “颛砚,你本身就不该存在,是我错了。”他声音低了下来,垂眼看颛砚发丝挥舞的头顶,眼底只剩无尽的后悔,重复“是我错了。”

      他是错了,但是如果问他重来会怎么选,他一定还会选择走这条路。

      因为上苍根本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茫茫众生之中选他,不过只是想让他做这个坏人。

      白瓷碗装的血浇在颛砚头顶,乌黑的发根融入血色,往下流到苍白扭曲的面孔。

      伯赏清明边倒血边闭眼唸咒“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南方丙丁火,火精焚尽汝魄形,二十八宿倒悬明。”

      霎时,血液便化作滚热的岩浆将颛砚浇灌,裹着头颅发出炙烤皮肉般的滋滋声,发丝熔断脱落,炭化的面皮露出白骨森森。

      洞穴充斥颛砚痛苦的悲鸣和烧焦的气味。
      “啊啊啊————”颛砚咬牙切齿道:“伯赏老儿,你以为这就能消灭我了吗,就算你日日浇血,浇足七七四十九天也没用,没有用,那江湖老道士根本是在欺骗你,啊————”

      “无需多言,骗不骗等我浇足四十九天就知道了,还剩三天。”伯赏清明手中一碗血尽,就地盘坐,空碗摆在身旁,拿出怀中早已备好的朱砂,边画边继续唸咒语:“天雷隐曜,地火开光,列阵成墙!”

      灰白瓦罐上朱砂绘制的符咒突然开始逆时针旋转,在罐身投出数道游移血色光斑。

      “此事与老道我本无关,这天雷地火道法实在折损人,金山银山都接不了。”

      “但我可以告知予你此道法关键,至于用不用或让谁用都在于你。”

      十三年前江湖老道的声音突然浮现在伯赏清明脑海,随后紧跟着便是他自己坚定的声音。

      “一切因我而起,自然由我结束。”

      两道咒语都是老道告诉他的,一道是消磨颛砚,另一道是加固困住颛砚的结界。

      皆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道法,但他心甘情愿。死亡对他何尝不是解脱,忧国忧民的一生过够了。

      “就算不能彻底消灭你,我也要让你永远不能离开这里。”伯赏清明全身力气施法时被抽取大半,额头冷汗涔涔流至半眯的眼睑。

      他无力到已无法靠自身撑住快要垂下的头,只得用头抵着瓦罐强撑,眼皮像栓千斤顶要闭合,视野开始模糊。

      仅存的力气放在需不断书写的手指和不能断的念诵的嘴。

      颛砚刺耳声音的持续嘶吼“啊———伯赏老儿,你且等着,等我出去撕碎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杀绝你相府。”

      伯赏清明的手指在粗糙的瓦罐不停书写,到最后已经分不清那红色是朱砂还是磨破的手指血。

      终于写完最后一笔,道法成,瞬间金光笼罩瓦罐,融入其内。

      他白发散乱,嘴角扯出点弧度,看啊,老天待他不薄,末了也让他平安挺过今天。

      颛砚短暂封印,耳边没了嘶吼,顿时周遭静的可怕。

      伯赏清明拿起墙边的拐杖,双手撑起颓败的身体,他必须要出去不能昏倒在这里。

      身体靠石墙,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走到石门启动机关,等双脚踏出石门,完全松懈残存的意志倒在池边。

      迷迷糊糊之际,看到一盘发白发老妇人朝他走近。

      她对于他的突然倒地没有惊诧,只是蹲下身体,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安抚道∶“无伤,娘知道儿苦,快些睡下吧,睡下便不苦了。”

      “看来无伤真时日不多,竟看到了您。”伯赏清明躺在地上只看见幻觉母亲的黑色布鞋,缓慢呼吸声变重,进气不如出气多。

      他话不成句,字一个字往外吐“娘,我……造的孽还没……消除殆尽,我……怎敢入眠,也无颜去到……地下……下面对您,晚些再来找……找无伤罢。”

      请阎王在生死簿先不圈他名字,再留他三日阳寿,就三日。

      让他将一切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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