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吃掉凋零的你》小龙柏松

5、清池

　　池面碎金随波游曳，绿荷怀抱中的黛紫色睡莲，水面漾起光影同时印在了桥拱边缘，形成多根跳跃的波纹细金线，仿佛是有生命的奇迹。

　　微风掠过水面，指间书页簌簌翻卷，惊起墨香与莲蕊清芬的缠绵，试图重新唤起书本的存在感，可它主人早被刚刚发现的奇迹吸引住目光。

　　呆望许久，伯赏悯突然脸上袭来一阵冰凉，回神之际，已顺着面颊轮廓滴水，赶忙将手中的书合上放置一边，才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水。

　　“莫急，莫急。这就给你馒头。”突然被吐了口水他脸上丝毫不显生气，甚至眼含笑意忙不迭从怀中掏出还热乎的白馒头。

　　伯赏悯把馒头揪成小指甲盖大小，总含春雾的眼睛望着刚刚向他吐水，现在头露出水面的罪魁祸首。

　　馒头块送入张开的嘴里，念道：“你啊，真一刻都等不及，这次还好我收得快，不然书阁的书肯定因你受水，新书湿了好可惜。”

　　他眼睁睁看着明明才闭合的嘴，下一秒再次张圆等待投喂，只觉可爱，忍不住手指伸进水里轻抚稍硬触感。

　　指腹点在了小鲤鱼胖胖红脑袋上的鳞，那鳞在阳光照拂下闪着奇异的流光。

　　他的触碰好似让小鲤鱼遭了火烙，倏地沉入池底。

　　对他碰触有气愤，没进水面里，猛含住一大口水，毫不留情再次向伯赏悯吐水，哪怕他刚刚喂食于她。

　　他随即望向连带湿了的袖子，青色澜衫洇湿颜色深了一圈，和池里绿荷倒是撞了颜色。

　　伯赏悯先想到是准头真不错，后便想着道歉，抱歉做出冒犯的举动。

　　“赤玉，你生气了对吧，是我不对，我不会未经你同意碰你了。”

　　赤玉，是他给她取的名字。

　　他心里赤玉绝不只是鲤鱼，半个月相处，他当她是朋友。若对人说，旁人一定觉着奇怪，或许只有他才能发现她的与众不同。

　　伯赏悯一次躲三哥欺辱误打误撞藏入桥洞，便遇见了。

　　记得他跑进桥洞，抱紧身体企图缩小自己蹲在洞中央，拱桥上方则是他三哥找不到气急败坏的声音。

　　赤玉就在此时悠哉悠哉甩着尾巴游到他眼前，一双大眼睛浮出水面一瞬不瞬盯着他。

　　不可置信，他好像在一条鱼身上看出了情绪。

　　赤玉笃定的表情，随后没入水面，跟不久之前朝他脸吐水般，第一次见面便吐他一脸水，吐完水甩着尾巴，自得沉入水。

　　倒是留下呆愣的他留在原地。

　　赤玉通体红，光下鳞片泛起玉的润泽，只有两颊处有不规则的黑点。

　　清池里鲤鱼多是红白黑三色组成，伯赏悯以为再见面不会认出，可之后的见面轻易打翻他之前的推测，很奇怪他总能一眼认出。

　　或许他们之间第一次见面太过难忘。

　　没错，吐伯赏悯一身水是她许心柳，不小心穿进游戏宇宙无敌第一的倒霉蛋。

　　已经穿进游戏有一月有余，准确说应该是游戏里的时间，现实时间已经算不出了。

　　她在伯赏悯所在的学院纯当鲤鱼泡了一个月池子。

　　当鱼的日子时间的流速似乎格外漫长，多出许多时间细想，最多想到的依旧游戏背后的开发公司天眼，未经人同意直接将人掳进来，构成严重的犯罪事实，那不就是人贩子公司吗？

　　手法相当熟练，肯定不是初犯，背地里不知绑架多少无辜的人，等她回去一定控诉天眼的无良。

　　在穿进来之前，她听见任务时保护到伯赏悯到十八岁。是游戏的话，这个算是通关条件，只要任务通过，那应该就能回到现实吧？

　　可就算通过，天眼会就这么容易让她离开游戏回到现实吗？

　　难道之前就没有人完成任务回到现实状告天眼罪恶行径，是天眼一手遮天还是根本没有人回去过。

　　若完成任务还有一线生机，但如果没有完成任务怎么办，等待她会是什么……

　　绑架游戏玩家进入游戏，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吗？

　　许许多多问题在脑袋形成杂乱的线团，皆是没头没尾。

　　遇见他是半月前，她确定眼前人是伯赏悯，想起因他而起的苦楚便忍不住朝他吐水，同时激动得快喜极而泣，故事终于走向开端，脱离池子指日可待。

　　许心柳脑子边想边张嘴吃下伯赏悯递到嘴边的馒头碎，她虽然讨厌这家伙，甚至硬骨头的想过不吃嗟来之食，但任再硬的骨头，吃两天草就老实了。

　　她机械吞咽，突然感受撞力，连鱼身被撞偏了偏，定睛一看是邪恶黑鱼。遇见他，她才正确领略到游戏故事背景设定的一隅。

　　《我曾吃掉凋零的你》游戏世界设定有精怪的存在，而且数量不算少。

　　一个小池子都有两个了。

　　除她自己被迫穿成鲤鱼精之外，邪恶黑鱼是她遇到第二个精怪，一条成人手臂大小的黑鲤鱼，精神意志尚未进化完成，仿佛三岁孩童，闻着伯赏悯的味就来，嘴里呆呆重复唸道吃掉两字。

　　原以为黑鱼想要吃掉馒头，许心柳想着吃就吃吧，结果那鱼直接上嘴咬住伯赏悯的手指不松口。

　　看到这样情景，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吃掉，应是想吃掉伯赏悯这个人。

　　伯赏悯好心给他喂馒头碎，他倒好只想吃人家手指头。

　　吓得她浑身冒冷汗，甩着尾巴使出牛劲撞开黑鱼。

　　他有个好歹，她可怎么办，身家性命全系他身上了，她不能呆在游戏世界里一辈子。

　　幸好邪恶黑鱼法力低位，咬了半分钟的手指连个伤口都没造成。

　　伯赏悯虽说前身是玉兰神树，可现在是凡人，完全意识不到黑鱼想吃掉他的意图，反而笑的很开心“咬住了我，我该怎么给你掰馒头。”

　　最可气的是那时伯赏悯对她倒打一耙，以为是她不愿分享，笑着打趣：“赤玉怎的护食，是小气鱼。”

　　气得她又给他吐了一口水。

　　“玄玉，来了呀。”

　　给她取名赤玉，邪恶黑鱼就唤玄玉，用脚指头都能想明白伯赏悯取名的简单逻辑，满头黑线，还给她组个CP。

　　伯赏悯把馒头碎喂进玄玉嘴里，张开的大嘴反应慢半拍根本碰不到他丝毫，之前纯属白担心。

　　现在邪恶黑鱼算许心柳半个师傅，前段时间她不明白怎么施展法力，穿越的时候系统也没传输原身修炼的记忆，她不能一直当鱼禁锢在水里。

　　干着急的时候，灵光一闪便想到黑鱼，现下遇上的唯一精怪。

　　她悄悄跟在他身后，窥得他每逢月便游停在池里月影中央，本四散得银辉竟突然汇聚一处，凝作实质流进俩鳃。

　　明白其原理之后，许心柳果断甩着尾巴把比自身两倍大黑鱼撞走，留在月影处她额鳞泛起青芒，感受到月华正顺着脊骨重塑经脉，体内霎时升温。

　　可还没等精怪世界真神奇，邪恶黑鱼像剥夺思想的丧尸，顺应本能靠着强大身躯再次挤走她。

　　来回往复烦了，隔天她用嘴扯了伯赏悯的腰带，到了晚上就把他捆起来拴在水里的树根处。

　　看着黑鱼试图挣脱，眼神呆呆直直盯着月影，嘴里不断说修炼修炼两字。

　　许心柳心里莫名感到对不起，只能心里安慰自己，事论轻重缓急，她十万火急，等到法力够了以后清池都是他的。

　　许心柳沉浸黑鱼的记忆，突然被伯赏悯温柔的话语声唤回神志。

　　“赤玉，玄玉，今天夫子讲学时，说到淝水之战，东晋谢玄率八千北府兵对抗秦苻坚二十万大军，采用背负浸油芦苇的自杀式火攻战术。少数士兵牺牲引秦军溃退，保全江南数百万民众。”

　　伯赏悯如鸦羽眼睫缓缓眨合，话似已在他心里过了一遍，遂才说出：“夫子问我们，?少数人的死亡可以拯救数万人，该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