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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真心还是假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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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外生存训练的夜晚,篝火在空地上跳跃,火星随着晚风扶摇直上,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洋洋的。
训练了一天的少年们围坐在一起,有人弹着破旧的鲁特琴,有人哼着不成调的歌谣,笑声与欢呼声在林间回荡。
泽维尔坐在人群边缘的老橡树底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匕首鞘。
一个梳着棕色马尾的训练兵端着没开封的陶罐走过来,里面盛着温热的野果汁:“泽维尔,你的蜂蜜面包太绝了,明天能再烤点吗?我用腌肉跟你换。”
“没问题啊。”
泽维尔接过陶罐,打开仰头喝了一大口,果汁的酸甜在舌尖炸开,“等回去给你带刚出炉的蜂蜜吐司,抹上黄油那种。”
他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逗得对方笑出了声,周围几个相熟的训练兵也跟着起哄。
在所有人眼里,泽维尔几乎是完美的 —— 格斗课上能跟三笠打得难分伯仲,立体机动装置的挂钩准确率稳居第一,厨艺好到能让食堂的发挥超常的美食都黯然失色。
更难得的是他永远笑眯眯的,递过来的饼干总会多塞一块,帮人检修装置时从不会不耐烦,仿佛天生就该是人群的焦点,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
好不容易借着添柴的由头摆脱了包围圈,泽维尔靠在树干上长长舒了口气。
后背抵住粗糙的树皮,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刚闭上眼,就听到身边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草叶被踩出沙沙的响动。
马克在他旁边坐下,篝火的光芒在他温和的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
他手里捏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地面的石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斟酌着开口:“其实,不想笑的时候,不用勉强自己笑的。”
泽维尔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似的。
脸上却习惯性地扬起玩笑的弧度,眼角弯成月牙状:“马克,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对着大家笑,都是真心的啊。”
他甚至特意加重了 “真心” 两个字,像是在说服对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马克轻轻摇了摇头,树枝在地上划出浅痕。
他抬起头,目光诚恳得像一汪清泉:“不是的。你对艾伦、莱纳、萨莎他们笑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他顿了顿,手指蜷了蜷,一些不好意思啊补充道,“当然,我和让也算在里面。但对那些不太熟的人,你的笑虽然看起来一样,却没到眼底,像蒙着层雾。”
泽维尔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的肌肉有些发酸。
他迅速转过头,不敢去看马克那双清澈的眼睛,只望着篝火里噼啪作响的木柴。
火星溅在他的靴面上,烫出个小黑点,他却浑然不觉。
忽明忽灭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神色晦暗不明,连他自己都看不清此刻的表情。
“我只是…… 习惯了。”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被风一吹就散了。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几天前的寝室。
那天窗外飘着细雨,艾伦他们要去参加同乡举办的聚餐。
据说能吃到烤猪肉。
阿尔敏因为淋了雨发起高烧,躺在床上昏昏沉沉,泽维尔便留在寝室照顾他。
艾伦本来攥着面包就要留下来,被泽维尔好说歹说劝走了,还特意叮嘱他 “多带点肉回来,用荷叶包着保温”。
寝室里很安静,只有阿尔敏偶尔的咳嗽声,还有窗外雨滴打在铁皮上的嗒嗒声。
少年脸色通红,嘴唇却泛着青白,虚弱地靠在垫高的枕头上。
泽维尔喂他喝完药,正拿着陶碗准备去洗碗,阿尔敏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泽维尔,你先坐下,我们说说话吧。” 他的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阿尔敏也说了类似的话。
他说觉得泽维尔自从加入训练兵团活得太累了,像根被拉满的弓弦,总是在迁就所有人的期待。
“不重要的人,没必要花那么多心思去对待的。”
少年望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不用总是让所有人都满意。”
当时泽维尔没有像现在这样用玩笑掩饰,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阿尔敏滚烫的额头,说 “我以后会试着改的”。
“别想太多了。”
马克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军装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陪着他一起望着跳动的篝火。
这时让突然像颗炮弹似的冲了过来,一把搂住马克的肩膀,差点把他掀翻在地。
“马克!走,跳舞去!” 他咋咋呼呼地喊着,军靴在草地上跺出杂乱的节奏。
“萨莎他们在跳丰收舞呢,可热闹了!”
他又转向泽维尔,扬了扬下巴,金色的发丝在火光中闪着光,“一起来啊,大伙都等着呢!”
泽维尔摇了摇头,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只是这次没了之前的僵硬:“你们去吧,我再歇会儿,顺便看着火。”
看着他们跑向喧闹的人群,让的笑声像只聒噪的百灵鸟,马克无奈的劝阻声混在其中。
泽维尔的目光渐渐放空,篝火的暖意驱不散心底的寒意,他仿佛又回到了现代社会的那个午后 —— 被一群半大的孩子堵在角落,他们抢走他分到的糖果,用最难听的话辱骂他。
原来有些习惯,真的会刻进骨子里,像年轮一样,一圈圈缠绕着心脏。
第二天清晨,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训练场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远处的树林被白雾笼罩,连轮廓都模糊不清。
训练被临时取消,公告栏前围了圈因为放假欢呼的训练兵,很快又被雨水赶散了。
泽维尔抱着膝盖,独自坐在废弃仓库的屋檐下看雨。
这里是他和利威尔经常加训的地方,墙壁上还留着他们切磋时撞出的凹痕。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来这里发呆,或许只是潜意识里觉得,这个地方,能让他稍微安心些。
雨声响得厉害,哗啦啦地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几乎掩盖了身后的脚步声。
直到一把黑色的伞出现在头顶,隔绝了斜飘进来的雨丝,泽维尔才猛地回头。
利威尔撑着伞站在他旁边,军绿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伞沿明显往他这边倾斜了大半,自己的肩膀和后背都被雨水打湿了,深绿色的制服晕开大片深色的痕迹。
“发呆能提高自己的实力?” 利威尔的声音混着雨声,少了平日的冷硬,竟意外地柔和,像被雨水泡软的石头。
他踢了踢泽维尔脚踝,“上次教你的反手刀,再打一遍。”
泽维尔愣了一下,刚站起身,手腕就被利威尔突然勾住。
对方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紧接着身体一旋,手臂被利落的反剪到背后,肩胛骨传来一阵轻微的压迫感。
利威尔的气息擦过他的耳畔,带着淡淡的红茶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香:“速度太慢,跟老太太散步似的。”
泽维尔下意识地挣扎反击,脚下的青苔太滑,转身时竟控制不住重心,直直撞进了利威尔怀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泽维尔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的温度,隔着湿透的衣料传过来,带着沉稳的心跳声。
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雨水的清冽。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利威尔的眼睛 —— 那双总是像结了冰的死鱼眼,此刻竟闪过一丝慌乱,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地想后退。
那是泽维尔第一次在 “人类最强” 的脸上看到 “无措”。
而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像被篝火烤着似的。
心脏砰砰直跳,撞得肋骨生疼,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姿势。
“对、对不起!” 泽维尔慌忙从利威尔怀里退出来,手忙脚乱地站直身体,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连指尖都在发烫。
利威尔也迅速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神色,只是耳根可疑地泛着红。
他轻咳一声,别过脸看向雨幕,毒舌道:“怎么?难道你对付巨人的时候,也是这种投怀送抱的架势?”
这句话彻底把泽维尔的脸点燃了。
他窘迫地低下头,盯着自己湿漉漉的鞋尖,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在心里哀嚎:谁投怀送抱了啊!明明是地面太滑!
这么一闹,两人都没了训练的心思。
利威尔收起伞,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军靴碾过地上的积水,有些嫌弃的皱了皱馒头,他沉默了片刻,状似无意地问:“这破天气,你一个人跑出来干什么?”
泽维尔张了张嘴,本来想说 “随便逛逛”,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坦白:“我好像…… 对谁都太好了。”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雨幕,雨点在他眼前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那些积压在心底的话像决堤的洪水,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我不会拒绝别人,别人找我帮忙,哪怕再麻烦也会答应。有时候甚至有点讨好他们,明明心里觉得麻烦,脸上还是要笑着。其实很多时候,我没那么温柔和善解人意的,可我改不了……”
他没说这些习惯源于前世的经历,只说了当下的困惑。
说完就后悔了 —— 他怎么会跟利威尔说这些?这个平时连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的兵长,怎么会愿意听这些鸡毛蒜皮的心事?
或许是因为,利威尔是值得信赖的长辈吧。
是那个指导完格斗,会摆出长辈的架子,命令他 “去把仓库的器械擦干净,锈迹都要磨掉” 的人;
是会突然揉乱他的头发,把精心打理的发型弄得像鸡窝,然后不动声色地勾起嘴角,说 “这是对你注意力不集中的惩罚” 的人;
是会绕远路跑到训练场,扔给他一袋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别扭地说 “风息商会送的,没人吃,”。
明明巧克力是难得的昂贵点心。
那些藏在毒舌和冷脸下的关心,像冬日里的暖阳,让他不自觉地产生了信赖。
利威尔沉默地听着,指尖在伞柄上轻轻摩挲。
直到泽维尔说完,雨势渐小时,才淡淡地开口:“如果这是你愿意做的,并且觉得舒服,那就不用改。”
他看着泽维尔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补充道:“不用总盯着别人的目光。
认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比什么都重要。就算是讨好,只要你自己乐意,就无所谓。”
泽维尔怔住了。
雨还在下,敲打在屋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演奏一首轻快的曲子。
他看着利威尔被雨水打湿的发梢,水珠顺着他利落的短发滑落,滴在锁骨处。
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突然像被松开的弓弦,一下子松弛下来。
是啊,不管是真心还是假装,他确实喜欢被所有人喜欢的感觉。
那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能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不过现在不是当初,他已经拥有足够的,真正在意他的一群小伙伴们了。
不必执着。
他以前总觉得,利威尔看他的眼神里藏着别人的影子,那些复杂的情绪像蒙着层雾,让人看不透。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种审视和怀念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 “泽维尔” 这个存在本身的关注 。
—— 是对他训练失误时毫不留情的斥责,是对他偶尔偷懒时不轻不重的敲打,也是对他笨拙地分享自己制作的吃食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温柔。
利威尔的真心,是给他的。
想通了这一点,泽维尔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像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
他对着利威尔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次的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像揉碎了的星光,真切地抵达了最深处:“谢谢您,兵长。”
利威尔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地道谢。
随即别过脸,耳根又开始泛出红晕,嘴里嘟囔着:“谢什么,赶紧滚回去换衣服,别感冒了传染给我。要是耽误了下午的加训,就罚你把仓库的地板都擦三遍。”
泽维尔笑着应了声 “好”,转身跑进雨幕中。
有些习惯或许改不掉,但没关系。
他可以学着接纳这样的自己,接纳这份带着怯懦的善意。
??就像接纳利威尔那份别扭的温柔一样,不需要刻意改变,只需要坦然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