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为妖》鱼归树

9、新镰刀

　　池新月十分有骨气地谢绝了。

　　她已决定，找寻方法脱去妖籍，而后拜师修道。若此时学习如何使用妖力，显得好似她弃妖籍的心并不坚定一样。

　　然而，次日一早，池新月就反悔了。

　　她想的是，寻求脱去妖籍的这条路上多半不会顺风顺水，指不定将来遇到什么艰难险阻，懂点妖术还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况且，当前她就是妖，会施展妖力不也很正常？怎么就跟心意是否坚定挂钩起来了呢？

　　想通后，池新月屁颠地往凳子上一坐，对木桌对面的故长影道：“我改变注意了，你教我运用妖力吧。”

　　故长影又在无聊地翻看池新月的书籍。他抬了抬头：“我也改变主意了。”

　　“……”

　　支着下颚思忖，须臾，池新月眼睛骨碌一转，露出一丝奸笑。

　　这两日不用去杨大娘家上女红课。于是，池新月从屋外找来一把扫帚，煞有介事地要收拾屋舍。

　　别的地方她不拾掇，就打扫故长影周围一圈。

　　她划拉着扫帚，又故意抖着帚穗，卷起阵阵尘埃。

　　扫地是假，报昨日的一吓之仇是真。

　　此举虽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但池新月仍乐此不疲。

　　不一会儿，两人便淹没在纷纷扬扬的灰尘之中。故长影神色自若，抬手施法一握，飘浮的尘土瞬间落入大地的怀抱。

　　池新月瞪着故长影，再次甩了甩扫帚，可灰尘依旧被死死吸附在地面，扬不起一丁半点儿。

　　故长影面上浮起一抹浅笑，站起身，扣住池新月的一只手腕，在她气鼓鼓的目光中，抽出那把扫帚，搁在一旁。

　　行吧，“复仇”之事暂休矣。

　　午后，池新月在屋内屋外来回踱步沉思。

　　她得尽快找到真正的作祟元凶。

　　池正柄在木屋前霍霍地磨着斧头。他稍停片刻，问：“今天不用去杨大娘家吗？”

　　与往常逃学在家的心虚不同，今日池新月回答得可谓是理直气也壮：“杨大娘给我们停了两天课。”

　　池正柄到屋中摸出一小袋铜钱，递给池新月：“那帮阿爹去买些肉回来。”

　　池新月眼眸一亮：“今晚有肉吃？！”

　　池正柄道：“是明儿个祭祖用的。”

　　闻言，池新月一怔，掰着指头算了算——明日就是七月半了。难怪杨大娘会予假两日呢。

　　近来被妖祟事件闹得，她连中元节将至都忘了。

　　对池新月来说，这个日子的特殊之处在于，中元节后，再过几天，池正柄就要出远门了。而她需待在家里，面对那些个令她恐惧的黑夜。

　　池正柄是二十多年前丧妻之后，才从很远的村落搬来桃观村的。

　　他发妻的忌日在八月初。尽管眼盲，行动多有不便，但每年那个时候，他还是会不远千里回到故地，到他妻子的坟前祭奠。路途遥远，他必须提前一旬，也就是七月二十左右，从桃观村出发。

　　而池正柄是搬来桃观村多年后，才捡到池新月的，因此池新月并未见过他的妻子。池正柄也鲜少提及，故而，池新月对她了解得不多。

　　池新月年岁尚小时，池正柄会带着她一起回去。等到她长大，生活能够自理了，池正柄便都是独自前往。一方面考虑到，池新月要去学堂读书习字，后来又要学女红，没必要为了跟着他而荒废学业；另一方面也因为，长途跋涉并不轻松，多有劳累，而且一路上吃住也要花不少盘缠。

　　说来，池正柄一生命途也是多舛。十多岁，双目就因病失明。再往前，丧父丧母时他尚年幼，连他们叫什么都记不得，更别说死于何处、葬于何处了。

　　中元节当天祭祖，双亲的名字还是池正柄曾经找人算出来的。

　　燃着火焰的桶中，黄草纸渐渐化为灰烬，偶尔风吹过，余烬忽地一明，终归于寂灭。

　　-

　　两日的节假结束。

　　清晨，池新月来到杨大娘家。环顾四周，不见念萍婉的身影。

　　池新月诧异，念萍婉竟然迟到了？未料，一个早上过去，念萍婉都没有出现。

　　如果逃课的是池新月，那确实见怪不怪了。可要说念萍婉逃学，无一人会信。

　　池新月当然也不相信。

　　所以等散学了，池新月就去了趟念家。

　　念家外围是一道矮墙。池新月轻叩门环，开门的是念萍婉的父亲。

　　“念伯伯好。”池新月道，“我来找婉婉，她在屋里吗？”

　　以往池新月来找念萍婉，念父或念母都直接让她进去，没有什么顾忌。而此刻，念父却拦在院门前：“萍婉这几天身体抱恙，你还是别和她见面了，免得过了病气。”

　　“啊？那她现在如何了？”

　　念父道：“她今儿还在养病，好了就会回去上课。阿月你先回家吧，不用担心。”

　　既然念父都这么说了，池新月只好离去。

　　路过一户人家时，一个声音忽然叫住了池新月。

　　她停下脚步，回头，循着声音，往这户人家侧屋的屋顶望去，上方蹲坐着三个人。

　　为首的叫韦二虎，也是池新月以前在学堂读书时的同窗，两人打过架，还双双被先生传唤了家中长辈。

　　那一架后，韦二虎就好像被打服了，从此对池新月颇为客气。

　　韦二虎吹了一声口哨，笑嘻嘻道：“这儿有好东西，你想不想看？”

　　池新月不屑地扭头就走：“都多大的人了，真幼稚！”

　　下一刻，池新月也出现在了屋顶上。

　　韦二虎指了指旁边的一个提篮：“就在里头，你自己看。”

　　池新月打开提篮的盖子，篮中赫然蜷伏着两只蛤I蟆。它们表皮褐黄，浑身长满了疙瘩。

　　嚯，还可以呀，不枉她折返一趟。

　　韦二虎躺在层层叠叠的瓦片上，双臂交叠枕在头下，无所谓道：“反正也没啥用，一会儿就扔了，你想要就拿走吧。”

　　于是，池新月向韦二虎借了块破布，兜着它们回了家。

　　她找了一个篮子安置这两只蛤I蟆，并把篮子放在了卧房的木桌上，盖上一块薄布。然后，便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出了房门。

　　良久，故长影进屋，他一眼就注意到那个篮子。走到木桌前，掀开薄布，待看清篮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后，一向从容的他，脸上竟隐隐有了扭曲之意。

　　池新月随即也进来了。见故长影与两蛤I蟆正大眼瞪着小眼，池新月走近说道：“我要把它们养在这里。”

　　故长影的目光转向池新月：“养蛤I蟆？”

　　“对啊。”池新月的语气理所当然，顿了顿，忽然，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眨眨眼道，“大魔头你，不会害怕蛤I蟆吧哈哈哈哈哈……”

　　故长影就静静地看着池新月捧腹大笑。其实他倒也不是害怕——这世间比蛤I蟆更骇人的事物多了去了，他只是觉得它们有些难以入目罢了。不过，望着池新月开怀的模样，他想，似乎也不需要解释了。

　　笑声稍稍停歇，池新月双手捧起其中一只，凑到故长影眼前：“它多可爱啊！干嘛害怕啊哈哈哈！”

　　故长影握着池新月的手腕，让她把蛤I蟆放回篮中。

　　最后，故长影以“教她使用妖力”利诱，池新月才同意把这两只蛤I蟆养在屋外。

　　接下来的两日，池新月早上去杨大娘家学女红，下午就在屋后的丛林里学习施展妖力，还用妖术捉了些小虫子回家喂养俩蛤I蟆。

　　而这两天念萍婉还是没有露面。其间，池新月又去找了她一回，可依旧被念父拒之门外。

　　待到去铁匠铺取镰刀的那日，女红课一结束，池新月就径直前往镇上。

　　她同铁匠铺师傅打了声招呼。铁匠师傅抬头，认出了她就是那个拿镰刀当斧头使的姑娘，乐呵呵道：“姑娘你来啦！你在这边坐一会，镰刀放里头了，我去给你拿过来。”

　　池新月找来一把凳子，刚坐下不久，就听到不远处两小儿似乎在争辩着什么。

　　反正也闲来无事，池新月便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一小孩道：“这只虎妖作恶多端，就是该死！”

　　另一小孩道：“常曦道长已经把他的妖力全部废掉了，它都不是老虎了，就是一个普通人，为什么要死！”

　　“害了那么多人，不该欠命还命吗？”

　　“杀了他，那些被害的人就会活过来了么？让他活着赎罪不好吗？再说了，他那么做不也是被逼无奈的嘛！”

　　“做妖的时候是恶妖，就算变成了人，也一定是坏人，等着吧！”

　　池新月不由得起身，走到两小儿身旁：“小朋友，请问，你们在讨论什么呀？”

　　察觉陌生人靠近，争得不可开交的两小孩皆停了下来，齐齐扭头转向池新月。

　　看清来人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大姐姐，并没有恶意，孩子们卸下了几分戒备。其中一个小孩站出来，举起手中的书：“是这个，近来很流行的。”

　　池新月接过，简单地翻了翻。

　　这是一册志怪的话本，主角嘛，便是孩子们口中的虎妖。

　　这个小孩语气略带鄙夷：“你不会没看过这个吧？”

　　池新月坦然接受了他的鄙夷：“还真没读过，可以跟我讲讲吗？”

　　此言一出，两小儿立马激动起来，抢着说出了这册话本的内容。

　　大致就是，一只作恶多端的虎妖，被常曦道长化掉妖力，变成一个普通人，而后改邪归正，走上正道。

　　池新月想，这简直是——

　　得来全不费工夫呀！

　　她不正想要脱去妖籍么？这一定是上天给她的指引！

　　池新月问：“你们可知，这册话本哪儿有卖？”

　　小孩大方地摆摆手：“你没看过，就拿走去看吧。这书我也带不回家，要是被阿爹阿娘知道了我用零花钱买了闲书，准会被揍的。”

　　池新月拱手：“那池某就多谢二位啦！”

　　返回铁匠铺，铁匠师傅已经把镰刀拿出来了。

　　“姑娘，你瞧瞧如何？”铁匠师傅自豪道，“我的手艺，你完全可以放心！从前我可是给不少江湖勇士锻造过刀枪剑戟。”

　　池新月握着镰柄比划了几下。不错！此镰刀，镰柄长短适中，刀刃形如弦月。除去细节，它和用作武器的刀无异。

　　铁匠铺师傅对自己造出的成品很满意：“你拿它与正儿八经的武器交锋，都不在话下！”

　　池新月也很满意，用它割草估摸能快不少。

　　铜钱几天前已付过了。池新月谢过铁匠师傅后，便告辞了。

　　入夜。池新月在卧房中多点了一盏油灯。

　　故长影推门而入，便瞥到了池新月在灯下勤学苦读的身影。难得见她那么安静，故长影走近几步，发现她手里执的，是一册话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