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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阿谀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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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新月一路抄小道飞奔回了家。
池正柄收拾了一番空地上的杂物碎屑,正准备回堂屋,便听到池新月的喘息和疾步声,不由地皱起眉头:“你这是又到哪儿闯祸去了?”
虽说池正柄看不见,但池新月还是心虚地捂着头顶的角,道:“没,怎么会。”话音未落,人就已经冲进了卧房。
池正柄无奈摇头:“这丫头……”
卧房内,池新月一阵翻箱倒柜。身后哐当一声,故长影将毁损的镰刀置于桌上。池新月想,也不知此大魔头方才是跟着她跑回来的,还是另辟了何种蹊径,毕竟,他从来都是神出鬼没的。
半晌,池新月翻找到了那面圆形铜镜。平日里她不怎么化妆打扮,因此,许久之前这面铜镜裂了一角后,她便把它埋在了柜子里不知哪个犄角旮旯,今时,它终于重见天日。
池新月将铜镜郑重地摆放在桌面,仿佛下定某种决心般深吸一口气,才将目光落在镜中的那一对角上。
那两只角较为细小,并不夸张,在池新月头上竟还有几分诡异的合衬。可好好的脑袋上突然多了一对角,任谁都无法当即泰然自若。
池新月一只手撑着额头,内心抗拒又溃乱。
她的面貌也变成怪物了……
故长影看着坐在木桌对面的池新月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片刻后,只见她抬起头,对着他露出一个谄谀的笑容。
故长影:“……”
他挑了挑眉,问:“何事?”
池新月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道:“你说过,我是……羊妖?”
故长影直截了当:“猜的。”
“猜的?”
“你头顶的不是羊角吗?”
池新月干笑两声:“也,也是。”她自然认得羊角。
故长影道:“不过我曾听闻过有一只羊妖,偶尔会现出一半是羊,一半是鹿的形态。”
池新月微微睁大双眸,好奇道:“那他……”
“已被镇压消灭了。”
池新月:“哦,这样啊。”
“此个关于外形的传言是否属实尚未可知,且骨骼清奇的人毕竟是少数。所以,”故长影笑道,“你是羊妖这事八九不离十了。”
池新月伸手比出数字一:“有一处需要纠正,‘骨骼清奇的妖’,而非‘骨骼清奇的人’。”
此言一出,池新月惊觉这话显得自己好似在钻牛角尖。她些许懊恼,别开视线,思索着如何转移话题。
故长影双手交叉抱于胸前,气定神闲:“妖,化作人形,不也可以是‘人’吗?”
池新月略一倾身:“那你呢?你是什么妖?”
故长影未应声。池新月理理不直气也壮补充:“你知晓了我是羊妖,我也要知道你是什么妖。否则,这不公平。”
二人四目相对。须臾,故长影徐徐开口。
“我不是妖。” 他道,“你不是一直叫我大魔头吗?你叫对了。”
池新月一怔。他是魔?
“大魔头”这个称呼是她随口喊的,没想到竟是歪打正着。
从前她还盼着修道的时候,读过一些道士的文篇,对妖魔精怪之属略知一二。草木鸟兽吸收天地日月之灵气可化而为妖;魔则是源自人修习魔功,或不慎走火而入魔;除此之外,还一些没多少神识的精怪。
照此,他其实是——人?
那他又因何成魔呢?
池新月正要继续追问,门外霍然传来池正柄的声音:“阿月,你在嘀咕些啥呢?你房里有谁?”
她猛地转头望向门口,捂住了嘴。
愣怔片刻,池新月起身过去开门,勉强装作若无其事道:“哈哈哈没说什么,也没有谁,阿爹您听错了。”
池正柄没再继续深究,“我出门一趟,午饭记得吃。”
这就已经午时了?池新月抬头望了一眼太阳,日正中天。
池正柄沉声问:“你有在听吗?”
池新月收敛思绪,连忙应声:“噢知道知道。”
“吃完饭记得去学女红。”
“哦,知道。”
池新月虽嘴上如此应答,但去杨大娘那儿是不可能去的。倒不是她不愿,只是眼下这般模样,如何能见人?
她叹了一口气,目送着池正柄远去。
而后,池新月转身进屋,复又在木桌旁坐下。
她随手提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大饮一口,放下茶杯,道:“请问阁下怎么称呼呢?我不能总大魔头大魔头地喊你吧?”
故长影道:“我本就是魔,有何不能?”
“你知晓了我的名字,我也要知道你的名字。否则,这不公平。” 池新月振振有词地用着方才的话术。
有时池新月惹得池正柄生气,都会换来池正柄一句连名带姓的斥责。故长影必然晓得她的名字。
故长影嘴角勾了勾。他也非忸怩之人,名字而已。
于是,池新月得知了故长影的名字,旋即高高竖起大拇指,露出夸张的神情:“哇!真是个好名!”
故长影:“……”
“当真是与本人一般丰神俊朗!”
“……”
池新月双手捧心:“虽然和您相处短短不到两日,但我发现您真真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见多识广,神通广大。”
故长影瞧着池新月故作谄媚的浮夸模样,将她的小心思尽收眼底。
“所以,无所不能的故公子,应当有办法把这两只角变没吧?”
“有。”故长影大发善心道,“我确实可以让你头上的羊角消失。”
池新月一脸期待地望着故长影,双眸仿若迸发出璀璨星光。
故长影:“不过……”
“不过什么?”池新月急切问。
故长影道:“能掌控你身躯的终归只有你自己。就算我让它们消失,可若你体内的妖力运转不当,它们也会再次显现的。”
池新月眸中的光芒瞬间被浇灭,但她还是勉强道:“要不,就试试呗?”语气中带着恳求。
故长影缓缓起身,走到池新月身旁。池新月有些困惑,这是要怎么……
随即,她猝不及防地被拍了个眼冒金星。
故长影的手从池新月头上移开。
池新月吃痛地揉了揉脑袋,心里腹诽:真是的,就不能下手轻点吗?
当她从铜镜中看到自己头顶的羊角不见了,面色瞬而转为欣喜:“不见了!大魔头你太厉害了!”
这句话是真心的。
然而,没等池新月高兴太久,那对羊角又冒出来了!
池新月耷拉下脑袋,仿佛被抽干所有力气,倒趴在桌面。
原本,她虽疑自个儿不正常,但外貌无异,只要避开道士们就好了。怎奈,现实情况总是一再变得更为糟糕。
顶着两只角出门,明眼人一看不就能看出她是妖怪嘛!
她烦闷地抓了抓头发,该如何是好。
大半日的时光便在焦与虑中悄然流逝。窗外,太阳渐近西山。
闻得屋外的动静,池新月以为池正柄回家了。不料,却是念萍婉的叫喊声响起:“阿月!阿月!”
池新月整一个蹦了三尺高,凳子险些倒地。
对面这尊大魔头竟还在从容不迫地饮着水。池新月手忙脚乱到语无伦次:“你你……快躲躲躲……不是……角……变没……你……”
池新月根本没想好,被念萍婉看到那魔头的话,要如何解释。
她更没法让念萍婉知晓自己变成了世人眼中作恶多端的妖怪。
真是一团乱麻!
故长影不解地望着池新月,好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亦似乎不知她为何如此紧张。
慌乱中池新月瞪了一眼故长影,极度怀疑他故意的!
捂着角左右张望,忽地瞧见墙上挂着的头巾,池新月忙不迭飞奔过去扯下,掩住头顶,边在下颌处打着结,边夺步而出。
往日里,池新月和念萍婉进出对方的卧房从来不拘泥于敲门这种小节。倘若门开着,念萍婉是一定会进屋找池新月的。
而晌午之时池正柄外出后,卧房的门就一直忘关了。
可故长影又丝毫没有要躲藏的意思,因此,池新月只能出门迎着念萍婉。
望见池新月,念萍婉顿了顿。
池新月心道:坏了,是羊角没遮掩好吗?
念萍婉偏着头问:“阿月,你为何这么戴头巾啊?”
池新月时常会佩戴那条梅子青色的头巾,但都是把结系在后脑勺,显得俏皮活泼。而现在池新月的戴法,好似下一刻就要抄起农具下地种田了。
紧了紧系在下颌的头巾角,池新月干笑两声,可还未还得及说两句,念萍婉的神情更疑惑了。隔着头巾,她注视着池新月的脑袋,关心问:“你的头怎么了?是磕哪儿了吗?都磕出包了。”
池新月心头猛地一跳,这是扯得太紧勒出形状了?她支支吾吾开口:“没……啊……那个……婉婉,你,你怎么来了?”
念萍婉道:“你昨儿说了今日午后会去杨大娘家,可我在那一直没等到你,就在想你是不是病了,所以过来看看。你昨天身子就有些不舒服了。”
池新月记起,昨日她还拜托念萍婉,若是有人找她,帮忙挡一挡。
岂料意外总比计划先行一步。
这几日接二连三的事令池新月心力交瘁,确实也属“不舒服”的范畴。不过念萍婉口中的不舒服应当与其是不同的理解。
池新月道:“婉婉你放心,我没事。只是早上去了连家卖马草,有点——累,下午就不想去学女红了。你也知道的,我经常逃学。”
念萍婉问:“那你的头?”
“没磕到哪儿。我的头就,就长这个样的哈哈哈。你平时都没发现吗哈哈哈?”
池新月笑得十分生硬。念萍婉虽满脸忧疑,但池新月自己都说没事了,她也就没那么担心了。
念萍婉离开后,池新月回身面向卧房,长舒一口气。想到屋内的那个魔头,又恼火起来,踏步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