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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山落魔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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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墟,常年积雪,云雾缭绕,宛如世外之境。
墟中主峰,名曰“凌霄”,乃是当世武学泰斗、人称“清玄君”的凌玄真人居所。凌玄真人修为深不可测,容颜驻于青年之态,白衣胜雪,墨发如瀑,平日里总是面无表情,眼神淡漠得仿佛能冻结周遭一切生机。他座下已有两位弟子,皆是万中挑一的良才,入门数年,已在江湖上崭露头角,只是提及师尊时,总带着几分敬畏与……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日,凌霄峰顶难得没有落雪,稀薄的阳光穿透云层,给覆盖着冰雪的岩石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凌玄真人静立于崖边,白衣在猎猎山风中微动,身姿挺拔如孤松,眼神投向远方连绵的山峦,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将周遭百里的动静尽收耳底。
他的大弟子沈清寒正一丝不苟地演练着本门剑法,剑光凛冽,带着一股清正之气,招式间已颇有乃师风范,只是眉宇间总带着几分刻意的沉稳,偶尔会不自觉地偷瞄崖边的师尊,目光中藏着孺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炽热。
二弟子苏轻澜则在一旁煮茶,动作轻柔,眉眼弯弯,看似温和无害,可若细看,便会发现他望向凌玄的眼神,总带着几分探究与势在必得的执着,仿佛在琢磨一件稀世珍宝,盘算着如何将其纳入囊中。
对于两个徒弟各自的心思,凌玄并非不知。
沈清寒的目光太过灼热,那份敬慕早已超出师徒之谊,每次练剑都恨不得将所有风采展现给他看,偶尔“失手”靠近,指尖擦过他衣袍时那瞬间的僵硬与随后的窃喜,都清晰地落在他眼中。
苏轻澜则更迂回些,嘘寒问暖,无微不至,茶水温热总是恰到好处,衣袍上的褶皱总会被他“不经意”地抚平,那看似自然的亲近,带着精心设计的痕迹,每次靠近时,那若有似无的、带着侵略性的目光扫过他颈项时,凌玄都能清晰地感知到。
有趣。
凌玄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几不可查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旋即隐去。他享受这种被觊觎的感觉,如同帝王享受臣民的仰望与臣服,只是这份觊觎带着更私密、更灼热的意味,像暗夜里悄然滋生的藤蔓,试图缠绕、束缚,最终将他这株看似孤高的寒松连根拔起,独自占有。
这让他觉得,这万年不变的清冷昆仑墟,多了几分鲜活的、隐秘的趣味。
他不戳破,只是冷眼旁观,偶尔在他们的试探与靠近中,给予恰到好处的回应——或许是一句淡淡的夸奖,或许是一个默许的眼神,看着他们因此而雀跃、而更加殷勤,心中那点隐秘的愉悦便会悄然蔓延。
就在这时,凌玄微微蹙眉,目光转向了昆仑墟外围的方向。那里传来一股微弱却异常的气息,混杂着血腥、污秽,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魔气。
寻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的魔气,在凌玄眼中却并无多少排斥,他只是有些意外,这等气息,竟能穿透昆仑墟的护山大阵,来到这凌霄峰附近。
“师尊?”沈清寒停下剑势,察觉到师尊的目光所向,有些疑惑地问道。
苏轻澜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凌玄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无事,你们各自修行。”
话音刚落,他身形已在原地消失。
下一刻,凌玄出现在昆仑墟边缘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山坳中,血腥味更浓了些。雪地上躺着几具穿着黑衣的尸体,看服饰并非正道人士,倒像是某个邪派组织的成员,死状凄惨,显然经历过一场恶战。而在尸体旁,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孩子,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灰色布衣,沾满了污渍与血迹,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蜷缩成一团,瘦小的身躯微微颤抖,似乎在害怕,又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孩子的头发枯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截苍白的小下巴和紧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最引人注目的,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气息。大部分时候是属于孩童的、微弱而纯净的生气,但偶尔,会有一丝极淡、却异常阴冷诡谲的黑气从他身上逸散出来,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不祥的意味。
这就是那魔气的源头。
凌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孩子,眼神淡漠,仿佛在看一块石头。
孩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脏兮兮的小脸,沾满了泥污,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藏在暗夜中的星辰,此刻正警惕地、带着一丝惊恐地望着凌玄。那眼神里,除了孩童应有的胆怯,还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狠戾和……绝望。
当看到凌玄那身不染尘埃的白衣,以及他周身那股清冽而强大的气息时,孩子眼中的惊恐更甚,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却死死地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仿佛在极力维持着最后一点尊严。
凌玄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那丝若有若无的魔气在他靠近时,似乎变得活跃了些,却又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制着,无法完全释放。这孩子的体质很特殊,像是天生就能容纳魔气,却又未被其完全吞噬。
“你是谁?”凌玄的声音没有温度,在寂静的山坳里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孩子怯怯地往后缩了缩,睁大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更加复杂,有恐惧,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凌玄微微眯起眼。他能感觉到,这孩子身上的魔气虽然微弱,却异常顽固,如同附骨之疽。寻常门派遇到这样的孩子,要么除之以防后患,要么便是将其囚禁,绝不可能收入门下。
但他不是寻常人。
他看着孩子那双在恐惧中依然透着倔强的眼睛,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若是将这颗带着魔种的棋子放在身边,会如何?
沈清寒的炽热,苏轻澜的算计,都带着他们各自的底色,清晰可见。而这个孩子,如同一张蒙尘的白纸,内里却藏着未知的黑暗。他的未来充满了变数,尤其是那份潜藏的魔气,若是引导不当,或是任其滋长,必然会走向黑化的深渊。
而一个黑化的、拥有强大力量的、从懵懂时期便依附于他的徒弟……会对他产生什么样的执念?
凌玄的心中,那点隐秘的趣味再次被勾起,甚至比面对沈清寒和苏轻澜时,更加强烈了几分。这像是一场更危险、更刺激的游戏,这颗带着魔种的种子,未来或许会成长为最疯狂的藤蔓,以最极端的方式,想要将他牢牢锁住,独自占有。
这个想法让他沉寂已久的心湖,泛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向前一步,白衣扫过地上的积雪,没有沾染丝毫尘埃。
“跟我走。”
简单的三个字,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传入孩子耳中。
孩子愣住了,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冰雪雕琢而成的仙人般的人物,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那些追杀他的黑衣人说他是怪物,说他不祥,所有人看到他都避之不及,这个人……为什么要带他走?
“我……我是怪物……”孩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而微弱,带着哭腔,却努力挺直了小小的身板,“他们都怕我,你不怕吗?”
凌玄看着他,眼神依旧淡漠,却没有了之前的疏离:“昆仑墟,不惧任何存在。”
他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仿佛能穿透那层污垢和恐惧,看到他内里潜藏的一切:“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凌玄的第三个弟子。”
孩子彻底呆住了,忘记了哭泣,忘记了恐惧,只是怔怔地看着凌玄。阳光恰好穿过山坳的缝隙,落在凌玄的侧脸,给他那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竟显得有了一丝暖意。
“师……师尊?”孩子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凌玄没有回应,只是转身,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跟上。”
孩子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小小的身躯因为虚弱而晃了晃,却立刻迈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他唯一的生路,是他在这冰冷绝望的世界里,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他紧紧地盯着那个白衣背影,仿佛那就是他的全世界。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除了残存的恐惧,悄然滋生出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依附欲。
凌玄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道紧紧跟随的目光,如同幼兽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巢穴,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依赖,但那信任之下,又潜藏着一丝被魔气浸染的、不易察觉的偏执。
很好。
凌玄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嘴角再次勾起那抹无人察觉的、带着玩味的弧度。
昆仑墟的平静,或许真的要被打破了。
他期待着,这颗带着魔种的孩子,未来会给他带来怎样的“惊喜”。
凌霄峰上,沈清寒和苏轻澜看到师尊带回一个脏兮兮的孩子,皆是一愣。当感受到那孩子身上偶尔逸散出的微弱魔气时,两人的脸色都变了变,眼中闪过惊讶与警惕。
“师尊,这是……”沈清寒忍不住开口问道。
凌玄将孩子带到两人面前,淡淡道:“你们的小师弟,从今往后,他便住在这里。”
他看了一眼缩在他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沈清寒和苏轻澜的孩子,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摇摇头,声音微弱:“我……没有名字。”
凌玄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道:“便叫墨尘吧。”
墨,取其潜藏之黑。
尘,掩其本真之光。
墨尘。
孩子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凌玄,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除了恐惧之外的东西——一种名为“归属”的微光,以及一丝悄然扎根的、对眼前这个白衣师尊的,独占欲的萌芽。
沈清寒和苏轻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这个带着魔气的小师弟,显然不是善茬,师尊为何要将他留在身边?
他们隐隐觉得,这凌霄峰的日子,恐怕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平静了。而他们与师尊之间那点隐秘的心思,似乎又多了一个需要警惕的变数。
凌玄看着两个大弟子各异的神色,又看了看紧紧挨着他,仿佛把他当成唯一依靠的小徒弟墨尘,心中那份隐秘的愉悦,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荡漾开一圈又一圈。
这场名为“师徒”的戏码,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他,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