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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出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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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喜气洋洋地拎来一个琉璃酒壶,给林芝斟上一杯,道:“保准您喝了,心情就好了!”
林芝撇撇嘴,两个指头夹住那小巧玲珑的酒杯。
左右传来推杯换盏之音,今日客人不少,来往脚步匆匆,小二左右环顾,压低声音道:“林姑娘,我可听说了,那纵火的犯人沈立还没被抓到,你可要小心为好,最近还是别在外面闲逛了。据说,您和他那位长得很像,是难保他不会迁怒于你。”
听谁说的,自然是听卓云说的。不过,一般人是不知道卫欣与林芝相像的事情,但卓云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知道的事又多又细,记性还好,与人闲聊,并以此为乐。
不过,与此同时,外面关于卫欣与沈立一事现如今已经传的沸沸扬扬,有爱好风花雪月的文人闻之伤感,将其写成了情深不寿的话本故事。诸如沈立与卫欣两个苦命的有情人命运不公,让两人相遇太迟,相爱无能,相守无门,直教人阴阳两隔等爱情故事,深得京城女子欢迎,竟也小范围地引起同情之音,眼下都知道沈立尚未归捕,大家都一心地盼着他逃,只是,不便当面说罢了。
林芝饮下那杯酒,砸吧砸吧嘴,摇晃脑袋,一脸不在乎:“无缘无故的,单凭长得像就迁怒于我么?这太奇怪了。”
“那可说不定,把自己亲生父亲折磨成那样的人,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他们的脑袋里都稀奇古怪的。”小二笑道。
沈荟如今还活着,住在沈府中,只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自从沈立失踪以后,其门下产业被远道而来的远房亲戚们一抢而空,看似都对沈荟恭恭敬敬,但背地里抢的你死我活、而且那沈荟已经成了个人彘,如今算是吊着一条命,只是不死。但也不能算活着。他行动不便,整日仰面躺在床上,动也难动,连求死也无路,据说他声嘶力竭求那些远房亲戚一刀杀了他,可众人怎敢让自己的手上沾血,只能一边说些无意义的好话,一边继续任由他歇斯底里地吼叫,叫人别让他死了。并不理会。
他看着既可怜又可怖,众人最初都同情他。可时间久了,也就觉得乏味,提起来都觉得腥臭扑鼻,京城中还有大人吓唬小孩,说如果不乖乖吃饭睡觉,就会有沈荟之流爬来将其一口吃掉。此话一出,比甚么妖魔鬼怪还好用百倍。
林芝最初感到痛快,可久而久之,也说不清道不明的。
“哎!小二,你既然什么都知道,那我问你,你有没有见到秦芹或者,知道她的甚么消息?”
那店小二神秘一笑,不答反说:“林姑娘!近日皇上寿辰将至,有许多王侯都前来祝寿,京城之中可不能出什么大乱子。”他眨眨眼,带有暗示地看向了一个角落。
林芝随他望去,一双素白的手掀开里屋的帘子,走了出来。
“唉?这是”来人一身白衣,唇红眼艳,看向她时,眼神迷蒙片刻,复而清明。接着,眼神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隐痛。
小二笑而不语,待秦芹走到面前。才恭恭敬敬对两人道:“好了,秦姑娘,您要见的林姑娘在这里了。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但请尽管吩咐我。”说完便慢慢退在一旁,不再出声。
林芝见来人稳稳坐下,望向窗外,不看她的脸,周边传来推杯换盏,家长里短的嘈杂声。
“林芝,我要离开京城了,需你帮我。”
“我……我该怎么帮你?”当日在沈府暗室中,是秦芹救了她。
“我要带沈立一起离开,他尚且在逃,我们过不去城门。”秦芹的声音忽远忽近。
京城大街飞速往后驶去,城门口,士兵手持长矛,一排肃立,林芝放下竹帘,一旁的秦芹面色冷凝,打扮成村妇模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紧闭双目,面色苍白的男人躺在内侧,额头上汗珠密布,肩侧不断有鲜血渗出。林芝揭开马车的帘子,坐到了外面。
“停——马车内何人,出来检查。”
林芝急忙跳下车,道:“官爷,车内是我的爹娘,我爹身患重病,就别让他老人家操劳了。”边说,边悄悄朝那官兵手里塞了沉甸甸的银子。
那官兵掂量了一下手里分量,笑嘻嘻的,继而道:“算了算了!别给外面染上病了。”说着手一扬,后排一列士兵缓缓让出一条路。
眼见那条路近在眼前,通向广阔的林野,林芝心里一喜,正要转头上车。
“让你好好看个门,你连这都做不好,自己去领罚。”一男子朗声道。
伴随着踏步而来的清晰声音,一身玄色广袍的男人出现在林芝面前,高鼻深目,英俊非凡,大约弱冠年岁,一身矜傲气势,打林芝身旁走过,没朝她瞧上一眼。
那官兵立刻跪下求饶,只见那男子不耐地遮了下耳朵,自他身后立刻上来两个黑衣人,把那官兵拖了下去。
林芝心下惴惴,方才官兵称其为凌公子,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眼见城墙边上贴着的就是沈立的逃犯相,她咬了咬唇。
对方自上而下不露声色地打量她一遍,接着手一扬,身后一人上前给他布了一张椅子,他翩翩坐下,将手搭在椅背上,支住额头,阖上了眸子。
这这这……
林芝无语了。
他要睡觉吗?
家里没床来这里睡。
眼见城门前一片尘土飞扬,后方排队的人已经很不耐烦了,都在催促她。林芝眼见如此,只能转身走到那人面前,问道:“凌公子,可否让我过去。”
……
旁边一侍卫道:“需让马车里的人出来,让我们看看。”
林芝手拧着裙子:“可是我爹爹生病了,不便出来,他动也不能动。”
那侍卫道:“规矩如此。”
林芝多想让马车自己跑去。但后方持长矛的士兵已经合拢来,又成了一排人墙。空气之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之所以卓云不能帮秦芹,而要让林芝来做的原因是——有头有脸的人不能露面,不能与这些事有所牵连。
“女儿。”秦芹轻轻呼唤,林芝走过去,马车的竹帘轻轻揭开一个小口,“他是凌苏,凌家的大公子,之前在梨花楼点过我,但我不肯,眼下怕是专门来和我作对了。”
“等会如若不行,我先拖住他,你驾着马车把沈立带出去,他的伤不能再拖了。我知他已无生志,但无论如何,我不能再见别人死在我面前了,你得答应我。”
林芝道:“不行,不能出来,还没到那田地,你说的太快了,我没听明白。这些事就留着你自己慢慢做好啦。”
她强行将竹帘扯下来捂住,转头冲凌苏笑道:“凌公子,我爹娘是下不了马车的,若你要看,在窗户这看看,或是自己去马车里面看可好?”
马车里面一片昏暗,窗户又只有小小的一扇窗,沈立的脸匿在黑暗之中,是难以看清楚的,若是下了马车,必然无所遁形,且如此多官兵,两名武艺不强的女子碰上,也只能束手就擒。
虽说秦芹并未被通缉,但在名门大府之中,也有些人已经知道她在助纣为虐,何况她是罪臣之女,如果没死,怎能轻易离开梨花楼?因此,她也是万万不可露面的。
两人也不是没想过更隐蔽的法子,比如晚上爬墙,另绕小道之类的,但沈立伤势严重,京城中本就人多眼杂,不能外出寻医。况且他这病大半是心病,需安静修养。
凌苏慢慢睁开眼,瞧她一瞬,又缓缓合上。
?。
林芝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仿若大脑有碍、
旁边侍卫走上前,已经掀起了马车的竹帘。瞧了一瞬,他转身走到凌苏身边,俯身耳语。‘
半晌,凌苏扬起一边嘴角,悠悠站起身来,朗声道:“秦小姐请下来吧,可算叫我抓着你了。不枉我费这么多功夫。”
林芝大惊,道:“喂!你别乱说,什么秦小姐,说的像是我马车中有坏人似的,这里面只有我阿娘合爹爹。您可别折腾我们了,快放我们过去,我爹还等着治病呢,出什么事了可耽误不起。”
凌苏擦着她的肩膀过去,直奔马车而去,经过时冷哼一声,道:”你以为这些小伎俩就能瞒过我吗?许是你们不幸,恰巧遇上了。”
眼看他要掀开马车帘子,林芝噌地闪到他面前,忽而大声道:“凌公子!你可是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强行欺凌我们!!我们这里的人都有要事,可经不起您老爷心性,这般磋磨。”
听见林芝帮他们发言,身后一长条本在哀声怨气的长队瞬间停下埋怨,那谴责的眼神纷纷向凌苏看来。
凌苏顿了一顿,只觉周边寒气顿生。眨眨眼睛,不可思议地扫了一圈。
本来互相埋怨的众人,却因为眼前这清冷冷女子的一句话,瞬间团结起来,拧成了一根大麻绳,
他终于正眼看林芝,问道:“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儿?”
林芝撇嘴,不答反问,声音仍然响亮:“怎地,您问我名字,是想依着我名字,找上我家里的麻烦么?”
“这人怎么这样?”
“这是哪家的公子哥,又是哪位老爷的心尖宠,太阳可是晒得不得了,他自个儿能坐,我们出城之后可还要行上半日的路程。”
“是啊是啊,这位姑娘侠义心肠,他竟然硬要跟一位姑娘家斤斤计较。”
“哼!我瞧这些人都是一种货色,都没把我们这些人当人看。”
“哎哟哎哟,别乱说了。闭嘴吧。”
“怎么了,我偏要说。”
眼睁睁看着人群骚动了起来,旁边侍卫上前耳语,凌苏冷笑,烦躁道:“行,我放你们过去便是,但你非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
士兵的人墙已经打开,林芝上了马车,一掠而过,经过他时,只听一道清亮的女声从马车内传来。
“那你记好了,行不改名,坐不更姓,姓林名芝,双木林,芝兰玉树的芝。”
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林芝回头,秦芹道:“你性子倒是爽朗,一点也不像她。”
林芝轻轻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马车颠颠簸簸,秦芹却被这一句话定住似的,一片昏暗的车内,她那刻意粗糙了的脸颊忽然焕发出润朗的生机,眉梢眼角满是骄傲,如同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十年前,秦卫两人,是拥有和氏璧光芒的女子。
两人常常一起谈论诗词歌赋,理想抱负。
卫欣愁道:“要我是个男子就好了,我想考个状元”,秦芹笑她:“当女子又有什么不好,你看那些男子,有几个比得上我们姐俩”
卫欣转念一想,笑了:“也是”谢家、南家、欧阳家的公子都是爱学武术的榆木脑袋,虽说六艺精通,但不及她们俩有颗七窍玲珑心。
两人捧着一卷诗书,互相挨挤半晌,银铃般的笑声在天地间回荡了很久,久到她们从不觉得,人生的尽头就在前方。
花丛中一缕魂魄含着如愿以偿的微笑,马车里一双沧桑的眼睛注视着昏睡的男子,对灰尘扑扑的未来,仍然念念不忘。
秦芹笑了,似叹似惜道:“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