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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某必不让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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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来的春雨簌簌淌下,洇湿半寒山终年不散的薄雾,这时候,风要冷些,天要阔些,再也拘不住心向明月的鸟儿。
半寒山,流灯台。
淅淅沥沥的雨洇湿流灯台檐下石阶里藏匿的苔藓,一只玲珑可爱的松鼠从白槐枝梢冒出头来,捧着一朵被雨打湿的柔美小花,望向亭中对弈的两人。
青松点翠,寒山绕雾,宫人们规矩地退在檐下,亭中一双男女对坐,年华正好,人间绝色,惊为天人。
苏越眼睫低垂,她生的清致明净,一身月白鸾纹长裾好似浸了青山落雨的薄雾,她指尖一点,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
良久,对面没有落子。
她看了眼对面的青衣男子,那人正含笑望着她。
“皇姐何不回去皇城,享金银珠翠之乐,反而赖在本王这荒山破庙里三年?”
这人脸上分明带着风流的笑,说出来的话却尽显凉薄。
今上名唤苏桁,是先皇第三子,太后所生,承明五年,苏桁为了稳位掌权,亲自前往丰州请前相出山,返回皇城途中遇刺,宫中大乱,景亲王稳住朝纲,苏桁受孀居医女所救,两人生情,四个月后,苏桁伤愈,回到皇宫,医女被接入宫中成了柔妃,连带着一起进宫的还有柔妃的两岁小儿,也就是苏望。
朝中对苏望的身世非议已久,今上迫不得已将七岁的苏望送上半寒山嘉叶寺,对外称养病。
于是,苏望在半寒山一待就是十年。
苏越是在他十四岁生辰来到半寒山的。
来了也不走,一住就是三年。
仿佛这无人问津的山野寺庙是什么人间仙境。
他曾问过一次她留在半寒山的缘由,她那时笑盈盈地答:“六皇弟聪慧有礼,隽秀明朗,阿姐自是舍不得你独身一人。”
“你……”她顿了顿,抬眼望他。
“不想要阿姐陪你吗?”
……
苏越站起身,宫人将绛紫绒裘披在她肩上,月光覆在她漂亮的眼中,“三日后我会回宫。”
“棋局已定,衍舟,阿姐先回房了。”
大楚男子及冠赐字,衍舟是他母亲在他离宫前送他的字,许是觉得他二十岁不会回宫。他不是皇室血脉,空有皇子之名,而无皇子之实,兄弟朝臣俱是避之不及,也没有世家小姐想不开要嫁给他,到了年纪娶个家世低下的妻,封王建府回封地就是他的宿命。
处境实在艰难。
内侍阿苗连忙撑起伞,跟上苏越的步子,流灯台孤亭内霎时间少了大半人。
一丝久违的寂寥空茫浮上心头,他望向半寒山外葳蕤的苍松劲竹,良久,偏过头去看苏越的背影。
撑在她上方的伞,青云绘鸾,织金描墨。
她立在伞下,纤瘦清明。
……
回宫一事并非一时兴起,苏桁已派人催促过苏越数次,无非是与青乌国二皇子岑溯白的亲事。
据说,岑溯白嗜好杀戮,迷恋美色,荒唐无为,她想见见这位未婚夫,看看他是否真如传闻中一般,若是,她便想办法解除婚约,若不是,她便嫁了也无妨。
于是她屡次借“故”推脱。
“故”,便是苏望这个便宜弟弟。
别说,还挺好用的。
苏桁自觉对苏望有愧,提起他便心软三分,女儿想要陪伴自己亏欠的孩子,他自然答应。
寒风沿着窗子送进栖止居,室内烛火轻舞,一只鹰隼停在窗边。
苏越取下它足间绑着的字条,阿苗撒下一把米喂给鹰隼吃。
字条展开,传信之人写得一手好字,清晰飘逸,行云流水,自在秀气。
“公主万安,春闱将至,某必不让公主失望。”
她并指夹着字条,手指停在火烛之上,火焰吞噬着脆弱的纸张,只剩下最后一截,剩下个“望”字。
鹰隼飞走了,阿苗将残留的纸片连带着余烬一起收好扔掉,往暖炉里加了些炭火,抬手关上窗户,不忘关切地道:“公主快回榻上,莫要在窗口吹风了,染了风寒可要遭大罪的,到时候圣人可要心疼公主了。”
天边阴霾翻涌,酝酿着一场声势浩大的风暴。
栖止居的灯火都被熄灭了,只剩下一盏,在苏越的床头,她怕黑,黑暗的环境让她感到不安,周围声音会变得清晰,满眼却只有黑漆漆而看不到任何事物,所有她睡时总会亮一盏灯,无须明亮,只要能照亮她周围一圈即可。
这个夜里,有人从流灯台下来以后,绕了半座山,来到她房外,望着那一丝光亮,站了很久。
直到天将破晓,才敛下眸光离开。
苏望十四岁生辰那日,半寒山与平日并无区别,只是后厨多做了碗长寿面,侍候他的宫侍并不同他多说话,他自己跑去林子里猎兔,那只兔子很狡猾,他寻了一个时辰才抓到。
兔子抓在手里,雪白的毛发很是柔软,他坐在松树上却不动了,视线从兔子身上移开,望向山外遥远的天边,愣了好久。
手里的兔子不安分地挣扎,哼唧唧地叫唤,他松开抓着兔耳朵的手,兔子迅速跑走了,他转身跳下树梢,在林子里徘徊,眼神空茫寂寥,并不关心兔子的踪迹。
那时,他坐在廖坊河畔,心想,今晚不会有人来找他了吧,他会在这里宁静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黑夜高悬一轮明月,北斗星辰依旧明亮,一盏灯火骤然点亮他低垂的眼眸,来人眉眼昳丽,绯色长裙外罩着层月色般动人的薄纱,整个人像是朵秾艳的山茶,此刻,美如山中精怪的女人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正提灯望着他。
他感觉自己像溺在水中,要被廖坊河畔浩浩流淌的河水淹死,好像一眨眼有十万个日夜那么长,下一秒便要乘风而去,飞升出世了。
和她一起在半寒山的三年,他像是醉死在一场无边大梦之中。
如今,梦要醒了,她要走了。
留下他一个人,分不清虚实地念着这段短暂的时光。
凭什么……
凭什么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来去都潇洒,徒留他孤独。
他不要这样的结果。
他要跟着她,他会去请旨求那个跟他毫无关系的父皇,让他回到那个冷冰冰的,不欢迎他的皇宫。
他要她记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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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飘落在苏越肩头,化作轻盈湿意融进她青色的纱裙。
“公主不让奴婢撑伞,奴婢听话,但公主要快些上马车,免得染上一身风寒气。”阿苗走在苏越身后一步,抓着伞急道。
车檐挂着两只风铃,被风吹着吟唱悦耳的歌谣,苏越提裙正要上车,忽而滞住。
“且慢。”苏望清洌的声音自远处飘来,“我也要回宫,皇姐不若搭我一程。”
阿苗连忙趁机把伞撑在苏越头顶,刚松一口气,反应过来后登时懵了,一面去觑苏越的脸色,一面去探苏望身边的内侍,使劲朝内侍使眼色,对方却不上线,恭敬地站在苏望身后。
苏越面无表情,“走吧。”
她雪白的颈跟青纱贴服在一起,侧颊一滴雨水要落不落,面容愈发清透。
青衣之下身量清瘦窈窕,孤冷地凝在春雾之中。
她倏地顿住,身侧递来一只指节分明的手,苏望一边撑着伞,一边慢条斯理道:“来我伞下,我扶你。”
他穿着玄黑劲衣,眉目舒朗,说话间带着股说一不二的冷硬,偏眸光带着掩饰不掉的风流倜傥。
带着些少年气的潇洒。
她不知道他怎么做到让父皇应他回宫的,但她知晓这其中定然不易。她凝视着他漂亮的眼睛,他的眸色是极深的,青黑透亮却有摄人心魄的威力,她撞上他专注看她的视线,袖下指尖蜷了蜷。
三年前躲在树林里哭泣的孩子已经悄无声息地长大了。
她拍拍他的肩,绕过他利落地上车。
肩头一闪而过的温热似是熨烫,他浑不在意地收伞踏进雨里,跟着上了马车,掀起车帘的手指却显涩然。
梅雨时节,车行泥泞,多滞碍,空气闷闷的,苏越靠在丝绸棉枕上补眠,苏望亦是困倦,端坐在她对面,眼睛却紧紧阖着,眉头微皱,似心神不宁。
前两日为了回宫一事百般周折,他早已筋疲力尽,眼下总算能休息他自然不会放过。
两人回宫很是低调,楚都百姓生活依旧,无人在意他们所乘的马车。
天色已晚,两人没选择入皇宫,挑了家客栈入住,宫侍们分批回宫,跟着他们来的人不多。
苏越住在一间天字号房,苏望住她隔壁。
“公主,热水已备好了。”阿苗进屋的时候苏越还趴在窗下往街上看,听到他的话,只是低低地“嗯”了声。
阿苗自觉退下,房间又静了下来。
楚国都城,天子脚下,百姓生活安乐,连夜里街市都很热闹。
一盏盏华灯高高悬着,微光游弋在暗夜云海中,孩童玩闹的声音好似沧海游鱼,很快消散在茫茫人海。
她微微一笑,眼尾漾起温柔的涟漪。
余光里划过一道极快的黑影,朝着客栈房檐的朱瓦青砖而来,好似闪过一道危险的刀光,她不自觉地去看。
正当她抬眼的一瞬,整个人被裹着冷意的臂膀环住,那人一手护着她的头,一手环着她的腰肢,在地上滚了几圈,磕在浴桶边才停下来。
与此同时,屋内的灯都被灭下,大敞的窗也被他手下几道银针紧紧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