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旅程》梦河见

5、有山有水有旷野

　　暴雨过后，江随野和郁沚枫被困在边境小镇马加迪。
　　车子需要大修，郁沚枫的行程表彻底被打乱。他站在修理厂门口，焦躁地来回踱步，不断拨打着卫星电话。

　　“团队说他们可以等我三天。”郁沚枫挂断电话，眉头紧锁，“修理厂说至少要五天。”
　　江随野坐在一堆轮胎上，悠闲地削着一块木头，“非洲时间，我的朋友。”他吹掉木屑，“正好我可以拍些当地素材，你要来陪我么？”

　　郁沚枫瞪了他一眼，“江随野，江大摄影师，我可没时间陪你玩摄影游戏。”
　　“谁说是游戏？”江随野举起刚雕好的小角马木雕，“艺术创作。”

　　郁沚枫正要反驳，卫星电话又响了。他走到一旁接听，表情从惊讶变为困惑，最后成了难以置信。

　　“您确定吗？……但是我的地热项目……是……我明白……”他挂断电话，脸色阴晴不定。
　　江随野挑眉，“坏消息？”

　　“相当坏，”郁沚枫深吸一口气，“上级命令我暂停原有项目，协助你完成纪录片拍摄。”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最后几个字。

　　江随野的刻刀停在半空，“什么？”

　　“中国与肯尼亚的文化交流年项目，你是特邀纪录片摄影师，”郁沚枫机械地复述着，“地质局要求我提供专业支持，因为我对这片区域熟悉。”

　　一阵沉默后，江随野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所以现在我是你的‘上级任务’了？”
　　“咳咳，郁博士，现在请叫我老板。”
　　郁沚枫脸色铁青，“这一点都不好笑，我准备了半年的地热数据采集——”

　　江随野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把事情想得这么坏，我们可以合作共赢，你帮我搞定科学解说，我教你欣赏野外的美好。”

　　郁沚枫甩开他的手，“我不是你的摄影助理。”
　　“再说，就算我是你的助理的话，我要求日薪五万，月休十天，另外全勤奖三万，五险一金，同时需要保证我的人身安全。”
　　“那收款码给我吧，我先付一周的工资。”江随野掏出手机，对郁沚枫眨眨眼，“你是我的科学顾问，更高级。”
　　郁沚枫：“算了，我还没那么缺钱，就当做公益了吧。”

　　这时修理厂老板走过来，告诉他们一个更糟的消息：“需要的零件要从内罗毕运来，至少一周。”

　　“完美。”郁沚枫绝望地捂住脸。

　　江随野却眼睛一亮，“我有个主意，”他拉着江随野来到修理厂后院，指着一辆老旧的边三轮摩托车，“麦克说可以借给我们用。”

　　郁沚枫盯着那辆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摩托车，幽幽开口道：“你脑子被角马踢了？”

　　“比走路强。”江随野已经跳上车，发动引擎，摩托车发出垂死般的咳嗽声，“上来吧，Favonius，带你去看看真正的非洲。”

　　郁沚枫犹豫了足足三分钟，最终在“原地等待一周”和“跟这个疯子同行”之间选择了后者。
　　他小心翼翼地跨上后座，双手死死抓住座位两侧。
　　“抱紧我的腰，”江随野回头喊道，“除非你想被甩下去。”
　　“我宁可摔死。”郁沚枫倔强地说。

　　江随野无声地笑了笑，猛地拧动油门，摩托车像受惊的野马般蹿了出去。
　　这动静把郁沚枫吓了一跳，他本能地环住了江随野的腰。

　　风在耳边呼啸，尘土飞扬的道路两侧，金合欢树的影子飞速后退。郁沚枫起初紧闭着眼，但渐渐地，他睁开了眼睛，阳光透过发梢，在眼前跳动。

　　“我们去哪？”郁沚枫不得不提高音量。

　　“纳特龙湖！”江随野回头喊道，“火焰鸟的繁殖地，上次你不是很喜欢曼雅拉湖的那些火焰鸟么？”
　　风声和摩托的轰鸣声差点盖过了他的声音。

　　郁沚枫忽然想起自己收集的资料，“那是碱性湖泊，pH值接近——”

　　“没人会在乎pH值，”江随野打断他，“而且，你现在是下属，下属应该听领导的才对。”

　　当他们终于停在一片粉色湖泊前时，郁沚枫理解了江随野的意思。
　　成千上万只火烈鸟将整个湖面染成了梦幻般的粉红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宛如仙境。

　　郁沚枫机械地掏出记事本，却发现自己写不下任何一个数字。
　　眼前的景象超越了所有科学描述：火烈鸟群起群落，像粉色的浪潮；它们求偶的舞蹈优雅而滑稽，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仪式。

　　江随野趴在一块岩石上，镜头对准一对正在交颈的火烈鸟。阳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他全神贯注的样子与平日里的散漫判若两人。

　　郁沚枫不知不觉看了他很久，直到江随野突然转头，“过来看这个。”

　　郁沚枫犹豫地走过去，江随野一把将他拉到身边，分享取景框里的画面：一对火烈鸟正在共同筑巢，它们用喙精心排列每一根树枝，时不时轻轻碰触对方，像在交换亲吻。

　　“它们在合作。”江随野的声音很近，带着温热的气息，“就像我们。”

　　郁沚枫的心跳突然加速，他压下声音说：“你腿没那么长。”
　　江随野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你对浪漫过敏吗？”
　　郁沚枫：“真的不像，我们合作没那么顺利。”
　　江随野：“……”

　　“我觉得挺像，”片刻的沉默过后，江随野笑了，“你执着，我随性，但我们都在为重要的事情努力。”
　　“地质时间和生物时间。”他的镜头盖轻轻磕在郁沚枫的罗盘上，“你研究前者，我追逐后者，但我们都困在同一个谜题里。”
　　在漫长的地质纪年里，唯有生命的新鲜裂痕，才能证明时间并非永恒的循环。

　　那天傍晚，他们在湖边扎营。
　　郁沚枫破天荒地没有抗议江随野选择的露营地，一片能俯瞰整个湖泊的高地。

　　“给，”江随野递给他一碗罐头炖菜，“五星级大餐。”

　　“米其林特邀厨师江随野，”郁沚枫尝了一口，意外地发现味道不错，眼睛都闪了起来，“你还会做饭？”

　　“野外生存必备技能，”江随野得意地说道，“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跟着我干，包你吃好喝好。”
　　郁沚枫：“……拉倒吧。”
　　他做了个厌恶的表情，但还是吃完了整碗食物。

　　夜幕降临，火烈鸟的叫声渐渐安静，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鬣狗的嚎叫。

　　江随野架好相机准备拍摄星空，郁沚枫则摊开地图规划明天的路线。两人各忙各的，却出奇地和谐。

　　“你知道吗，”江随野突然问，“纳特龙湖的碱性水可以保存动物尸体。有时候火烈鸟会不小心被‘石化’，变成雕像。”
　　郁沚枫抬头，“真的假的？美杜莎啊。”
　　“骗你的，”江随野咧嘴一笑，蓝色眼睛在星光下透着雾霜，“不过湖水确实能腐蚀皮肤，要小心。”
　　郁沚枫摇摇头，却忍不住微笑，“你就不能正经一分钟？你这样让我真的很难相信你是国际著名摄影师。”
　　“我可以无偿当你的私人摄影师，”江随野调整着相机参数，朝郁沚枫wink了一下，“但是话又说回来，你为什么选择地质学？”

　　郁沚枫沉默了一会儿，“小时候我爸爸常带我去河边，教我认石头。”他拿起一块湖边的岩石，“他说每一块石头都有自己的故事，就像水有自己的生命旅程。”

　　“所以你的名字里有‘沚’？因为水文？”

　　郁沚枫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江随野耸耸肩，“嗳，那你来猜猜我的名字怎么来的？”
　　郁沚枫昂头看着天空，繁星点点，月光皎洁，“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恭喜你猜对了，郁博士，”江随野紧紧靠着郁沚枫，“你的名字取得真好，有水有风，跟你本人很像，像风也像水，自由又温柔。”
　　“你的名字也好听呀，江大摄影师，”郁沚枫被带着泥土气息的风吹着，他轻声唤道，“随野。”
　　江随野接道：“有水有风的地方就有旷野。”
　　郁沚枫说：“我来给你解释一下吧，在自然界中，水和风是塑造地貌的关键力量。河流冲刷出峡谷，风蚀形成沙漠或草原，两者共同创造了广阔而原始的旷野景观。”
　　“因此，这句话可以理解为一种自然规律：水和风的相互作用，往往催生出未经人工雕琢的荒野之地。”
　　江随野：“……你说话像教科书。”

　　他们相视一笑，星光洒向草原，晚星缀在天幕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