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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平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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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超市时夜色已深,祝停深吸一口湿润的空气,拎着购物袋往家的方向走。
兴许是下雨的缘故,周围行人少得可怜,偶有车辆驶过,轮胎轧到水潭,溅起细小的水花。
如此冷清的夜晚在江城可不多见。
手背的灼热感依旧存在,提醒着方才在店里发生的一切。
等红绿灯的间隙,祝停低头看向那只木盒。
他尚未完全信任沈濯,这银香囊得找人掌掌眼。
这么想着,祝停闻到一阵香烛燃烧的气味,地上的斑马线扭曲了一瞬,远处电子大屏的广告正在疯狂闪回。
“打扰一下。”一个女人不知从哪儿跑出来,拦在祝停面前,刚好挡住他的视线,“请问胜利西路怎么走?”
马路对面凭空出现几抹人影,眨眼消失在房屋拐角。
祝停替女人指明方向,她又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足边的阴影如墨汁般蔓延,堪堪停在距离他一掌远的地方,似乎在畏惧什么,不敢靠近。
祝停提着大包小包推开门,祝盈正边吃小蛋糕边看电视,闻声放下勺子,帮着祝停把买来的食材塞进冰箱。
“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零食都快吃饱了。”
“在沈濯妹妹的店里逛了会儿,没留意时间。”
祝盈关上冰箱门,好奇道:“他们开的什么店?”
祝停想了想:“看上去像古玩店,叫金不换。”
“什么?金不换?!”祝盈猛地一拍桌子,“哥你确定那家店是金不换?!”
祝停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整得有些懵:“应……应该是吧。这家店怎么了?”
“江城博物馆半个古雍展厅的文物都是金不换店主捐献的,妥妥的业内大名人啊,她本人从未在媒体前露过面,神秘得很。史学界关于古雍国的研究仍有大片空白,专家组想邀请她都找不着门路,没想到居然藏在我们附近,还是我哥朋友的妹妹。”
祝盈的黑眸亮晶晶,期待地望着祝停:“什么时候带我去一趟?”
祝停皱了皱眉,把注意力转移到切菜上,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哥?”祝盈绕到另一边,拽拽他的衣角,“你听见没?”
“听见了。”祝停手下没停,语气平淡,“人家开的既然是古玩店,就不是给小姑娘凑热闹的地方,你打算买两件古董回来当摆设?”
“我才不是去凑热闹!”祝盈急声否认,“我是学历史的,如果能当面和那位店主聊上几句,说不定比读半年文献收获还大!”
她瞧着祝停无动于衷的侧脸,脑中灵光一闪,用胡萝卜指着对方的下巴:“我明白了。哥,你是不是看上那店主了,怕我过去打扰你们?”
祝停手里的刀一滑,险些切到自己。他敲敲祝盈脑门,斩钉截铁地反驳:“没有!”
祝盈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故意拖长尾音:“哦——”
祝停想解释又怕暴露沈濯的身份,于是抢走胡萝卜,把人赶出厨房:“别乱脑补,去看电视,饭好了叫你。”
祝盈得意地哼着小曲躺回客厅沙发上。
祝停此刻无比懊悔——就不该当着她面去的。
他放下菜刀,无意间侧头看向窗外,撞上黑暗中一对鬼火般的碧瞳。
祝停前脚刚走,心理咨询室的电话后脚就打了过来。沈濯赶去处理了一些事,回来时汤包在金不换门外等他。
屋内很安静,桌上的茶水还在冒热气,一个男人靠着椅背打瞌睡,见到他后懒洋洋地弹了弹手指,使唤道:“快去给你二哥拿点吃的。”
小萍和小城不在店里,沈濯拎出一袋零食,目光落在男人脖颈处层层缠绕的绷带上:“不多恢复几天?”
“没必要,再说你们三个又不回来,把我一个人抛弃在障里,孤苦伶仃的,都成空巢老人了。”男人泫然欲泣,手上倒是利索地拆开包装袋。
“她俩人呢?”
“被我支开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那天你走之后我想了很久,作为长辈,有些话我必须同你说清楚。”
男人踢开一把椅子,示意沈濯坐下,难得严肃道:“我不想当个扫兴的家长给后辈泼冷水,但出于安全考虑,你最好别插手那个男孩的事情。”
沈濯眉眼低垂,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汤包的羽毛。
“丫蛋去看过他的情况了,确实挺严重,可灵迟早要消散的,就算有你的力量维持,又能续多久?我易散只剩下你这一个弟弟了,别玩跟阎王抢人的游戏行吗?”
汤包有些焦躁,在沈濯怀里不停扑腾翅膀。
沈濯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的事我不可能袖手旁观。”
“不是二哥非要打击你,可转世之后的他,还是你爱的那个人吗?没有了记忆,你对他而言就是个闯进生活的陌生人。那小子看着像朵人畜无害的小白花,实际心思重得很,暗中帮他经商的老爹在江城搞过不少小动作,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沈濯不说话,易散伸出油乎乎的爪子来拍他的头,被侧身躲开后讪讪地缩了回去,语重心长道:“六郎,那位陛下至今去向成谜,阴间的东西都在往地上爬,这种风口浪尖他正好出现,时机太巧了。你现在身份不同以往,知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巴不得你犯错。逆天改命是大忌,那小子背后的势力立场不明,万一他是个被有心之人抛出来专门对付你的饵,你也咬上去?”
“这是六百年来我第一次找到有关他的线索,无论幕后之人是谁,有什么图谋,我都会配合这出戏,直到把他从乱麻里择出来。至于后果,我自然清楚。”
沈濯的声音忽然软下去,手按在胸前:“我欠他一条命。二哥,此事不必再议。”
薯片在嘴边放了半天,易散愣是没吃。沈濯看着好说话,其实骨子里比驴还倔。
长久的沉默后,他认栽了:“你这油盐不进的臭脾气就是那人教坏的。罢了罢了,遇到麻烦记得来找我。”
汤包夸道:“好易散!”
易散失笑,让它站到自己前臂上:“你还挺会来事。”
门口传来动静,小萍和小城一人拎着外卖一人抱着快递,赶在雨势变大前逃回了家。
沈濯:“你们去哪儿了?”
小城发狠似的狂按空调遥控器:“二叔点外卖填错地址了,送到老房子了,姐姐帮他去拿。那快递站客服不知道发什么疯,打电话通知我快件滞留时间过长,再不去拿要被清理了,明明昨天才到。”
沈濯下意识看向易散,后者正专心致志地研究薯片配料表。
小萍随手拿了本书扇风,把外卖放到桌上:“二叔,以后少点油炸食品,不健康。”
易散挑了个鸡腿,撇撇嘴:“叫你爸少气我,我能更健康。”
小城敏锐道:“因为爹爹转世的事?”
“不然呢?一头倔驴!”易散咬下一大块肉。
眼看小萍和沈濯陷入回忆无法自拔,小城给两人各塞了一只鸡翅:“父亲,你和姐别苦大仇深了,找到爹爹不是件好事吗?只要人在,不记得咱们又怎样,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嘛。”
易散心想这城丫头看得倒挺通透。
汤包叼来纸巾,他猛地记起丫蛋——它还没回来。
祝停洗漱完,亲眼瞧见祝盈卧室的灯熄灭后走进书房,顺手关门。
文件袋上压着只生死未卜的乌鸦。
祝停叹了口气,确认还有呼吸后丢到一边。他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纸。
“只有这么点?”
阴风从窗缝钻入,祝停影子的颜色骤然变深,断断续续的男声回答道:“嗯,这是我能拿到最全的资料,他是周圳亲自招收的,之前的经历没有记录。”
祝停翻了翻,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国家机关招员工不用看背景吗,来历不明的人也敢用?”
影子爬上旋转椅,逐渐化成人形。他是个高而瘦的男人,包在黑衣里,稍长的刘海遮住了部分眉眼,整个人没有一丝精气神。
“当时心理咨询室刚成立不久,很缺人手……”他打了个哈欠,“周圳给很多人抛过橄榄枝,回应的没几个,大部分选择去泣雨会。沈濯虽然来历模糊,但愿意听指挥,帮忙解决了食尸蝠,周圳觉得是个好苗子,磨了很久才把他招进来。”
祝停耐心听完,忍不住把那碍事的头发往上捋:“秋棠,你怎么无精打采的?”
林秋棠揉着太阳穴,说:“今年思政教育的培训名额轮到我,一整天都在听课,再多熬一会儿,我恐怕要去见马克思了。 ”
“看来心理咨询室的工作环境不错,给你养出幽默细胞了。”祝停没忘记调侃他,理好沈濯的资料,往他手里塞了罐八宝粥,“回头我发题库给你,包过。”
林秋棠空洞的眼中瞬间亮起光彩,连人带椅子愉快地转了好几圈。
祝停拉开抽屉,拿出沈濯送的银香囊抛给他:“大师来鉴个宝。”
香囊到手的那一刻,林秋棠的眉头皱成一个“川”字,连最爱的八宝粥都尝不出味道了,大致检查一遍后赶紧把这烫手的山芋还给祝停。
“望乡台附近的地爬蛇,以残念为食,磨成粉能驱邪,你那个是提纯过的,而且已经认主了,效果更好。”说完他一蹬地面,旋转椅滑开老远,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
祝停凑近细嗅:“你好像不喜欢它的味道?”
“我吃太多了,闻着反胃。”林秋棠扇了扇面前的空气,“制作人的手艺很高,没有一点蛇毒残留,对你有益无害。”
乌鸦脚爪微动,祝停随意拨弄了一下,问道:“这家伙什么来头?”
“沈濯二哥养的盯梢鸟,叫丫蛋,来过咨询室几次。是个绣花枕头,能力不怎么样,我处理过了,放心。”
祝停摸到缠枝纹中一处细微的凸起,轻轻按了下去,“咔嗒”一声,银香囊分离成两半,露出内部的持平环和香盂。他用指甲沾了点香粉,细细捻搓着,另一只手将其重新组装好放回抽屉。
楼上响起祝盈的脚步声,林秋棠喝干最后一口粥,把乌鸦揣进兜里,说:“我该走了,还有事需要我办吗?”
祝停没有立刻回应,安静地靠在窗边。
江城的夜色永远流光溢彩,男孩的眼睛却像蒙了层薄雾的镜子,再明亮的灯火照进去,也显得遥远而冰凉。
“盯好他的两个妹妹,别被发现。”祝停吹去指尖余粉,玻璃上倒影的扭曲程度堪比《呐喊》,“至于沈濯……我亲自来对付。这个人以后会派上大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