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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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窸窸窣窣的动静响个不停,活生生把祝停吵醒了。
他陷在柔软的被褥里,鼻尖萦绕着檀木清香。眼皮很沉,脑袋晕晕乎乎,全身像被压土机碾过,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你的意思是,这小孩儿把其中一个逃犯弄死了?”
“嗯。”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小沈,考不考虑把他收进来,我瞧着是个好苗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不考虑。”
“哎,明珠蒙尘。”
祝停听得云里雾里,极力想睁开眼,额头搭上一只微凉的手。
那人感受着他的体温,替他掖好被子,说:“烧退了,我们走吧。”
另一人拨了拨他的刘海,低语道:“好好休息,小家伙。把你治好可费了哥哥我不少小心思。”
关门声响起,周围陷入寂静。
祝停正处于一种意识清醒但身体熟睡的微妙状态,只依稀记得自己差点在月见山里喂水猴子,至于怎么出来的,完全没有印象。
想着那两人奇怪的对话,他不知不觉又睡了一觉,再醒来时,太阳都晒屁股了。
祝停有些精神不济,昨晚的记忆截止在篝火晚会,往后就是一片模糊。
他揉着酸痛的肩,伸长胳膊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钢化膜碎了。
祝停满头问号——也没摔地上啊?
看来得早点回家了。
他慢悠悠地洗漱完毕,改签高铁票之后抓起相机出门。
酒店内弥漫着诡异的气氛,在前台办理退房的游客排起了长队,一时间让祝停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主动同旁边的人搭上话,试图打听点消息。
这不聊不知道,一聊吓一跳。
昨晚跳进火堆那人因伤势过重,没到医院就断了气。他的自残行为使篝火晚会被迫中断,酒店的某个工作人员联系同伙趁乱绑架了一位游客,幸亏有人发现并报了警,受害者被成功营救。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绑架案的嫌犯刚落网,月见山中突然失火,直到今天凌晨才熄灭。
出了这档子事,游客人人自危,景区管理方想留都留不住。
“这也太邪门了……”中年男人盘着手串,“先是自焚,又是绑架,最后连山都烧起来了,这地儿怕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此言一出,立马获得大批认同。
有个啃包子的女人插嘴道:“我听人说这地方有祭祀山神的习俗,昨天烧死一个绑走一个,一死一生,恰好是一对啊。要我说,那两人都是准备献给山神的祭品,结果被救了一个,山神发怒,山里就起火了。这里的山民特迷信,肯定要再找一个补上,早走早安全。”
祝停听完,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周叔怎么没告诉他月见山还有这种“刑违艺术”。
景区里的古建筑保存相对完善,无人居住的老宅院内有一棵梧桐树,已经长得比房子高了,枝桠上挂着一块木牌,刻痕被岁月抹去。门前,青苔甚至爬上了那具沉重的大锁。
祝停用镜头记录下这处即将被自然收复的人类居所,随手把相机放在石头上,蹲下来系鞋带。
有什么东西“嗖”地跑过,祝停猛抬头,相机已经不翼而飞。
老宅的围墙上坐着一只猴子,得意洋洋地向人类展示刚到手的赃物。
这儿又不是峨眉山,怎么也有泼猴?!
“相机还我!”祝停朝猴子喊。
猴子不屑一顾,甚至扣下瓦片丢他。
祝停气极反笑,眼见四周没有其他猴影,正打算折根树枝好好教训一下这没礼貌的家伙,后背撞上一个人的胸膛。
这人闷声不响的,着实给祝停吓了一跳。
他弯腰捡起瓦片,手上发力甩出去,不偏不倚地击中猴子的脑门。
猴子惨叫一声,丢下相机跑了。
他走近几步稳稳接住,递给祝停。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身材修长,大热天还穿着外套,居然一点不流汗。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书卷气,肤色白得过分,仿佛几百年没见过太阳,一双眼瞳色极深,左边眼下并排长了两颗小痣。
他伸过来的手骨节分明,伴随着温润如玉的嗓音:“给。”
祝停接过相机,莫名觉得他眼熟,连声音都似曾相识,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
男人侧头望向老宅,提醒道:“月见山景区两天后会暂时关闭,你要游览的话,最好抓紧时间。”
祝停颇为诧异,追问道:“为什么?”
男人收回目光,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回答说:“治安问题。”
这四个字暗含的意思祝停心知肚明,道谢后匆匆赶回酒店。
待他远去,男人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转眼消失在监控死角。
酒店冷清了不少,走廊里只剩下保洁阿姨进出的身影。
祝停收拾完行李,躺在床上玩手机,无意中刷到一条帖子——
《月见山封锁真相:水中燃起的火焰,山神之怒具象化???》
出于好奇,祝停点了进去。
那是一条两分钟左右的视频,画质很糊,拍摄者一直在移动,导致镜头晃个不停。
画面中,湖泊表面覆盖着一层妖异的白色火焰,它没有向四周的山林蔓延,只在湖水所及的范围内燃烧。湖心烧得尤其猛烈,隐约能辨认出一棵树的轮廓。
评论区炸开了锅。
小小晨:破案了,湖里是汽油。
把香菜拿远点:一分三十四秒湖边有个黑色人影。
老奶扶我过马路:@把香菜拿远点,那明明是一堆石头。
把香菜拿远点:@老奶扶我过马路,有头有身子的会是石头?
烤串天下第一:月见山之前发生的失踪案还没个结果呢,景区管理方是想甩锅给灵异事件了?
老奶扶我过马路:@把香菜拿远点,这种远古画质你能看出来头和身子?
我的心可不冷:不是说月见山晚上会封山吗,帖主你这视频咋拍的?
老师我鞋带开了:卧槽这地方怎么有点像传说中的月见圣地?
可乐不加冰:@老师我鞋带开了,想听,展开说说。
老奶扶我过马路:@我的心可不冷,偷溜进去的,大家点点举报。
……
帖子的浏览量持续攀升,各种五花八门的推测层出不穷,这位名叫“老奶扶我过马路”的网友在评论区舌战群儒,用唯物主义大杀四方。
祝停点开这人的主页,想看看究竟是何方大圣竟有如此神威。
“吱呀——”
卫生间忽然飘出令人牙酸的响动。
祝停愣了两秒,起身开灯,发现窗户开了条小缝,夜风正丝丝缕缕地灌进来,带着腥气。
他心下一沉,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识相地退了出来。
敲门声毫无征兆地响起,祝停贴近猫眼,外边居然是上午帮自己拿回相机那人。
他出示证件,语气不容置疑:“公安机关,麻烦开下门。”
祝停的注意力被左下角的印章吸引。
这个形状……是周叔的人?
房门打开,男人敏捷地闪进屋内,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直奔卫生间。他四下扫视一番,抬手抚上镜面。
紧接着,祝停亲眼看见他把一个湿漉漉的女孩从镜子里拽出来,毫不怜香惜玉地捏起后颈,将符纸贴上她额头。
“啊!!!”女孩尖叫着缩成一团,身上黑雾四溢,她变得越来越小,被男人收进玻璃瓶。
祝停目睹了全程,心脏猛地一抽,熟悉的剧痛袭来,他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靠着墙滑坐下去。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男人顺手关上窗,回头看到他这幅模样,动作一滞。
祝停眼前开始重影,拖不得了。他扯过背包一顿乱翻,找出一张符纸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拧开矿泉水连灌好几口。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顾低头喘息。
男人恍惚了一下,几步跨过来,两指按在祝停眉间,一道殷红血线自他指尖逼出,倏地没入祝停体内。
他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击中,踉跄着后退,撞到了椅子,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黑眸中此刻涌起惊涛骇浪。
两人各怀心思,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
察觉到对方的戒备,男人把证件放在祝停手心,主动拉远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动听:“我叫沈濯,是一名特殊心理咨询师,偶尔会与公安部门合作处理一些超自然事件,那个女孩是逃犯。”
证件不假,祝停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可沈濯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放在膝头的手瞬间握紧。
“你刚才的情况,不是普通的心脏病。”
祝停略微仰头,冷冷地睨着沈濯。
男孩长了一双线条凌厉的凤眸,盯久了有种侵略性,与那纯良的外表天差地别。
他轻轻笑了,说:“被你发现喽,沈先生。”
沈濯意识到他可能会错了意,放缓语气解释道:“你没害过人,我不抓你,别怕。能给我看看那些符纸吗?”
祝停审视的目光在沈濯脸上逡巡,犹豫良久,抽出一张递给他。
符纸上的护心咒线条稍显凌乱,灵力也断断续续,明显不是行家所绘。沈濯用指腹轻捻,这种质感的纸他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有本事拿到这种纸,却连最基础的护心咒都画不好吗?
“这符画得一般,效果有限。”沈濯将符纸搁在茶几上,“你的病年纪越大发作得越频繁,单靠它已经快压不住了。”
祝停瞳孔骤缩,不自觉搂紧背包。
沈濯明白自己说中了,他半跪下来,视线与祝停齐平,认真道:“别担心,我可以帮你治。”
祝停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应该听说月见山酒店的绑架案了吧?”
祝停“嗯”了一声,不知道他提这事做什么。
沈濯眨眨眼:“我是受害者,你报警救的我。”
祝停:???
角色搞反了吧?
沈濯拢住祝停的手,后者质疑道:“你这身手还能被绑架?”
沈濯莞尔一笑,眼下的两颗小痣灵动起来:“我故意的,想把他们背后的组织挖出来,结果被正义的你撞个正着,只好顺水推舟先收网。期间爆发了点小冲突,为了不让你做噩梦,我同事把你的记忆抹掉了。”
难怪昨晚的记忆会断片儿。
丝丝暖流从掌心蔓延开来,游走至全身,那颗折磨祝停多年的心脏此刻仿佛被一团轻柔的云托住,舒服得不像话。
这人好像真有点本事。
沈濯把祝停从地上拉起来,撕了张纸写下一串数字:“你的心疾是灵力匮乏所致,我给你渡了点,至少一个月不会复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有需要就打给我,算我的报答。我还有事,得走了。”
“等等!”祝停喊住他。
沈濯回过头。
“那个,月见山的山火……”
沈濯露出了然的神色:“你看到视频了?”
祝停抓抓头发:“我只是有点好奇,不方便透露的话就算了。”
“是冥界的火。”沈濯丢下这句话,如他来时那样无声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祝停面色凝重地盯着号码纸,按了按胸口。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片刻后,他走到阳台拨通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心理咨询室的沈濯,所有资料都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