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谈情》以袖清风

1、第 1 章

　　向霍研到达会场时，距离酒会正式开始还有十五分钟。

　　会场位于向氏集团大楼顶层，这里是整个企业最为机密的区域。整层以冷色灯光和银灰质感为主，低调而昂贵。落地窗外，是一整片金融街夜景，车流穿梭，灯火通明。隔着玻璃看城市，人显得渺小而孤立。

　　今晚这场半公开性质的交流酒会，名为“技术合作预备会”，实则围绕集团新一代神经调控药物的临床准备展开。向氏内部核心研发骨干到齐，外部合作实验室的技术负责人、部分投资机构代表和几家重要合作方也都悉数到场。

　　但真正需要警惕的人，不在嘉宾名单里。

　　原定由董事长出面主持的酒会，因临时身体抱恙，由向家二子——向正堂——接管统筹。作为家族实际掌权人之一，他的态度直接决定了向家在这个合作项目中的态度。

　　而今晚，被推向聚光灯下的，是向正堂最被倚重的女儿，向氏集团的副总裁，向霍研。

　　向霍研步入会场，藏蓝色西装裙剪裁利落，长发挽起，仅单边耳侧佩戴一枚银白耳坠。她的步伐不急不缓，举手投足间自带距离感。

　　周围低声私语渐止，众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汇聚又分散。她知道，这里面七分是审视，剩下的三分，是试探。

　　她站在临时搭建的演讲台旁，视线快速扫过台下。研发部的张工、吴工，志信制药的杨总、技术部的李总，还有坐在侧排的父亲向正堂。

　　那人背脊挺直，面色冷静，只用极淡的目光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既无鼓励，也无温情，只是默许她站上前台。

　　即将登台时，一个女人快步走来，递来无线耳麦。

　　“向总，后勤送来的。”语气温顺，是她的助理——何雯。

　　在向氏这样的大型会议中，主持人都要佩戴耳麦，用以收听主控室的指令，协调议程时间，随时应对突发。

　　向霍研伸手接过，指尖轻微一顿。重量有点不对，橡胶部分颜色也比她平时用的更浅淡，手感更滑。

　　“临时换设备？”她面色平稳。

　　“原来那副突然故障了，这是后勤紧急调来的。”何雯神色如常，笑得自然。

　　“知道了。”她收好耳麦，转身准备登台，内心却隐隐升起几分不安。向霍研向来警觉，细节异常会被她本能记下。

　　就在这时，一个托盘从侧面悄然靠近。

　　“对不起——”身形笔直的女侍者端着香槟盘意外撞向她，酒液四溅，恰好泼湿了她握着耳麦的那只手。香槟的气味淡淡沁出，带着些微冰凉。

　　侍者低头道歉，动作迅速，递上纸巾。那一叠纸巾叠得极为紧实。

　　向霍研接过，余光瞥见其中夹着一张极小的便签纸。她不动声色地用手掌掩住，将纸巾带回掌心。

　　她站在侧灯下，低头一扫。只见四个字，笔迹极简、锋利——

　　“有监听器。”

　　她心中一震，却没表露分毫。纸巾顺势塞进西装口袋，神情自若。

　　距离登台只剩不到一分钟，台下众人静静等待，部分同僚神色松弛，部分合作方正悄然观察她的反应。

　　她将沾了酒水的耳麦随手放回侍者托盘，动作自然。随即从包中摸出手机，快速编辑一条信息，眼角余光瞥了侍者一眼，嘴角勾出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手机一同随纸巾放进托盘。

　　忽略掉何雯有些僵硬的表情，向霍研神色如常地大步登台。

　　“感谢各位今晚的出席。”她开口，语调温和中带着冷静与权威，“向氏集团即将迈入新阶段，神经调控药物项目已经进入冲刺。但在谈具体产品前，我想先聊聊合规制度和内部安全防控。”

　　说完，她从西装口袋中摸出一个U盘，插入讲台电脑，快速调出备好的幻灯片。

　　原定方案是要介绍项目进度和阶段性突破，但她全程只字未提技术核心和实验细节。

　　屏幕上不断切换的，是标准操作流程和监管条款，而非实验参数或研发配方。

　　听众席里，一位戴眼镜的外部代表眉头轻蹙，手指轻敲眼镜腿，面无表情地关掉了录像设备。他是向家老大派过来的人，这些年来，频繁借合作之名探查内部情况，明里暗里监视家族新项目的动向。对他来说，今晚是一次“试探”，更是一次布局。

　　她在讲台上徐徐展开话题，言辞理性，避开所有关键技术，倒是把监管标准与数据封存机制讲得清清楚楚。

　　“近期公司内部合规巡查，发现有合作单位提前传播项目信息的风险。”

　　她直视台下某一处，“所以，今晚我们不会讨论任何实验数据，也不会使用无线设备。”

　　她的声音虽不大，却足够让场内许多人一凛。

　　嘉宾席有轻微的窃窃私语，技术部的一位老工程师甚至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机。

　　二十多分钟的演讲后，向霍研抬腕看了看表，时间把控得滴水不漏。她微笑着说，“下面请我们研发部的吴工，上来为大家讲解一下神经调控药物的产业背景和基础知识。”

　　她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将本来预设的“产品进度汇报”彻底拆解。

　　坐在台下的眼镜代表，脸色微微发白，手里的资料夹都差点捏皱，不便发作，只能强忍着，冷着脸将本就不需要戴的眼镜摘下来。

　　会场气氛变得微妙，许多合作方和高管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心生疑窦，有人却在暗暗佩服她的临场应变。

　　下台后，向霍研并没有直接回休息区，而是悄然从后台离开，乘专用电梯下楼直奔技术部。

　　她推开门，技术部的小张迎上前来：“向总，后台刚才检测到会场里有两个未经授权的信号发射设备。”

　　“具体位置？”她简短发问。

　　“这一个，应该是会场讲台上的设备附件里，现在已经监测不到了。还有这个，大概是在嘉宾席上。这是具体设备信息，您看一下。”

　　她扫了一眼，第一个设备的型号和刚才换下来的耳麦完全一致。

　　第二个设备有些陌生，似乎是实时录制设备。

　　紧接着，她点开后台监控，画面清晰地显示了何雯递设备的动作。何雯面上波澜不惊，动作娴熟。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心里已然做了决定。

　　转身回到自己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邮件，敲击着键盘。

　　【因岗位调整，助理何雯调往售后服务部……】

　　所有证据、邮件和监控画面，都被她保存进专用加密U盘。她靠在椅背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时座机响起。

　　“喂，小叔。”她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男声，“霍研，今晚情况我听说了，处理得漂亮。”

　　“您派过来的有人？”她声音平静地问道。

　　“嗯……应该已经帮到你了。她观察能力强，正好安排她当你的新助理吧。顶上空缺。”

　　“干净吗？”她有些警惕，问得很直接。

　　“百分百干净。名牌大学毕业，是我们特警队退下来的，做事很靠谱。”

　　“……特警？”向霍研险些笑出声，“小叔，别拿我寻开心了，你这给我配个保镖还是助理啊？”

　　向正才在那边也笑了，语气温和，却坚持道：“你就当帮我个忙，给她一个机会。人家也是名校高材生，身体出了点问题，只能退下来。她能力很强，人品更好。给你当助理也好，保镖也罢。”

　　向霍研无奈地“嗯”了一声。她心里明白，这次能顺利破局，不只是她警觉，还有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帮她挡了子弹。

　　“好侄女！”向正和顺口说道，“那我等下把简历发给你，你让人事那边走个手续。”

　　听到那句“好侄女”，向霍研眉头下意识地紧了紧，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几句，结束了通话。

　　挂断电话，向霍研的目光又落回那张纸条。就四个字，却救了整个项目的安全。

　　她低笑一声，将纸条放进抽屉。

　　“让你们设计局，给我们泼脏水，还是不够谨慎。”

　　她望向窗外夜色，酒会还在继续。楼上有父亲镇场，但她知道大伯一派不会就此罢休。

　　随着“叮”的一声，邮箱弹出一封新消息。

　　她点开简历一看。

　　景柏，25岁，公安大学信息安全专业，主修网络攻防与数字取证，辅修侦查学。

　　倒还真是名牌大学毕业——小叔这回没忽悠她，不过是公安大学的。

　　想想自己集团里那些顶着常春藤名头的高管，景柏的履历让她忍不住联想起警棍和警犬。

　　她从包里摸了摸手机，想给司机打电话，才想起自己一时气急，把手机交给了那位神秘侍者。

　　无奈苦笑。平日随身物品都由何雯保管，这次却因怀疑她泄密，直接换人，顺带一把把自己手机都交了出去。

　　……

　　另一边，灯火渐熄的会场后门处。

　　那名女侍者脱下贝雷帽和制服外套，解开假领，利落地将耳麦捏碎丢进垃圾箱，顺手用纸巾擦去工卡上的指纹，把工卡也一并处理掉。

　　她手里还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她会信我吗？”

　　她看了一眼，随即将纸条揉成团，丢进路边垃圾桶。

　　她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只手机——粉嫩的手机壳和那位女副总台上凌厉的气场完全不同。

　　侍者微微一笑，将手机收好，重新捡回那张工卡，熟门熟路地刷卡上了大楼32层。

　　向氏大楼次顶层全是高管办公室，此时的32层空无一人。她轻手轻脚地在过道里徘徊，很快找到了写着“副总裁”名牌的办公室门。

　　门内传来低语，她迟疑片刻，把手机轻轻放在地上，随后悄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