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这是巧合？ ...
-
警校训练场的单杠上，沈暮川一口气做了三十个引体向上，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六月的阳光像熔化的金子，倾泻在他紧绷的肌肉上。
远处传来集合哨声，他轻盈地落地，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这些铁锈让他想起老家那棵洋枯树——每到夏天，树干就会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像凝固的血。
“沈队，陈警长找你。”实习生小跑过来，递给他一条毛巾。
沈暮川点点头，随手擦掉脖颈上的汗水。警长办公室的冷气开得很足，他进去时不禁打了个寒颤。陈立伟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灰白的鬓角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有个任务需要你。”陈立伟转过身，将一份文件推过桌面。沈暮川翻开第一页，呼吸瞬间凝固——通缉令上的照片虽然模糊，但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楚安凌？”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嘶哑。
“你认识？”陈立伟的钢笔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倒计时。
沈暮川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边缘。六年前高中毕业典礼那晚，楚安凌就是穿着这件深蓝色连帽衫，在洋枯树下吻了他。第二天，楚安凌全家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
“高中同学。”他最终回答。
陈立伟露出满意的笑容：“正好。我们需要有人接近他。”钢笔停止敲击，“三天前海关截获一批走私文物，追查到一个叫'暗河'的组织。这个楚安凌，是他们新提拔的二把手。”
档案袋里滑出一张照片：楚安凌站在码头，黑色风衣被海风吹起，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造型古怪的戒指。沈暮川盯着那只手——曾经这只手在洋枯树下与他拉钩，约定一起考上警校。
“为什么是我？”沈暮川听见自己问。
“因为你足够优秀。”陈立伟递给他另一份文件，“这是你的新身份——林深，文物鉴定专家。明天晚上八点，楚安凌会出现在蓝港的拍卖会上。”
走出警局时，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沈暮川站在十字路口，突然想起十四岁那年，他和楚安凌在洋枯树下发现一只受伤的麻雀。楚安凌坚持要带它回家，结果半夜麻雀死了，他哭得像个傻子。现在的楚安凌，会在走私文物时想起那只麻雀吗？
蓝港拍卖中心的灯光像液态的钻石。沈暮川——现在是林深——端着香槟站在角落里。当楚安凌带着四个保镖走进来时，整个大厅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六年时光把他雕刻得更加锋利，眉骨上的疤痕是沈暮川从未见过的。
“楚先生对那套唐代茶具感兴趣？”沈暮川主动上前，晃了晃手中的拍卖目录。
楚安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三秒，礼貌而疏离：“林先生？久仰。”
他们之间隔着的六年时光像堵玻璃墙，沈暮川能看见他，却摸不到真实的温度。拍卖会结束后，楚安凌出人意料地邀请他共进晚餐。在米其林餐厅的包厢里，沈暮川注意到楚安凌用左手拿筷子——这不是他记忆中的习惯。
“楚先生手上那枚戒指很特别。”沈暮川切着牛排，状似随意地问。
楚安凌转动戒指，戒面在灯光下泛出奇异的光泽：“家族遗物。”他忽然抬眼看过来，“林先生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沈暮川的叉子在瓷盘上划出细微的声响。
“他后来怎么样了？”楚安凌问得漫不经心，却让沈暮川喉咙发紧。
“谁？”
“那个故人。”楚安凌的嘴角勾起微妙的弧度，“他应该...如愿当上警察了吧？”
香槟杯在沈暮川手中微微颤抖。
他确信楚安凌认出了他，但这个认知比预想的更令人窒息。当晚他给陈立伟发加密报告时，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最终删掉了“目标可能已识破我身份”的句子。
接下来两周，沈暮川频繁出入楚安凌的私人会所。表面上是鉴定文物，实际上他悄悄记录着每个进出的人员。
第三周的雨夜，楚安凌突然带他去了郊外仓库。当卷帘门升起时，沈暮川的血液瞬间冻结——里面整齐码放着几十箱军火。
“这是要卖给东南亚的买家。”楚安凌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模糊，“明天交易。”
沈暮川借口去洗手间，用加密频道通知了陈立伟。当他回到仓库时，楚安凌正站在雨中抽烟，火星在黑暗里明灭。
“你知道吗，”楚安凌突然说，“洋枯树其实会假死。”
沈暮川僵在原地。
“看起来枯死了，其实根系还活着。”楚安凌吐出一口烟，“只要等到合适的时机...”
远处传来警笛声。楚安凌掐灭烟，从怀中掏出一把枪塞进沈暮川手里：“陈立伟是CIA埋了二十年的钉子。”他的眼睛在闪电中亮得可怕，“这些军火是他要运往中东的。”
沈暮川的大脑一片空白。警笛声越来越近，楚安凌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枪口对准自己胸口：“这是唯一能让你回去的办法。”
“你疯了！”沈暮川挣扎着，雨水滑进他的衣领。
“六年前陈立伟杀了我父母。”楚安凌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潜入组织就是为了查这个。现在证据在戒指的芯片里...”他猛地按下沈暮川的手指。
枪声被雷声掩盖。沈暮川跪在雨水中，看着楚安凌胸口的血被雨水冲淡。警车刺眼的灯光照过来时，他机械地举起双手。恍惚中，他看见陈立伟的皮鞋停在他面前。
“干得好，沈警官。”
沈暮川突然笑了。他慢慢站起来，沾血的手从楚安凌手指上取下那枚戒指。当陈立伟意识到不对时，戒指的戒面已经弹开，露出微型投影仪。半空中浮现出陈立伟与外国特工的会面录像。
“洋枯树确实会假死。”沈暮川轻声说，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但复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毒素还给伤害它的人。”
后来的法庭记录显示，陈立伟在被捕前开枪自尽。而沈暮川的述职报告里，始终没解释他为何能提前在戒指里植入追踪器
只有警局后院新栽的那棵洋枯树知道，某个雨夜，有个警察抱着染血的档案袋在树下坐了一整晚。
当春天来临时，洋枯树抽出了新芽。暗红色的汁液顺着树干缓缓流下，像少年时代拉钩时相触的小指，像雨夜里再也无法兑现的承诺。
沈暮川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他想起十五岁那年，他和楚安凌在洋枯树下用小刀刻下”一起当警察“的誓言。树汁染红了他们的手指，楚安凌笑着说这像已血为盟。
”我需要你以'林深'的身份卧底。“陈立伟推来另一份档案，”这是你的新身份。明天开始，你会被警队除名。“
走出警局时，夕阳将整条街染成血色。沈暮川站在公交站牌下，突然看见对面咖啡馆里有个穿深蓝色连帽衫的背影。他的心脏猛地收缩，等冲过马路时，那人已经消失在巷子深处，只留下一杯没喝完的美式咖啡，杯底沉着半片洋枯树叶。
三天后的雨夜，沈暮川按照线报来到城郊废弃化工厂。雨水顺着生锈的管道滴落，在水泥地上敲出诡异的节奏。他数到第三根立柱时，后脑勺突然抵上冰冷的金属。
”谁派你来的？“熟悉的声音让沈暮川浑身战栗。他慢慢转身，雨水顺着楚安凌的眉骨流下，像道透明的伤疤。六年过去，他的下颌线更加锋利，左眉尾多了一道细小的疤痕，但眼神依然像他们初遇时那样亮得惊人。
”我自己来的。“沈暮川举起双手，”听说'暗河'在找懂密码破译的人。“
楚安凌的枪纹丝不动：”林深？上个月黑掉市政系统的黑客？“他突然笑了，”你知道上一个冒充林深的人现在在哪吗？“枪管轻轻点了点地面。
沈暮川的伪装身份证在口袋里发烫。他故意让声音带上颤抖：”你可以现在验证。给我一台电脑。“
二十分钟后，楚安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代码，终于收起枪。他递给沈暮川一条干毛巾：”欢迎加入暗河。“转身时，沈暮川看见他后颈上熟悉的胎记——像片小小的洋枯树叶。
接下来的两周，沈暮川像影子一样跟在楚安凌身边。他发现”暗河“并不像警局档案记载的那样是单纯的犯罪组织——他们截获的走私文物最后都神秘地回到了原属国的博物馆。
某个深夜，他偶然看见楚安凌书桌抽屉里的警校录取通知书，日期是六年前，印章处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这是什么？“他忍不住问。
楚安凌合上抽屉的声音像枪上膛：”前男友的纪念品。“他的目光扫过沈暮川的手腕，”你紧张时右手会无意识转左手手表，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暴雨倾盆的凌晨，沈暮川潜入楚安凌的密室。在保险柜最里层，他找到一份标记着”枯荣计划“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血液瞬间冻结——陈立伟穿着外国军装的照片赫然在目，照片边缘用红笔写着”代号：园丁“。
身后传来子弹上膛的声音。楚安凌靠在门框上，枪口稳稳对准他：”现在你该告诉我，沈警官，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救我的？“
雨声震耳欲聋。沈暮川想起十五岁那年的暴雨，楚安凌背着他蹚过涨水的河沟，他们的校服裤脚都沾满了洋枯树红色的汁液。
”我是来带你回家的。“他轻声说。
楚安凌的枪缓缓垂下：”太迟了。“他拉开衬衫，胸口缠绕的绷带渗着血，”陈立伟昨天已经派人'修剪'过我了。“他苦笑着用枪管拨开沈暮川的衣领，露出藏在里面的微型录音器，”就像他会监听你一样。“
突然，整面墙的监控屏幕同时亮起红光。楚安凌脸色骤变：”他们找到这里了。“他拽着沈暮川冲进逃生通道时，第一颗子弹已经打穿了防弹玻璃。
他们在迷宫般的下水道里狂奔。楚安凌的呼吸越来越重，血迹在身后连成断续的红线。拐角处，他突然把沈暮川推进一个检修井：”记住，枯荣计划的关键在洋枯树。“
追兵的脚步声近在咫尺。楚安凌最后看了沈暮川一眼，那眼神和六年前毕业晚会上一模一样。然后他转身冲向相反的方向，枪声像爆裂的鞭炮在下水道里回荡。
沈暮川蜷缩在检修井里，手里攥着楚安凌塞给他的U盘。当一切归于寂静后，他爬出来，在楚安凌倒下的地方发现了一枚警徽——和他自己胸前别着的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着日期：2020.6.15，他们约定一起报考警校的日子。
三天后，沈暮川站在童年那棵洋枯树下。树皮上稚嫩的刻痕已经长成狰狞的疤痕。他按照U盘里的指示挖开树根处的泥土，铁盒里躺着陈立伟与境外势力交易的全部证据，以及楚安凌的卧底档案——原来六年前警校开学前夕，陈立伟就绑架了楚安凌全家，逼迫他成为双面间谍。
夕阳西沉时，沈暮川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陈立伟带着十二名特警将他团团围住，枪口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真遗憾。“陈立伟叹息着举起枪，”两株漂亮的幼苗，都长歪了。"
沈暮川握紧楚安凌的警徽，洋枯树红色的汁液顺着树干缓缓流下，像极了那个遥远的夏日午后。当第一声枪响划破寂静时，他最后看见的是十五岁的楚安凌在树荫下对他笑，手里举着两瓶橘子汽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