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十字路口》墨竹年

1、夏天的凭空消失 开始……

　　二零一四年六月，江城的夏天热得像一口蒸笼，柏油路被晒得发软，香樟树叶耷拉着，连风都带着黏腻的湿气。

　　江城三中的毕业典礼刚结束，红色的横幅还挂在教学楼上，「金榜题名，前程似锦」的烫金大字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教学楼前的香樟树下，挤满了相拥告别的同学，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举着相机合影，空气中满是青春散场的喧嚣与怅然。

　　沈暮川靠在树干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皱巴巴的警校招生简章，那是他和楚安凌一起跑了三趟招生办才拿到的。纸张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就像他此刻悬在半空的心，落不到实处。

　　他在等楚安凌。

　　今天是他们约定好的日子——一起填报警校志愿，一起去首都的公安大学，一起穿上警服，兑现高中三年偷偷许下的承诺。

　　从高一开学第一眼见到楚安凌起，沈暮川的世界就只剩下这一个人。

　　楚安凌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见的人，眉眼清俊，气质干净，成绩永远稳居年级第一，却从没有半分骄傲。

　　他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侧脸时，连睫毛的影子都温柔得不像话。

　　沈暮川是在高二那年捅破那层窗户纸的。

　　晚自习后的操场，月光铺在塑胶跑道上，他攥着楚安凌的手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硬着头皮说：“楚安凌，我不是把你当朋友，我喜欢你。”

　　他以为会被拒绝，会被疏远，甚至做好了被对方冷眼相待的准备。可楚安凌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声音轻却坚定：“我也是。”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众人皆知的张扬，他们的爱情藏在课间递过来的温水里，藏在晚自习并肩刷题的灯光里，藏在放学路上偷偷牵起的指尖，藏在「一起考警校，一起守护想守护的东西」的约定里。

　　他们约好，要做彼此的光，要一起站在阳光下，做正义的守护者。

　　可现在，毕业典礼结束已经一个小时，全班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楚安凌还是没来。

　　沈暮川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十几通未接通的电话，无数条发出去的消息，没有一丝回应。

　　他心里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从细微的忐忑，变成沉甸甸的恐慌。

　　楚安凌从来不会失约，更不会无缘无故失联。

　　他转身往校门口跑，脚步急促，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衣领上。校门口的保安室、公交站、他们常去的文具店、巷口的奶茶铺，所有楚安凌可能出现的地方，他都找了一遍。

　　“同学，你找那个成绩特别好的男生？”奶茶店的老板娘擦着杯子，想了想，“他下午来过，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脸色特别难看，往老巷那边去了。”

　　老巷是江城老城区的棚户区，狭窄逼仄，电线杂乱地悬在半空，是楚安凌从小长大的地方。

　　沈暮川几乎是狂奔着冲进老巷，踩过坑洼的路面，穿过拥挤的人流，直奔楚安凌家那间老旧的平房。

　　院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院子里很安静，晒着的衣服还挂在晾衣绳上，楚安凌的书桌摆在窗边，上面摊着没写完的志愿表，钢笔放在一旁，墨水还没干。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

　　可屋子里空无一人。

　　沈暮川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冲进房间，翻遍了每一个角落，衣柜、抽屉、床底，没有留下任何字条，没有任何离开的痕迹，就像楚安凌这个人，凭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只有书桌上的志愿表，第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字迹是楚安凌独有的清隽，笔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他明明已经准备好和自己一起奔赴约定。

　　沈暮川瘫坐在椅子上，指尖抚过那行字迹，冰凉的纸张硌着掌心，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席卷了他。

　　楚安凌不见了。

　　就在高中毕业的这一天，在他们约定好未来的这一天，毫无征兆地，彻底消失了。

　　他报了警，找遍了楚安凌所有的亲戚朋友，得到的都是「不知道」「没见过」的回答。警方立案调查，可查遍了监控、车票、机票，没有任何楚安凌离开江城的记录，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留一丝痕迹。

　　日子一天一天过，盛夏过去，金秋来临，沈暮川独自填报了警校志愿，带着满心的失落与执念，踏上了去往首都的火车。

　　他始终不信楚安凌是故意离开，不信那个人会抛下他们的约定，抛下自己。

　　他总觉得，楚安凌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一定有不能说的苦衷。

　　他要等，要找到答案，要找到楚安凌。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楚安凌，正坐在飞往境外的私人飞机上，机舱内冷气十足，窗外是无边无际的云层。

　　他身上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装着伪造的身份信息，面前坐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境外情报人员。

　　就在毕业典礼那天下午，他接到了一个来自国安部绝密专线的电话，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一句冰冷的指令：“即刻出境，执行绝密潜伏任务，此生不得以真实身份示人，不得与国内任何人联系，包括你的家人、恋人。”

　　任务内容，是潜入境外最大的情报组织「夜枭」，窃取该组织针对我国的生化武器研发与地缘政治阴谋的核心情报。

　　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是一条注定要背负骂名、永无归途的路。

　　楚安凌看着窗外，指尖攥得发白，脑海里全是沈暮川的脸，全是那个盛夏的约定，全是那句“我也是。”

　　他不能回头，也不能告别。

　　为了家国，他必须舍弃自己的人生，舍弃自己的爱情，舍弃阳光下的一切，坠入无边的黑暗，做一枚埋在敌人心脏的钉子。

　　飞机冲破云层，驶向未知的远方。

　　江城的香樟树下，那个等他的少年，再也等不到他的归来。

　　而一场横跨数年的阴谋与隐忍，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