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锁春》乌非白

72、第 72 章 故人重逢

　　风起。
　　无人打理的窗棂发出吱呀声响。

　　殿内陷入一时寂静。许是孙姑姑出声提醒，太后逐渐恢复一丝理智，她缓缓呼吸，处于崩溃边缘的情绪，归于平静。

　　饱经风霜的眼眸染上一抹悲戚，手中佛珠重新转动，她抬手理了理鬓边发丝，坦然落座。仿佛刚刚失去理智的女人，不是她。

　　“你当了皇帝又如何？”太后抬眸，重新看向贺兰烬，“一样永失所爱，爱而不得。”

　　一句话，道尽贺兰烬心中酸楚。他紧握双拳，力求让自己冷静下来。

　　“或许……哀家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话音落下，贺兰烬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嘴角勾起不屑的弧度，他的母亲为了保住杀他的人，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朕没兴趣听些胡言乱语，”贺兰烬起身，作势离开，又似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居高临上看着太后，“方才你说当了皇帝又如何，朕不妨现在就告诉你，朕可以杀人。”

　　太后脸色蓦地一变，手中佛珠几经停顿，唇角扬起淡淡笑意：“成王败寇，又何惧生死。死前若知皇帝此生终不得所爱，岂不快哉。”

　　说罢，太后竟发出狂妄的笑声。

　　贺兰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打算再说什么，这将是他最后一次见她，而她将在此处，了此残生。

　　“就因为你要坐上皇位，她的父母被人陷害致死，皇后身份被人取代。你觉得她知道事情真相之后，还会留在你身边吗？”

　　贺兰烬蓦地停下脚步，却迟迟没有转身。

　　当年父皇尚未册立太子，众人皆认为太子人选必定是先皇后之子贺兰朔。他不知父皇做了什么，只听闻将当时回鹘之主的女儿指给了他。

　　也正因为此举，引得众人猜测，皇帝有意将皇位传给贺兰烬。

　　渐渐地，很多人开始容不下他，包括他的亲生母亲。

　　他死里逃生，继承皇位，等来的皇后却不是最初那个人。

　　“与皇后有婚约的是朔儿，如果不是你登基，迎娶皇后的是朔儿。而你，也将娶她为妻……”太后得意的看着贺兰烬，似乎将他的神情尽数看在眼中，“那她的父母也不会死，而她的弟弟也不会客死他乡，是你，害她家破人亡。”

　　时间静默，唯有风声穿过窗棂时发出的声响刺激着贺兰烬的耳膜。

　　双手握成拳头，感受到疼痛，似乎才能好受些。

　　“母后或许错算了一件事。”贺兰烬转身，上扬的嘴角让太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明知道她是您送到朕身边的棋子，您觉得朕会不防着她吗？她应该没有给您说过吧？自她侍寝那天起，避子汤从未停过，到现在身体怕已经有了损伤。您觉得朕凭什么会留着她呢？还是说，”贺兰烬轻哼一声，身体微微倾斜，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您觉得朕爱上她了？”

　　太后怔愣着，不可置信的看着贺兰烬。
　　贺兰烬笑着站直身子，笑容如同初升的太阳，自信且明媚。

　　“朕的演技着实可以，竟然连母后都骗过了。皇后也好，云栀也罢。她们不过是母后同朕博弈的棋子，朕没有当真，母后怎得先信了？！”

　　看到太后瞠目结舌的模样，贺兰烬大为畅快，他没有再多纠缠，扬长离去。

　　直至贺兰烬的身影消失，太后整个人放松下来，她抬手抚上略微疲惫的脸颊，露出一丝得意。

　　“可惜，皇帝还是年轻，不知姜还是老的辣。”她转头看了一眼屏风，不屑更为明显，“怎么？亲耳所听，也不愿相信吗？”

　　屏风后面迟迟没有动静传来，太后垂首抚摸手中佛珠：“哀家好像给你说过，生下子嗣才有依仗，即便皇帝过后没有了情分，也终究有一份牵系所在。你瞧瞧，这才是帝王本色，该说不说，这方面，他确实是个合格的皇帝。”

　　终于，屏风后面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擦声。片刻之后，宫女装扮的云栀自屏风后面缓缓走出。

　　她的脸色毫无血色，好像刚从一场灾难中逃出来，眼中悲戚尚未来得及掩藏。

　　太后尽数看在眼中：“他既如此待你，你确定什么都不做吗？”

　　云栀蓦地抬头，看向自认掌控住一切的太后，质问：“于我而言，您同陛下有何不同？纵容我叔父弑兄杀嫂，默许他的一举一动，不就是你乐见其成的结果吗？”

　　“那是你父亲没本事！”失去风度的太后同山野村夫没有什么区别。

　　云栀冷静的瞧着太后，像在看一个疯子：“可即便你们费尽心思，多年蛰伏，还是败了……如此一看，在你万般扶持下的贺兰朔……也是个废物！”

　　贺兰朔的名字一出口，太后的神色已然发生了变化。在听到“废物”两个字时，面目已经狰狞，恨不得上前来将她撕碎。

　　“堂堂南淮王，岂是你一介后宫嫔妃可以置喙的……”

　　面对扑过来的太后，云栀缓缓侧身，精准躲开太后的攻击，以致于太后扑了空，径直跌坐在地上。

　　“哎哟，太后娘娘……”孙姑姑慌忙欠身去扶。

　　“你！”太后恶狠狠的看向她，完全没想到昔日听话的棋子如今竟如此胆大妄为。思及眼下境况，太后笑出声，“如今哀家势弱，阿猫阿狗都来欺负哀家了。”

　　云栀长舒一口气，极力压制心中怒火，她蹲下身，平视着狼狈不堪的太后，声声诘问：“欺负？太后娘娘是不是忘了，为了让我听话，常常以卿阳性命相要挟。我听话了，可结果呢？”

　　听到云卿阳的名字，太后眉头皱起，不可置信：“你、你都知道了？”

　　云知冷哼一声，站起身，颇为冷漠的看着太后：“你命人唤我过来，听了陛下这番话，是想看我愤愤不平与陛下为敌，还是想看我悲痛欲绝问陛下讨个说法？

　　“好像无论哪一种，都是你乐意看到的。可惜，你虽然算无遗漏，可终究还是高估了男女之情。

　　“正如陛下所言，他怎么可能对一枚棋子动情。你又怎么确定，一枚已经没了心的棋子又怎么会动情。

　　“更何况，我父母的死源于你们的贪念，而卿阳的死与陛下更是没有直接关系，若说报仇的话，找你们才更合适吧？”

　　昔日沉静云栀将心中不满尽数道出，看到太后错愕不已的表情，云栀心中恶气出了些许。

　　她福了福身，依着宫规向太后行礼。若无意外，这将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即便贺兰烬不会杀她，也将在这寿康宫小小的天地内度过余生。

　　直到她出了寿康宫的宫门，她伪装的坚强瞬间歇了力。自她入宫起，她便知贺兰烬心中已有挚爱，而她也怀揣目的，刻意接近……

　　明知如此，听到方才那番话，心里莫名堵得慌。

　　跌跌撞撞回到栖霞宫，宫门前的红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看到她时，才急忙迎上来：“主儿，太后娘娘匆匆唤你过去，所为何事？可急死奴婢了。”

　　云栀摇摇头，不想说：“红袖，我累了。”说罢便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了红袖身上，任由红袖搀扶着她回殿休息。

　　一天天过去，云栀一直卧病在床，不得出。

　　南淮王因叛乱执刑死刑那一日，寿康宫里同一时辰传出噩耗。

　　正在批阅奏折的贺兰烬听闻这个消息，手中朱笔骤然坠落，在奏章上晕染出一抹红色。

　　这世间爱他之人少之又少，他来时一人，往后……他不想一个人。

　　太极殿内静默的气氛，让众人紧张。

　　高良儒端着茶盏上前，小心回禀：“万岁爷，三日后宴席，云小主称病不去了。”

　　贺兰烬重新拾起朱笔，看着已经染上红晕奏章，想着这个官员看到奏章时不要胡思乱想才好。

　　“她的病还没好吗？”她断断续续“病”了这些日子，他都未曾看过。

　　只因心里清楚，她不想待在皇宫，也不想见到他。可他做不到放她离开，哪怕她会恨他，他也要留她在身边。

　　“说是人没精神，加上食欲不振，素日里也懒得出门，所以一直卧床休息。万岁爷，您要不要去看看……”高良儒试探性的询问，或许万岁爷去了，云小主的病也就好了。

　　朱笔悬在空中，红色朱砂缓慢坠落，又晕染了一处。

　　贺兰烬阖上眼微微叹气，高良儒默契的将贺兰烬手中朱笔接过，平稳的安置在御案上。

　　“你且去回话，三日后宴请三军，她若不去，身边的红袖也就没必要伺候了。”

　　高良儒听了，微微一怔：“这……”

　　贺兰烬也不想用这样的手段逼迫她去，可眼下除了这个法子，别无他法。

　　他把后位空出来，就是想让众人知晓，他心中的皇后是谁，更何况，若无意外，她本该就是他的皇后。

　　宴请三军的旨意传到栖霞宫时，她正对着满院的赏赐发呆。不想去。她说不去。传旨的王长恩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说陛下说了，小主若不去，奴才就跪死在这儿。

　　她看着王朝恩额头上沁出汗珠，忽然觉得可笑又可悲。去便去。

　　宴席设在太和殿，灯皇辉煌，觥筹交错。她换了身不那么招眼的衣裳，拣了个角落坐下。

　　那些武将们粗狂的笑声在殿内回荡，说着北疆的雪、戎卢的刀、还有那些她听不懂的军务。

　　她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酒杯，直到贺兰烬举杯说：“此次北疆内乱得以平息，多亏新晋小将张佳胤，驻守边关，浴血奋战。”

　　她抬起头。
　　殿门前，年轻的将军大步走入，甲胄未卸，风尘仆仆，眉宇间却有一股凛然的锐气。

　　他的轮廓在烛火中渐渐清晰，那张脸，早该轮回转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