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花》陈阳烈日

14、第 14 章 考核结

　　考核结束后，所有参与检验的教官和部分考核官员搭乘同一艘中型运输星舰返回学院主校区。舰舱内弥漫着暖气、合成清洁剂和淡淡汗水蒸腾后的气味。金属墙壁泛着冷光，透过弦窗能看到外面飞速掠过的、被星舰引擎光芒微微照亮的稀疏星尘。

　　紧张严苛的氛围褪去，暂时卸下考官身份的教官们三三两两聚在休息区，低声交谈，偶尔爆发出粗豪的笑声，空气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松弛和属于军人的粗粝。

　　原锏他靠在一个便于观察全舱又背靠坚实壁板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舰队配给的高能营养剂，慢慢吸着。身上还带着雪原的寒气，作训服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姿态放松的。

　　他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氛围让他回忆起了以前。

　　几个同样参与了区域考核的教官走了过来，领头的是负责另一片区域、以枪法闻名的老教官，外号“鹰眼”，是个脸上有疤、眼神锐利的Beta。他一屁股坐在原锏对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牙。

　　“行啊，原教官。” “鹰眼”开口，声音沙哑，“听说你把第四组那帮崽子在三十四分钟里全‘宰’了？还是在那种能见度下？牛逼啊一一”

　　旁边另一个年轻些的Alpha教官也凑过来，眼里闪着光：“何止是全宰了！我们监控屏上看到的数据回传，那弹道计算……见鬼了！他们技术组的人正在疯狂复盘，说有几个射击角度理论上根本不可能，除非子弹会拐弯！”

　　原锏微微笑起来，得意的神情若有若无，语气又是平淡的：“风速算错了就会那样。”

　　“听听！”“鹰眼”一拍大腿，冲着其他人嚷嚷，“‘风速算错了就会那样’！妈的，说得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他转向原锏，“小子，你这手可不是学院里能练出来的。在哪儿蹲过坑？边境？还是边境区那种鬼地方？”

　　“边境区”是军方内部对某个常年发生冲突、环境极端复杂的星域的非正式称呼。能在那地方打出名头的狙击手，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原锏没直接回答，只是又吸了一口营养剂，目光落在弦窗外流动的黑暗中，几不可查地眯了一下，仿佛看到了别的景象。“待过几个类似的地方。”他含糊地应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难怪。”“鹰眼”了然地点头，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个小铁盒，捏了点自制的、味道刺鼻的咀嚼烟草丢进嘴里，边嚼边说，“那种地方待久了，看雪看风都跟看老朋友似的，哪儿有坑，哪儿气流动向不对，骨头里都记得。”他吐掉一点残渣，看着对方，“不过你怎么教近身课啊，像我们狙击手的手可金贵了，怎么能干那种活？”

　　原锏这次稍微顿了顿，似乎回忆了一下，才说：“没事，反正也不回去了，用不上了，而且相比之下，我还是喜欢近身格斗。”

　　周围几个教官看原锏的眼神又变了几分，少了些对欣赏，多了几分认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共情。

　　“哈！我就说！”见气氛不对，一个体型魁梧、负责格斗训练的教官笑着捶了一下原锏的肩膀，“看你收拾那帮小子近身那几下，干净，狠，没半点花架子，就是奔着让人瞬间丧失战斗力去的！”

　　气氛彻底热络起来。有人递过来一支舰队特供的、味道冲劣但劲头不小的合成烈酒，原锏接过去，拧开，没多话，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他面不改色，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

　　“鹰眼”看着他，忽然问：“说起来，在那边蹲着的时候，最远干过多远？有记录吗？”

　　原锏擦了擦嘴角，将酒瓶放在一旁，思考了大约两秒，报出一个数字：“标准大气压下，无重力和强磁场干扰，移动靶，2874米。静止目标的话……再远点。”

　　休息区安静了一瞬。2874米，移动靶，在常规狙击手听来已经是近乎传说的距离。

　　“操……”年轻教官低声骂了一句，眼神发直。

　　“鹰眼”则是眼睛一亮，追问：“用的什么枪？定制货？”

　　“‘克拉克’，别人帮调的。” 原锏回答，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今天早餐吃了什么。但“克拉克”改型是出了名难操控，但精度极限极高的怪物。

　　“牛逼！来给哥几个说一下，谁帮你调的，引荐引荐人才嘛。”“鹰眼”由衷地竖了下大拇指。

　　“我哥帮我调的，他很厉害，他还不只会这个。”一说到自己的哥哥，原锏的嘴角就止不住上扬，“等他回来再说。”

　　“行啊！”一个Alpha 叫做着，随即又有点唏嘘，“不过现在进了学院，估计也没什么机会摸那种距离了吧？净对付这帮菜鸟了，手痒不？”

　　原锏看了看自己骨节分明、有着薄茧和几处旧伤的手，五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他扯了扯嘴角，略带痞气和无所谓的味道：

　　“还行。打菜鸟……也有打菜鸟的乐趣。看他们吓得屁滚尿流，也挺有意思。”

　　这话从他嘴里用这种平淡带点戏谑的语气说出来，配合着他那张冷峻的脸，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反应。周围几个教官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

　　“哈哈哈！对！妈的，看他们被‘击毙’时那个懵逼表情，我能下三碗饭！”魁梧教官拍着大腿笑道。

　　“你小子，看着闷，心里坏水也不少啊！”另一个教官指着原锏笑骂。

　　原锏笑得更明朗了，又拿起那瓶劣酒喝了一口。在周围粗豪的笑声和交谈声中，他微微向后靠在舱壁上，目光再次投向弦窗外无尽的星空。

　　星舰平稳地航行在归途，休息区里，谈笑还在继续，原锏的话依然不多，偶尔插上一两句，总是精准又带着那种独特的冷幽默式的犀利，引得众人或赞同或笑骂。

　　考核星球的雪很深，压弯了针叶林的枝桠，天地间只剩下风刮过雪面的嘶鸣和靴子陷入积雪的沉闷声响，可当星舰离开这座星球，回到得利斯学院时，这里俨然一副春季盎然之样。

　　严寒仿佛还附着在骨髓里，原锏踏出穿梭艇，冷硬的作训服外套上凝结的霜花迅速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先去了装备库，交还了所有考核用具，包括那件白色伪装服和狙击枪，然后才返回宿舍。

　　冰冷的房间一如既往，茶几上，那束宋寄欢送的马蹄莲和尤加利依然支在花瓶上，花朵边缘已有些微的卷曲，但清冽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原锏的目光掠过它，没有停留，脱下外套，正准备去洗漱，个人智脑传来特定的震动——不是加密频道，是那个留给宋寄欢的临时通讯码。

　　一条语音消息。

　　原锏点开，对方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沉沙哑许多，带着明显的鼻音和虚弱感，背景却异常安静：“原锏？咳……抱歉，突然发烧了，头疼得厉害，可能得睡一整天。今晚的约定……得取消了。真遗憾，那家搏击俱乐部我期待了好久。等我好了再联系你，好吗？” 语气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抱歉、不适，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得到关心的意味。

　　原锏面无表情地听完，没有立即回复，而是抬起左手，看向手背上安静伏着的白玉蜘蛛。

　　蜘蛛背部的冰蓝光芒流转起来，几秒后，稳定地亮起一点红光。

　　假话。

　　傻逼。

　　原锏看着那点红光熄灭，露出一个坏笑，调出与宋寄欢的对话框，只打了一个字：

　　【哦。】

　　发送。

　　他没有询问病情，没有表示遗憾，更没有“好好休息”之类的客套。一个最简短、最冷淡的回应，足以堵住任何后续装可怜或试探的话头。

　　处理完这件事，他立刻切回了与原落的加密频道。

　　life的头像依旧灰着，没有新消息，原锏输入，语气与他发给宋寄欢的那个“哦”天差地别：

　　living： 【哥，考核结束了。】

　　living：【雪很大。我考核完之后就待在艇艇里面，没有出去。】

　　living：【哥，你那边什么时候能好？】

　　living：【哥，想你了。】

　　发送出去后，他等了一会儿，屏幕安静。他知道原落可能正处在关键阶段，甚至连零号都没有时间和他聊天。

　　关掉智脑，他走向浴室，让热水冲去一身疲惫和寒气，雾气蒸腾中，Omega冷峻的眉眼稍稍软化，淡粉色的脸庞使他显得莫名的妖冶，精瘦的腰在水雾中若隐若现，似乎一手就能揽得过来，镜子里能恍惚看见一个勾人心魄的身影。
　　……

　　同一时刻，远离学院喧嚣的某个顶层豪华酒吧，充满了节奏强烈的电子音乐，变幻的激光扫过精心设计的内饰，空气中混合着昂贵酒液、雪茄和高级香水的气味。视野最好的环形卡座里，宋寄欢正懒洋洋地陷在柔软的皮质沙发里，手里晃着一杯琥珀色的烈酒，冰块叮当作响。

　　他脸上哪有半点病容？银灰色头发打理得随性又时髦，身上是一件丝质的黑色衬衫，领口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在迷离灯光下泛着光泽。脸颊甚至因为酒意和室内的温度透着淡淡的红晕，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光影下流转着玩味的神采，清醒无比。

　　“喂，寄欢，你光脑刚才是不是响了？”坐在他对面、一个穿着骚粉色西装的男人笑着凑近，“看你瞥了一眼，表情还挺微妙？是我们那位‘Alpha 教官’回消息了？”

　　卡座里其他几个男女也起哄地看过来，显然都知道宋寄欢最近的“兴趣”所在。

　　Alpha 慢悠悠地抿了口酒，这才把玩着手中的个人终端，将屏幕朝许哲澈晃了一下——上面只有原锏回复的那个孤零零的【哦。】。

　　“噗——”许哲澈忍不住笑出声，引来旁人好奇的追问，他绘声绘色地描述：“咱们宋少爷，装了场病，娇弱地取消了约会，结果人家就回了个‘哦’！一个字！哈哈哈哈！”

　　卡座里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

　　“寄欢，你这手段不行啊！”另一个朋友揶揄道，“以前不是无往不利吗？怎么这次连点水花都没有？”

　　宋寄欢也不恼，反而勾起嘴角，笑容里带着点邪气和十足的兴味。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目光扫过哄笑的众人，慢条斯理地说：“急什么？”

　　“好鱼，总是在深水里。”

　　“饵要慢慢下，线要稳稳收。”

　　“他现在越是这样，” 宋寄欢顿了顿，眼底的光芒在酒吧变幻的光线下显得深邃难测，“才越有意思，不是吗？”

　　他靠回沙发背，别人为自己斟酒，自己姿态慵懒而自信，和那个在语音里“虚弱发烧”的人，判若两人。

　　而遥远的学院宿舍里，原锏已经擦干头发，躺在了床上。他最后看了一眼依旧没有回复的加密频道，关掉了灯光。房间里，只剩下窗外模拟的夜色，和茶几上那束逐渐枯萎的的白色花朵，静默地散发着最后的清香。

　　原锏什么时候能记得，花枯萎了，要发臭了，便要早点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