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偶记》洛白什

1、第一章 这是什么？

　　《明珲史》记载，世有天生灵异者，可为死物点灵。借偶师所塑之偶人，可成灵偶，灵活自如，行止皆出本心。
　　明珲112年冬，暌违四载，沈双终于又回到这个地方。
　　“哈……”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盯着森白的雾融进空气中，一点点消失不见。
　　身后是大片幽深的树林，沉默地拱卫着城池，偶有雪块从枝头滑落的“嘭啪”声，剩下的就只有寂静，寂静。鸟群振翅的风声都变得不甚明晰。
　　而面前不远处便是他们一行的目的地、世界之中心、最重要的大型机构——明珲城。
　　也算是……她的故乡。
　　沈双墨黑的长发被高高束起，在脑后打着摆子，忽而，猛地一甩：
　　“柒叙——”
　　她将两手放在嘴边呈喇叭状，朝身后的树林大喊，惊起一丛飞鸟。
　　“来了来了。”
　　两道身影从林子里钻出来，慢慢朝沈双走来。
　　在前面那个长了张漂亮到极致的脸，说妩媚不似妩媚，却也非冷艳，若非见到真人，恐怕再超凡的想象都构建不出他的面容。
　　后面那个一眼就看得出是位高大男性，微垂着头，整个人都包裹在漆黑的斗篷里，长相如何不可知，却莫名有股温和可靠的气质。
　　“催催催，催命呢。”长得漂亮那个狠狠揉了把鼻头，说话也是混不吝，通身牡丹花般妖异的气场顿时散了干净，“啊啾——”
　　“柒叙，你病了？”沈双熟稔地伸出手想探他体温，却被对方一把打下。她也不恼，平静地收回视线，“既然无事，我们就进城吧。”
　　“七练，”她又望向始终沉默的高大青年，“你的路引是伪造的，记得小心些，别给看穿了。”
　　青年点点头，顺从地拽了拽兜帽，将自己遮得更严实些。
　　柒叙撇撇嘴插上一句：“指望他那榆木脑袋呢？还不如求求小爷我，啧。”
　　“哦，那你先把你那身孔雀毛蜕下来再说。”饶是沈双好性子，见他无差别攻击也心生不耐，“我们回来又不是什么光荣事，你低调些，不然我也保不住你。”
　　柒叙闻言摸摸鼻子，不再说话了。
　　就像沈双说的，他们回城并非“衣锦还乡”，又带着个负累，还是谨慎点好。
　　不过，要他脱下那身“孔雀毛”是不可能的，那可是他花了大价钱定做的“百鸟裳”，最是配他这张好脸。
　　柒叙生怕再纠缠下去沈双要亲自上手扒他衣服，他勒紧了系带，迅速转移话题：“好了，我们快走吧？早些进城找个住处，我都快饿死了。西街马婶的小笼包不知道还开没开着，她隔壁的灌汤饺子也很是不错……”
　　话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小声嘟囔，他不错眼地盯着沈双，强忍下笑出声的冲动。
　　一提到吃她整个人都容光焕发，眼神亮晶晶的：“我要吃城东的叉烧，他们家叉烧可好吃了！”
　　上好的去皮梅头肉用秘制酱料腌一夜，搁火上那么一烤，烤得夹心的肥肉滋滋冒油，整块叉烧都油光光的，去掉焦皮再涂一层蜂蜜糖浆……
　　沈双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好好好。”柒叙语气和缓下来，“我们快点进城吧，雪好像大起来了。”
　　如柒叙所说，大块的雪扑簌簌落下，很快便堆起几寸高，沈双一行便这样深一脚浅一脚朝城门走去。
　　“这雪也太大了。”沈双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虽说明珲地处北国，但从小到大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片的雪花。
　　不，已经不能说是“雪花”了，说是“雪团”更合适些。
　　“毕竟灵气在消失。”柒叙接下话茬，颇灵性地耸了耸肩，“可能过不了多久我们就都得冻死在城里。”
　　“呸，你就不能盼点好。”沈双下意识想拍柒叙的头，伸出手却发现哪里不对……这混小子，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柒叙眼珠一转，顿时矮了半身：“来来来，小的蹲下让大人打～”
　　语气欠揍极了。
　　沈双脸上不动声色，下手的劲儿却是狠了三分，一掌下去，柒叙夸张地嗷嗷叫起来。
　　“噤声。”沈双懒得再理他，压低声音警告。
　　负责打点守卫的是柒叙，端着一张笑脸便凑过去递上路引。
　　沈双站旁边瞧得分明，他手下还押着几张纸钱。
　　“这是？”
　　实在是包得严严实实脸都不露的七练太可疑，守卫惯例问一句，被柒叙用“家里哥哥风寒不好受风”这种借口搪塞过去。
　　好在明珲城近日并未戒严，得了酒钱的守卫也没多为难，挥挥手便要放行。
　　沈双拢住七练的斗篷，另一手则不动声色地按在刀鞘上，跟柒叙打上配合顺利进入明珲城。
　　第一关算是过了，饶是淡定如沈双也忍不住松口气。
　　当年他们离开明珲所为并非什么光明正大之事，回城又带了个七练，难免心虚。
　　“接下来得找个客栈才行。”柒叙主动推荐道：“我知道有家客栈上房很不错，还有温泉。掌柜的跟我也是旧相识了，绝对靠得住。”
　　温泉……那可是冬日的温泉，泡着温泉吃着炙肉，简直快活过神仙……
　　沈双几乎没作他想便跟着柒叙走了。
　　“鸣……翠……楼……”
　　到了地方，沈双抬头一字一字读起红绿牌匾，心中不安霎时扩大几分。
　　这可不是什么“小客栈”，可以说是明珲城最大的酒楼了，上至世家下至商贾，不差钱的主儿都爱跟这儿留个厢房，是明里自证身份，也是暗里打探消息。
　　离开师门后沈双一直过得紧巴巴，哪来过这地方，只是听闻总归有的。
　　“柒叙。”沈双直觉不太妙，“你是不是记错了，我们还是……”
　　“哪儿能啊。”柒叙哈哈几声，一手搭上沈双的肩拍了两下，颇为豪放地揽着人就要进店。
　　七练望着两人的身影，疑惑地歪了歪头。
　　沈双分明不愿意进，柒叙又说没问题，他是跟呢，还是不跟呢？
　　不待七练想明白，门口两个童子先拦住了二人。
　　“贵客可有牌子？”左边童子瞧着不过七八岁，长得跟年画娃娃似的，说话也脆生生，让人心生好感。
　　“牌子？什么牌子？”柒叙底气倒是端得很足，“爷有个四年没来了，倒是不知鸣翠楼什么时候改了规矩？”
　　“四……年……？”右边童子说话却是慢吞吞，听得人着急，“四……年……是……改……了些……”
　　柒叙不耐烦地一指左边童子：“你说！”
　　“是。”
　　童子乖巧地作个揖，向二人娓娓道明缘由：“您说巧不巧，咱家改用灵牌也就是四年前的事儿。
　　“您是不知道啊，四年前城里出了个地痞无赖，自称什么‘柒爷’，各个酒家都混了个遍，白吃白喝白住不说，偏掌柜都奈他不得，那叫一个恨之入骨。咱家只好换用灵牌，客人先行立契结款、拿了牌子才能入内。”
　　“欸……”这时，右童子缓缓抬手指向柒叙，“你……眼熟……”
　　“哎呀。”左童子慌忙去捂他的嘴，“贵客莫介意，小右脑子不好，学坏了规矩，嘴上也没个分寸，我代他向您赔个不是了。”
　　柒叙脸立时就黑了，在沈双狐疑的目光中不由分说拽起人就走。
　　当然，也包括他们身后仍在疑惑的七练。
　　“欸，贵客？怎么走了？”
　　小左捂嘴笑了好一会儿，直到门前再看不见三人的身影，她才冷下脸来，回身给了小右一个脑瓜崩。
　　“为……何……？”小右眼神还是呆呆的。
　　“你在这守着，我去回禀掌柜。
　　“那个柒叙回来了。”
　　小左抛下一句便匆匆走入店内，很快混入人群中。
　　小右挠了挠头，看看店内，又看看沈双一行离去的方向，终究没搞明白，自己是待这守着呢，还是跟进店里，还是去追“贵客”呢。
　　另一头，被柒叙拽住手腕的沈双很轻易便挣开桎梏，反手擒住柒叙：“这就是你说的……旧、相、识？”
　　沈双沉下的嗓音很能唬人，许是做惯了活儿又自幼习武的缘故，她的手劲儿也大得吓人，很快柒叙腕上便捏出一圈红痕。
　　方才没发作只是顾忌人多眼杂，现下跟柒叙找了个偏僻无人的巷子，以她的性格，势必要问出个一二三来。
　　柒叙早有准备，垮着张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没骗你，真是‘旧相识’，原先关系可好了，或许出了什么岔子……”
　　语气中不无懊恼，可他说的话沈双是一个字都不信。
　　“呃……”
　　敌不过沈双的凝视，柒叙另一只手摊了摊以示无奈：“……你知道的，我当时没什么钱嘛。就，做了点不该做的，哈哈，没想到这么记仇啊哈哈……”
　　她就知道。
　　听那童子话里有话，什么“柒爷”，肯定是柒叙这小子住店逃票被抓，才逼得人家酒楼谢客的。
　　沈双一把甩开柒叙的手，若依她从前的性子，必定要替柒叙把欠下的债还上，只是如今实在囊中羞涩……
　　她环视一圈，她是习武之人，跟七练一样不怕冷，只有柒叙是个娇气主儿，真要搁外面冻一宿，怕是明早可以跟他那身“孔雀毛”一个质地了。
　　沈双从衣襟里掏出钱袋上下掂了掂，轻飘飘的，她都害怕一阵风来给吹跑了。
　　“没多少钱。应该不够住店。”沈双语气古井无波，只是在叙述事实。
　　她几个纵跃攀上附近屋顶，站直 ，仰起头，眯眼朝远处一红瓦飞檐的小楼望去。
　　顶是红瓦，楼身却漆成墨色，在闹市中显得分外沉稳庄肃。
　　柒叙还在下面拽着七练叽里咕噜抱怨，就见沈双一跃而下，几步走出巷子。
　　“算了，你们跟我走。”
　　若非不得已，她是真不想去见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