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者为王》不伞

21、风波 “你看我像

　　耽误些功夫，眼看日头开始西落，杨承锐催道：“二殿下若没其他事，我们先回去了。”

　　城中顾念秋在，与顾长渊相较，那才是个不好相与的。沈慕策马让出道，顾长渊和他并驾，“殿下方才提及奏疏，不知饷银是否拨来了？辎重营死了那么多兄弟，父母妻儿总要安排妥当。”

　　沈慕不说话了。

　　沈煜眼神清澈地说：“对。”

　　对个屁！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沈慕睨沈煜一眼，说道：“父皇还在筹集，应该快了。”

　　“快了。”沈煜仰颈对顾长渊说。

　　他趴在啸风背上，理鬃毛。脚蹬一摆一摆的，顾长渊避了几次，勾住沈煜的脚，“一会儿鞋掉了。”

　　“掉不了，看。”沈煜拉刚给啸风编好的小辫，攥尾部在手里，抖手炫耀间，沈煜的笑容定住了——

　　顾长渊勒停马，目光一点儿都不友善，沈煜就这么僵着，说：“掉、掉了。”

　　顾长渊：“......”

　　恰乔然从后来，马鞭那么一勾，鞋落到了手上。他没还给沈煜，而是打马从旁边过，调侃道：“今天运气不错，捡到只鞋，看成色，一顿酒钱有了。陈吉，城中喝酒去，我请。”

　　沈煜脚底磕有伤，掉鞋的脚便那么晃在边上，袜调皮，径直沿他的腿往下滑。他的手还攥着小辫，倾身拉袜时扯疼了啸风，啸风抬蹄就跑。

　　袜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如果不是顾长渊伸手抓住的话！

　　沈煜讪讪地笑，两指捏过来，揣兜里。冲前面的乔然喊：“还我鞋。”

　　乔然在前头应：“天上掉地上拾，四殿下，上面没你名。”

　　“阿，阿，阿嚏——”

　　沈煜回身，说：“没鞋，着凉了。”

　　言外之意是想叫顾长渊帮他要回那只鞋，可顾长渊个高啊，沈煜趴那用啸风的毛戳鼻子被他瞧得一清二楚。顾长渊道：“下次可以戳里点，效果会更好。”

　　“这样吗？”沈煜捏自己的发挠顾长渊的鼻。

　　他戳的不里只刷在表面，顾长渊不会打喷嚏，但被他扫的痒。沈煜这人，一旦打定了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顾长渊喊道：“乔然。”

　　乔然把鞋丢给陈吉，陈吉机灵，头一低躲过了。沈慕就没那么幸运，那鞋照他脑后砸去，幕僚见了忙慌说：“殿下小心”。

　　沈煜在他们后面，只见他二哥沈慕一个华丽转身，鞋正中脸，继而顺高鼻梁摔到胸口。

　　他捧着，脸肉眼可见地黑了！

　　“......鞋。”沈煜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样儿。

　　沈慕想把鞋扔了，扔的越远越好，偏顾长渊在，视线还落在鞋上，其意不言而喻。

　　祸首乔然向来不懂尊卑为何物，并指从沈慕的怀里挑出鞋，在指间转悠，丢过去道：“啧，酒没了。”

　　沈煜说：“回头请你。”

　　顾长渊：“你有钱？”

　　“没有啊，”沈煜理所当然，“你发我饷银。”

　　顾长渊哼笑道：“我有。”

　　沈煜不知是有意还是故意，他问沈慕：“父皇有没有说，银子什么时候能凑齐？我在他这儿天天啃馒头。”

　　沈慕端坐马上，目视前方，装没听到。奈何沈煜连叫几声：“二哥，二哥，沈慕！”

　　沈慕回首，沈煜巴巴地看着他：“你看我像不像馒头？”

　　“我看你像草子杆！”沈慕白了沈煜一眼。

　　沈煜小声地嘀咕：“天天吃，天天吃，我都快吃成糙面馒头了。”

　　他声音控制的好，顾长渊打马的速度也正合适，沈慕听到了，听得一清二楚。

　　“他再不发放粮饷，我撺掇几个人去周国抢。”沈煜说，“反正我也不想当劳什子的太子，要饿大家一起饿，凭什么我天天啃糙面，二哥府上就什么吃食都有。你说是不是？长渊哥哥。”

　　顾长渊蹙眉道：“你给我老实点，再有下次，小心我把你腿打断。”

　　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幕僚与沈慕对视了一眼。

　　***
　　坟子林沈煜压在石头下的木牌已经全部收走了，林立的墓碑有新有旧，晚风呜咽，树梢的叶又落了下来。

　　沈煜的梦还在继续。

　　他们把碎肉塞进他嘴里，他想吐，那些人捂住了他的嘴。下一刻，画面陡然变了，街道热闹非凡，华灯初上，男人高举孩童，女人边护边笑。

　　沈煜忽地皱了眉。

　　城池还是那座城池，灯不再，人也不再。方才嬉笑的人群此刻无力地倒在一边，他们伸出手，试图去够驶来的马车。

　　车厢内，另一个沈煜倚靠窗边，竹帘半卷，烈日照在手臂，他放下了袖。

　　天实在太热了，雨水像枯竭了似的，不论他们怎么祈求，天就是不怜悯半分。水开始收钱，从一文到两文，从两文到三文，百姓怒骂，骂贪官污吏枉为地方父母，骂他们的良心被狗吃了，最后却又变作路边悄然伸出的手。

　　他们没力气骂了。

　　水比粮食贵，尚有粮食可以充饥，可现在，粮食也没有了。

　　“救......”

　　一双不知道是谁的手滑下去了。

　　墙边闪过一抹小小的人影，沈煜探出窗外，那女孩瑟缩着身子，自膝间抬头。她的眼睛那么明亮，是希冀的，充满喜悦的。她被富公子瞧着了，富公子眼里有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他——会救她吧？

　　女孩蠕动嘴角：“哥......哥。”

　　马车没有停留。

　　马车一闪而逝。

　　它驶过转角，驾车的汉子引他们往楼上走。

　　雅间布局精巧，绣竹屏风挡住门外窥探的目光，下人退出去，顺手关了门。大圆桌旁置有凳，沈煜和其他人落座桌子旁。上位坐一老者，束发戴冠紫红袍。

　　按礼数，沈煜他们应该起身行师礼，但他们没有。老者不是老师，他只是李承治请来的先生，即便德高望重，未经授业之礼，仍旧算不得老师。

　　“殿下怎么没来？”沈煜问。

　　老者说：“殿下今日有事，告了假。”

　　“我们小煜郎君，这是一天不见崇瑾殿下，如隔三秋呀。”

　　打趣间侍女鱼贯而入，精致菜肴摆上桌，肉片薄如蝉翼，醋香瞬间扑鼻。素手掀开小巧木蒸笼，半透包子水晶似的置在新嫩绿叶上。煎煮烹炸闷溜炖，可谓应有尽有，唯一不足大抵是没素菜。

　　老者招呼大家吃。

　　沈煜伸向半透包子，轻夹起，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小包子生出五官，手脚同时弹出，冲沈煜一笑！再侧首，熟悉的人纷纷变了样，他们恶鬼投胎般撕啃着食物。

　　“滋啦——”

　　鲜血飚到沈煜脸上。

　　与此同时，乔然在使衙抛了个包子给萦之，顾长渊洗好澡出来刚好见了，问道：“你哪来的包子？”

　　“殿下给的。”乔然又拿一个，逗萦之在身边转圈，“说是昨儿买的，一晚上也不知坏没坏，扔掉可惜，就给了萦之。”

　　见顾长渊还在看，乔然掰开包子，一点馅掉下去，萦之就地打个滚，压乔然脚上，张嘴接住。

　　乔然给萦之一半，递出另一半，“肉馅的，主子要尝吗？”

　　杨承锐留在安远城了，帐里只有沈煜一人。巡逻的士兵但闻身后突发动静，回头，沈煜扶帐的指节白得像霜，骤醒的缘故，他胸襟大敞着。夜色不大亮，营地火把离尚远，眼底那片白却似雪遇骄阳，莹莹发了光。

　　沈煜瘦，呕吐时下意识攥胸，腹部薄肌隐隐若现，士兵们不由得屏息。甫一抬首，盈泪的眼睛正对虎视眈眈的目。

　　沈煜厌恶这样的目光，厌恶极了！他不是爱摆谱的人，却在此刻拉长了脸，周身柔弱的气质便于刹那转换，仿佛罩了层冰做的壳，声冷道：“收拾了。”

　　平日里沈煜平易近人，说的话旁人并不在意，但这会儿，最近的士兵像被蛊惑了，竟真去收拾了。

　　队正率先反应过来，斥道：“伺候殿下乃侍从职务事，我等奉命巡守步军营，殿下要人恐怕得跟皇上请示。”

　　“是吗？”沈煜直起腰，极其自然地理衣，系好带说：“便是叫你做了又如何？”

　　队正也来了脾气，当即道：“凭——”

　　沈煜方才系带的手未落下，他径直袭向了男人。他们距离近，沈煜又攻的毫无预兆，劲风至身前，队正只及抬刀去挡。

　　沈煜快他一步，他在队正刚抬刀的时候，膝盖就抵了回去。紧跟着，单手捏上男人的颈。他用了巧劲，由后捏着，拇指与食指落在要害处。

　　男人没得说话的机会，沈煜掐着他的颈，竟是以少年身将他生生拖拽到了帐门口。

　　猛一踢膝弯，男人跪到秽物前，沈煜寒声说：“凭你得恭恭敬敬地唤我四殿下，凭我是沈既白的儿子。叱锋营是他顾长渊说了算，但你别忘了现今的皇上姓沈。”

　　沈煜凑近男人耳边：“你猜我现在杀了你，顾长渊敢不敢杀我偿命？”

　　夜里寂静，纵然他的声音小，近处的士兵还是听到了。他们心知肚明，顾长渊不会，若不然也不能在沈煜害死整个辎重营仅罚他埋了尸。

　　令所有人没想到的，男人趁沈煜附耳露出破绽之际搭手于刀，沈煜未设防，刀鞘倏然向后，跪姿伏地的缘故，刀鞘朝上，男人出手没留余地。刀中沈煜，他以牙还牙踹出腿。

　　沈煜抬臂挡住了！

　　将将挡住，口中遽然喷出一口血，冷汗瞬时如雨下。沈煜挡腿的手撑到地上，身体疼得发抖，眼前阵阵发黑。昏迷前，他挺有幸的听到士兵问队正怎么办？更有幸的，他听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