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者为王》不伞

20、暗道 若叫我以后

　　顾长渊掌心贴沈煜额头，除刚洗过澡的清凉，并无发热。翌日清早，顾念秋押北邓关俘虏过来，乔然同行。至城中营空地，恰逢杨承锐命人登记造册，便一道了。

　　沈煜来时，他们已依官职品阶排成三列。

　　顾长渊走最前，大家都是老熟人了，多余的话顾长渊没说，只道：“我知你们是听命于人，冤有头债有主，我也不欲为难你们。知情的报出名，不知的签个字，这事便过去了。”

　　众人正松一口气，顾长渊但字来了，他说：“倘若日后叫我查到你们当中有谁知情不报，杀人偿命，怨字当头，我顾长渊总要对得住我底下的兄弟。”

　　桌上，士兵置第一份口供于旁边，重拿纸，最前的男人手抖了。墨汁晕染纸张，杨承锐抬刀挑开笔，厉声说：“下一个！”

　　下一个的下一个，那人两手裹得跟粽子似的，他看沈煜，沈煜俊冷着面容，嘴角下压，耷拉着眼皮。长发没再披散，铠甲加身，配剑在手，哪还有半分昨天的劲儿。

　　衙内事，这人俱知情，叱锋军的血他也染了。成王败寇，顾长渊不会留他性命，可断手之仇，见了阎王他得说个理，他对顾长渊道：“我能告诉将军他们不知道的，比如安远城废弃的暗道，再比如周边曾设的‘古井’，将军既要这城池，想来也不愿留此隐患。作为条件，我不为难将军，血债血偿，我偿你叱锋军的命，他......”

　　沈煜被指了。

　　“我要他的一只手。”这人说，“洛川宫里有当年送去的图，我若是来使，必派精锐从暗道进。将军，城外易防，城内......”

　　“你知道我是谁吗？”沈煜向前一步，与顾长渊并肩，觉气势不够又往前走了走，“安远城于他而言固然重要，你就不想想，既重要，何以今天才动手？”

　　“喏，”沈煜冲队末扬下颌，“你可以问问他们，昨夜我出城时，谁候在的外面？又是谁不惜以命来救我？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能叫日理万机的上将军守上一整日？”

　　“还不明白的话，我再给你提个醒。顾家世代忠贞，戕害皇嗣的事他不会做，也不屑做。”

　　对此沈煜从未怀疑过，但话至此，他需给众人一个交代。沈煜回首，举左手，右食指点着，“他碰我这儿了，还摸这儿。”

　　顾长渊：“......”

　　大军面前，顾长渊在，顾念秋为副将，他哥没说话他不便开口。乔然却是素来打诨惯了，当即道：“那确实是很严重了。”

　　陈吉在后碰碰他，乔然哈哈地笑，不以为然。

　　沈煜配合道：“是吧，我也这样以为。若叫我以后的妻知道我被别人碰过，我跳进河里都洗不清了，也是不得已，只好委屈这位将军留下脏爪子了。”

　　“长渊哥哥，”沈煜巴巴地仰看他，商量道：“我想要图也想要手，你谋略过人，帮我想个折中的法子。”

　　若无昨夜事，顾长渊可能不会留他面子，现在嘛，他凝说话那人，轻语：“卸了他的骨。”

　　邻近士兵动作迅速，两两上前，男人未及开口，下巴已经移位了，紧跟着，“咔咔”几声，手脚悉数脱臼。顾长渊适时道：“图没画出前，别叫人死了。”

　　男人的腿在地上拖出痕迹，嘴里呜呜咽咽，他发不出准确的音，眼睛却死死盯住了沈煜。

　　“废太子，沈煜。”沈煜背对男人，一字一顿道。

　　沈煜话说得慷锵有力，好像废太子是什么极其光荣的事，顾念秋不禁剜了他一眼。顾长渊的目光越过沈煜落到男人身上，男人不做声了，一改此前凶悍样，垂眸低头，连带挣扎的动作都停止了。

　　晚些时候，郭慎探查完地形回来，顾长渊与沈煜正打算回榆城，负责审讯的士兵来禀，男人画出暗道的图了。

　　“这么快？”陈吉惊诧道。

　　可不就是快，男人被带走压根没多大会儿，士兵亦觉新奇，说道：“给他接上断手，他就画了，我们备着的工具一个没用。”

　　顾长渊把图给顾念秋，顾念秋展开，上面不但清晰地画出所有暗道，地点都标注的十分仔细。

　　顾念秋疑心道：“会不会有诈？”

　　顾长渊和沈煜同他想法一致，是以暂时留了下来。纸没交于旁人，顾念秋亲带人去核查了，暗道久未使用，有些地方发生坍塌，他们废了些时。结果倒是出乎意料，图与暗道完全一致，且所绘没有任何遗漏。

　　就像。

　　就像特意为他们准备。

　　顾长渊带这份疑惑，翻安远城及其周边的舆图，顾念秋同看，几人议上许久，也找不出问题所在。再传那个男人，男人竟吊死在狱中了！

　　寻其亲眷，亲眷俱言不知此事，家中从未有人提及暗道一事。更奇的是，安远城全部兵将，居然没有一人能够说清暗道的始末，只一些年老的兵言及暗道修建乃城中秘事。

　　那么身为一个指挥使，是如何知晓旁人不知的事？

　　问题得不到解答，顾念秋便道，留下暗道终究是一隐患，不如能堵的堵死，不能堵的重改方向，他日亦可做一处诱敌之地。

　　***
　　河西的风带着秋日的凉，经北邓关一路吹到了安远城外。林子覆上金衣，骏马踩着落叶发出清脆的响声，周遭无比静寂。

　　该来的总要来！

　　沈煜跨坐顾长渊身前，顾长渊隔着他牵缰绳，萦之停在大军前，左右巡视，目光落于马上。

　　这人锦衣华服戴玉冠，配镶珠窄刀，马首挂鎏金笼头。长相与沈煜并无相似，细观犹可见几分沈既白的模样，沈煜先行开口：“二哥不在家伺候嫂嫂，怎么有空来这里？”

　　“依律令，大军出征应先知会虞候司，而后奏请皇上，召群臣商议。可是据我所知，君侯出兵遽然，从未命人递过奏疏。”沈慕在马上拉缰绳，马蹄不住地踏。

　　杨承锐是个急脾气，沈煜他尚不放在眼里，何况沈慕。闻言立道：“照你的意思，敌军压城，我们也得先写道奏疏，待你沈家应允再打呗。行啊，我们叱锋军怎样都行，就怕奏疏没到榆州，敌军先到了。二殿下，战场瞬息万变，你爹沈既白没教过？”

　　沈慕常与他们打交道，直呼其名的事不在少数，但他不似沈煜，他的脸瞬间黑了，嘴巴一张就要训斥。

　　顾长渊赶在他之前，说道：“于上不敬，至营自去领罚。”

　　杨承锐应是。

　　顾长渊又道：“本将非是有意前来攻打安远城，实在是你弟弟鲁莽。叱锋军辎重营被平西节度使率军杀害一事，殿下可知？”

　　沈慕说：“君侯因此罚了我四弟。”

　　“是罚了，当时我在郇州。虏部来袭，副都指挥使调四殿下守营，结果四殿下私自带兵出蒲邓山，这才叫贼人钻了空子。辎重500余人，无一生还，粮草被烧，人被杀，我得给他们一个交代，故而罚了四殿下。可四殿下......”顾长渊顿了顿，哭笑不得中掺杂些许的无可奈何，“四殿下性子烈，他趁我们都睡了，假传我的令，从前岭溜来安远城。殿下你说，我救是不救？”

　　“......？？？”沈煜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没及转身，直接仰起个脑袋，由下至上，一脸震惊地看顾长渊。

　　他以为，顾长渊借的是他沈煜要打安远城，哪曾想——

　　“二殿下，假传军令可不是小事，皇上既将他安排来叱锋军，我为主将，势必要对手下一视同仁。”

　　顾长渊话音未落，沈慕已道：“君侯罚人，这般罚？”

　　沈煜的鞋掉在城南门，大概被谁给捡走了，反正没找到。这会儿他趿着晚间的那双鞋，踩在啸风的马镫上，顾长渊垂双腿。身高的缘故，顾长渊的手穿过沈煜的臂，怎么看怎么不是在罚人。

　　顾长渊说：“你自己弟弟你还不知道，鬼点子多到人防不胜防。不亲自押着，不把他绑我手边，不到半道人就溜没了，届时别说找，皇上问起我如何交代？这绥国上下，谁人不知，皇上最宠的便是煜小殿下。”

　　沈慕：“......”

　　沈慕的身边跟着一个人，乃他幕僚。见状说：“四殿下的性命自然攸关，君侯所举，二殿下感激不尽。只是为救四殿下，何以北邓关也攻了？”

　　温柔的话语中藏着质疑。

　　顾长渊叹上声，“舍弟性情之顽劣，不输四殿下。这不，昨晚不知从哪儿得了信儿，知道我要调兵来打安远城，说都不说，就和郭慎几个打了北邓关。今早上，我还同承锐说呢，拿下安远城，北邓关守将该带兵驰援，怎么一直没有动静，再一出使衙门，他串蚂蚱似的给我串了一堆人过来。”

　　幕僚尴尬地笑笑，半晌恭维道：“顾副将骁勇善战，自是战无不胜。”

　　“难管啊，”顾长渊在马上圈圈沈煜，不无头疼地说：“一个念秋已叫我分身乏术，皇上又遣了他来，真的是......唉。今去给皇上的折子，还请殿下言明其中厉害，叫皇上早些将小殿下调回朔城，再这样下去，我旁事不用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