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再相遇》鹿温温

1、搬家 “妈妈！再

　　商海的八月很是毒辣，又沉又闷，令人喘不上气。
　　女人推开大门，在略显空旷的屋子转了又转，最后在楼梯前停住脚步。
　　也就几秒，女人调整好情绪，大步越过台阶，来到房门前。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还差一点，快了。”程意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行李箱，她知道林慧不会进来。
　　“我已经跟搬家公司打过电话了，你赶紧收拾完下楼，我去开车。”
　　“好。”
　　房间里要带走的物品早就收拾完了，只有一些相框堆在程意身旁，她坐在地上，认真擦拭上面的灰尘，又一一套上泡沫膜，防止破裂。
　　确保万无一失后，程意把箱子密封好，静静站着。
　　她记事起就和外公一起生活，在她印象中，外公这个人闲不下来，尤其是退休以后，每天精神矍铄，看书，散步，侍弄花草，研究美食……一天24小时满满当当。
　　所以她想不明白，那个每天微笑、认真生活的小老头就这样离开了，仓促到连最后一面都没见。
　　程意眼底划过一丝悲伤，她取下手机壳，抽出里面的纸条，内容不多，只有两句话。
　　熟悉的字迹出现在眼前，压在心头的悲伤似乎找到决堤处，她蹲下放声大哭，那时她天真以为林慧回来是要陪她考试，却怎么也没想到，外公送她到旅游团时就已经撑不住了。
　　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在几个月前细心一点，多注意一下外公苍白的脸色。
　　为什么非要去外地玩？
　　都怪她。
　　都是她活该。
　　现在她只有皱巴巴的纸条和冷冰冰的棺材了。

　　院外，林慧眉头紧锁，已经20分钟了，程意连个影子都没出现。
　　她来回踱步，闷热的天气几乎要把她的耐心耗尽。
　　“怎么这么慢？”林慧刚打算去找人，就瞧见程意走出来。

　　程意似乎没有听出林慧语气里的责备，径直打开车门坐进去。
　　“找了点东西。”
　　“找什么？”
　　“没什么。”
　　“你……”
　　程意不说话，也不看林慧，她在楼上磨蹭半天，早就做好了和林慧吵架的准备。
　　只是过了好一会儿，程意都没听见声音，她有些诧异，林慧就那么一动不动，背对她站着。
　　又过了一会儿，林慧才上车，她刚在外面冷静大半天，告诉自己不要发火，不要发火，不要发火。这时候，她们母女俩吵起来像什么话。
　　林慧又动动后视镜，也不知道程意一直低着头在想什么。
　　“走吧。”她将油门踩到底，飞速驶离小院。
　　雅庭
　　“东西全搬过来了，记得整理整理，我给你找的保姆晚上会来，卡里也打了钱，没什么事的话，我……我就先回邶京了，你弟弟那边还要”
　　“我知道了，您再见。”程意没等林慧说完就给打断了，走就走，说那么多有什么用。
　　林慧冷哼一声，她本来就没指望程意会说什么好话。
　　“扑通！”
　　程意跟没听见一样，开始拆箱收拾屋子，也不知道她妈憋了多大火，这关门的力劲可不小。
　　东西可真多。
　　她索性就把自己住的屋收拾了，其余的，就交给家政吧。

　　窗外暮色将至，程意刚睡着就被一阵又一阵电话铃声吵醒。
　　她烦躁地把手机静音，一点都不想接，肯定是林慧给她找的保姆。
　　过了大半天，程意才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头，翻开手机，不出意外，除了保姆的电话，还附带她妈妈的微信质问。
　　程意谁都没回，反倒是给房东发起了消息，询问自己能否换锁。
　　征得同意后，程意安心不少，直接把保姆的电话回过去说明情况，又把赔偿金给转过去。

　　“叮铃，叮铃。”
　　“林叔好。”程意礼貌打招呼，换锁算件大事，保险起见，她还是要找熟人。”
　　林叔叫林秋雨，是外公的学生，她常见两人在院里谈心、聊天，有时还会去给两人泡茶。
　　林秋雨知道程意自己住的时候有些吃惊，但也没多说什么。一听说程意还要在门外安监控，又介绍了自己的朋友来帮忙。
　　临走时，他反复叮嘱程意注意安全，遇事和他打电话。
　　程意一一答应，趁林秋雨不注意，悄悄把他刚才不要的钱塞进背包口袋。
　　把人送走后，程意脸上笑容渐渐收起。
　　她生活能够自理，不需要保姆来照顾，下午来的路上，她就把小区观察仔细了，虽算不上高档，但安保严格，安全方面还是很有保证的。
　　这些问题处理完，程意轻松不少，如果不是这里离一高近，上下学方便，任林慧说什么她也不同意离开小院。
　　摸摸肚子，一下午没吃东西了，程意搜了搜离自己比较近的超市，既然以后要一个人生活，该置备的东西可不能少。

　　等程意拖着大袋小袋回家时，外面已被夜色彻底笼罩。
　　她翻着外公自己编的菜谱，找了一个虾仁海带汤做起来。说实话，她厨艺还不错，从小跟着外公练，深得真传。这菜谱也熟悉，小时候挑食，外公每天变着法琢磨新菜，还一笔一笔写下来，让她选吃什么，再带着她一起做。
　　一想起外公，程意内心就隐隐刺痛起来，她挥挥菜刀，稳定心神后继续切菜，自己只有认真过好每一天，才不会让外公担心。
　　翌日，程意早早起床，打车回到小院。
　　明明才离开一晚上，程意却觉得这院子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简单扫扫院子，她便学着外公的样子修剪花草。
　　“好像有点丑，外公你可别怪我啊，否则可没人替你照顾它们。”程意自言自语道。
　　“……”
　　美好的假期生活过的总是那么快，程意正躺在外公的竹椅上吹风时，忽然收到了好朋友杨橙发的消息，这才发觉她的高中生活要来了。
　　四季屋
　　这个地方是程意和杨橙一起发现的宝藏小店，里面的食物基本不会踩雷，甜品更是一绝。
　　“小意，这里！”杨橙招手示意自己在这里。
　　“好想你，亲爱的，我在老家都要无聊死了。”杨橙一看见程意就开始大倒苦水，“现在我的家庭地位连多多都比不上！”
　　多多是杨橙家的哈士奇，呆呆的，两人晚上经常陪它遛弯。
　　程意笑起来，“你呀，就知足吧，你爸妈难道还不疼你？放着家里好好的房子不住，陪你来雅阁租房子。”
　　“那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怕你思念我。”杨橙最爱向程意撒娇，赶紧搂住她。
　　“好好好，你最爱我。”程意最受不了杨橙这副样子，“今天我请客，还不快多点一些。”
　　“遵命！今天可要狠狠宰你一顿，先来个小蛋糕……”
　　程意朋友不多，和杨橙是三年初中同桌，后来又一起考上一高，她把在学校附近租房子这事和杨橙说了之后，杨橙立马央求父母挨着她租了一套，以便两人和和美美度过高中三年。
　　“菜上齐了，两位慢用。”
　　两人有模有样地拍完照，便开始享用美食。
　　“小意，你最近怎么样？”杨橙小心翼翼开口。
　　程意嚼完口中的食物：“也还行，凑合过。刚开始那个月确实很崩溃，但现在每天我都会去小院转转，也就慢慢接受外公离开的事实了，你呀，就放心吧，我还是很坚强的！”
　　杨橙瞧她神色如常，便稍稍安心。
　　上个月，程意每天晚上都要和她打视频才能睡着，可把她急坏了。
　　“你爸妈有没有再回来？”
　　程意摇摇头：“我妈现在满心都在我弟弟身上，我爸……他还在国外，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哪能顾得上我。”
　　“江逾白也考上一高了，我看见光荣榜上有他名字。”杨橙握紧程意双手，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这倒是在我意料之中。”程意挖了一勺慕斯，青提茉莉味的，非常清新。她最近没心思关注江逾白的事情，一听杨橙说起，倒发觉好久没有听到他的消息。
　　“你说我俩能不能分一个班？”
　　杨橙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不好说，我还想和你一个班呢。你也放心，如果不是一个班，等开学我就去帮你去打听。”
　　程意勾勾嘴角，故作满脸星星眼状：“大橙子，你对我太好了！我好爱你！”
　　“哼哼，遇见我你就偷着乐吧！对了，小意，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江逾白？”杨橙一脸八卦。
　　“你想什么呀，我到现在还没和他说上话，”程意轻咳几声，琥珀色的清眸来回打转，“我就是对他有点好奇，想要了解他。”
　　“……”
　　两人一个话题接着一个话题，聊得不亦乐乎。
　　“好想买一个相机，来练练我的拍照技术。”程意对着自己拍的照片左看右看，还是不满意。
　　“你现在拍的就挺好啊，不过我还是支持你买相机的，到时候来给我美美拍照。”
　　“……”
　　“小意，你先别回家，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程意被神神秘秘的杨橙拉到她家楼下。
　　难道给她准备了礼物？
　　“快看！”还没等程意想出来，杨橙就迅速从楼上跑回来。
　　“小边牧！还是陨石色儿的！”程意止不住地惊讶，弯下腰轻轻抚摸，她刚在楼下想半天，怎么都没想到杨橙会送她一只小狗!
　　“这小家伙特别乖，我已经带它打完疫苗了。”杨橙也伸手去摸小边牧。
　　“怎么突然想起送我小狗啊，离我生日还有很久呢。”
　　“我当然知道你生日还早，谁规定了只有生日才能收礼物？”
　　“那是为什么？”
　　“这次暑假回老家，没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所以我就想一定要送点什么给你，然后就踏进了宠物店，又碰巧看见它，希望我不在的日子它可以好好陪伴你。”
　　程意努力仰头，却还是没忍住，眼泪“唰”一下掉出来。
　　只有杨橙才会不遗余力给她温暖。
　　所以哪怕外公离世，父母远离，她依然能够很好生活，没有丧失追求幸福的勇气。
　　“都怪你，都给我弄煽情了。”
　　“哎呀，明明是被我感动住了，好了好了，不哭不哭……”

　　程意抱着小边牧回到家时已两眼通红。
　　她从衣柜里扒出小毛毯和小枕头，勉强搭成一个小窝，把小边牧放了进去。
　　“你先凑合凑合，今天时间有些晚了，明天我再去给你买小床。”她虽然之前常和多多玩，但自己养小狗还是第一回。
　　小边牧用它明亮亮的眼睛四处打量，确认自己安全之后，便开始翻来翻去。
　　程意笑了笑，抬手去揉小家伙的脑袋，才多大点，就这么机警。
　　小边牧似乎明白，自己以后的起居就要靠面前的人类了，便懒洋洋趴在小窝，一副“我是老大”的样子，任由程意对它“上下其手”，偶尔回应一下来自主人的“热情”。
　　“你才几个月大，就知道装酷了。”
　　程意嘴角微微一翘，像是想起什么：“既然这样，以后就叫你程大白吧，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听？”
　　程大白呲牙低呜，伸爪冲向程意，似乎对它的名字不太满意。
　　程意对小家伙的反应不予理睬，顺手把它夹起，“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今天就允许你浅浅体验一下本公主的小窝！”
　　她房间不大，有一个小飘窗，上面铺了软乎乎的小毛毯，程大白刚进房间就迫不及待跳到那里打滚。
　　程意也直挺挺倒在床上，把床脚的巴塞罗熊顺进怀里，多个小家伙住进来，她倒是对这个房子多了几分眷恋。
　　“啪！”
　　程意一把抓住程大白的小狗腿，这小家伙，趁她溜号，一爪拍她脑袋上了。
　　“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
　　一人一狗在床上闹腾半天，程意实在累了才去洗漱，之后便坐在桌前写日记，这是她自初中起养的习惯。
　　“江逾白”程意用力写下这三个字，思绪也不知不觉飘远……
　　她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是在奥数竞赛前的集训，有道题一直没能攻克，恰好江逾白和他朋友在讨论这题，身边围了一堆人，她也就凑了上去。
　　少年思路清晰，语速不急不缓，点醒了她的困惑。
　　后来出成绩，她特意去关注了一下，也是一等奖。
　　想到这儿，程意眼底掠过一丝迷茫，随即又释然，她懒散地用笔敲着本子，然后将名字大大圈住。
　　那些被存档在记忆里的画面，都是生活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