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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6.8.28(岁岁旧稿) 第一本旧稿 ...
石碣村,亥时已至。
屋内孤灯如豆,在潮湿的夜里晕开一圈昏黄的光。南岁莞的意识,就是被一道焦灼的声音,从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里,硬生生拽回来的。
“温澹,你不是说她今日会醒?”是温少虞的声音,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压抑着几乎要崩断的焦躁,“都亥时了。”
“哎呀,温将军,您别急嘛。”一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响起,音色清润悦耳,像山间乐师拨动的琴弦,偏生语调慢悠悠的,带着几分婆婆妈妈的无奈,“小生说的是,若能醒,便是在这几个时辰里了。”
军医温澹叹了口气,言下之意,不言而喻:若这几个时辰再不醒,恐怕…
“你再这么死死攥着拳,你那左臂的筋脉,就真要废了,”温澹的视线落在了温少虞紧握的左拳上,“你中的那毒,本就解得晚了,留了病根。这几日又像钉子似的扎在她屋里,不眠不休,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耗。日后这长刀,还想不想握稳了?”
南岁莞的眼皮,重如千钧。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就在她眼睫颤动的那一刹。
“醒了!”那个絮絮叨叨,节奏慢得能把人急死的温澹,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的声音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急切。
南岁莞的视线,依旧是一片模糊。孤灯,人影,在眼前晃动,重叠,怎么也看不真切。
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干涩,灼痛,连一丝气都喘得艰难。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四肢百骸,带来滚烫的刺痛。高烧褪去后,皮肤上只留下一层黏腻的冷汗,贴着里衣,又湿又冷。
她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身子软得像一摊烂泥,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已是极限。
一只带着药草清香、却温暖干燥的手搭上了她的腕脉,是温澹。他仔仔细细地诊了半晌,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好了好了,险关是过去了。”
他又开始絮叨,“只是这身子亏空得厉害,得好生将养着,万万动不得气,不然落下病根,可是有碍寿数的。你等着,老夫亲自去给你煎药,那些毛头小子手脚粗,我不放心…”
竹帘被掀开,又“哗啦”一声合上。屋子里,再没有第三个人的呼吸声。死一般的寂静里,南岁莞听见了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一声沉闷的、膝盖落地的声音。
他跪下了。那个身影,缓缓朝她的床榻前倾。
南岁莞终于看清了温少虞的脸。一双眼熬得通红,眼底却沉淀着化不开的温柔与痛惜。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那份平日里清冷内敛的将军模样褪了去,这份憔悴,反而为他添上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儒雅的破碎感。
“岁岁,”他的嗓子哑得厉害,更衬得忧郁深情,惹人爱怜,“对不住。”
他跪在地上,望着她,一字一句,说的无比诚恳,无比沉重:“都怪我。是我没有看顾好那些人,才让他们有机会对你下手。是我没有察觉村子的异样,还将你带入险境。是我没有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在你遇险之后…是我没有第一时间,把你救出来。”
南岁莞怔怔地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个一向腼腆内敛,甚至有些嘴笨的男人,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那些自责与愧疚,像潮水一般从他泛红的眼眶里涌出来,几乎要将她,也将他自己,彻底淹没。
南岁莞怔怔地看着他。她忽然觉得,他跪地的姿势,怎么这样熟练。
太像了。像她那些真假难辨的幻梦里,那个清秀隽美,总是跪坐在席上,为她细细剥着荔枝的少年。
那份专注又顺从的模样,让人又心疼,又更想爱怜。
南岁莞张了张口,喉咙里却像是有刀片在刮,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也罢,她索性伸出了手。那只手虚弱无力,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苍白纤细。
她朝着他,那个乖乖地俯首,将头颅垂下的男人,慢慢地、坚定地探了过去。
温少虞的发,被一枚灰褐皮冠束得一丝不苟。那皮冠看着冷峻可畏,像山间嶙峋的岩石。可她的指尖真正落下时,触到的发,却浓密、柔软,顺滑得不可思议。
南岁莞的指腹轻轻摩挲。这触感,像把手探进了一团…由莹莹的白荔枝凝成的云朵里。就跟他的人一样,她想。
瞧着板正冷峻,内里却是个腼腆柔软的。
温少虞的身子,倏然一僵。头顶传来一点温热。那只手,轻轻地、安抚似的,揉了揉他的发旋。
是在…安抚他?温少虞的心,狠狠一颤。一瞬间,万般滋味齐齐涌上。
三分是敬慕,敬慕她这份身处绝境,却依旧从容强大的心性。三分是愧疚,愧疚自己身为强者,却反过来要她一个弱女子费心安抚。余下的四分,却是一种他无法自控的、熟悉的滚烫羞意。
一抹薄粉,从鼻尖悄悄蔓延开,烧红了脸颊。这感觉,太熟悉了。温少虞的思绪,被这轻柔的触碰,猛地拽回了四年前,在琼水帮的日子里。
她也最喜欢这样,让他跪在她面前。然后,她会弯下腰,伸出那双总是带着点顽劣气息的手,捧住他的脸。
脸颊和耳尖,便会在瞬间烧起来。那微痒的触感,让他每一次都拼命抑制着,才不至于让呼吸乱了章法。他忍不住想低头,想扭开脸,想躲开。
可她总能精准地固定住他的下颌。
那一双弯弯的眉,像极了天边的新月。一双活泼莹润的水杏眼,盈满了狡黠的笑意。那道直直的、亮得灼人的视线,总让他躲无可躲。
而她,就喜欢看他这副羞窘的模样,恶趣味地,不肯放过。她狡黠的笑,她固住他下颌时微凉的指尖,她亮得灼人的视线…
温少虞沉溺在那片回忆的滚烫里,几乎忘了今夕何夕。直到头顶那点温热的触感,倏然抽离。
他猛地回神。那只手的主人,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南岁莞松了手,又缓缓合上了眼,呼吸匀长,像是安稳地睡熟了。
温少虞僵着的身子,这才一点点松懈下来。他替她掖好被角,动作轻得像怕惊扰她。他悄然起身,预备退远一些,让她好生静养。
可温少虞一转头,却撞上一道鬼祟的视线。
温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浓黑药汤,正扒在竹帘上。一见被他逮了个正着,那颗脑袋“嗖”地一下缩了回去,低头低得太快,反倒像做贼心虚。
温澹此刻心里正掀起惊涛骇浪。
南岁莞当真是个神人。连声都出不了,只消一个安抚的动作…就让将军这尊煞神周身的焦躁紧绷,顷刻间烟消云散。
瞧瞧这气色,红润得跟喝了十全大补汤似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让人牙酸的、被情爱滋养的酸腐气。
妙啊,妙啊。有了圣上赐婚的旨意,这两位,一个心病一个身病,岂不都好治了?他这军医,往后的日子可就快活省事多喽。
温少虞的脸,腾地一下,比方才更烫了。他压低了声音,对着温澹那颗恨不得埋进地里的脑袋嘱咐:“百日娶的圣旨之事,先莫要告诉她。让她安心养着,其余的事,我来担。”
他不敢再看温澹那双洞悉一切的眼。更不敢想,她病成这样,自己竟还满心满脑都是这些羞耻的暧昧念头,连温澹那般迟钝的人都看出来了。
他必须静下来,像她会欣赏的那样,如富春江水,含蓄深沉,又沉静从容。
可越是想沉静,脑海里那些笑闹过的曾经,就越是翻江倒海,挥之不去。
温少虞心头一恼,几乎是落荒而逃。他快步回了自己的屋子,“砰”地一声合上门,连窗帘也一把拉上。
暖黄的烛火下,那暧昧的光晕将他鼻尖与脸颊的红扑扑,映得愈发明显。他背倚着门,因为方才那一场与自己的内耗,正微微地喘着气。
·
此后三日,温少虞再没踏足过南岁莞的屋子。他并非不想,而是不敢。
那晚她指尖的余温,似乎还烙在他的发旋上,滚烫得让他心惊。他白日里商议葬仪流程,夜里准备着百日娶,将自己埋进事务的沙土里,试图隔绝一切纷乱的念头。
只是,他越是忙碌,脑海里那张苍白的小脸就越是清晰。
他可正在开始偷偷筹备一场婚事。一场他欠了她四年,如今要用余生去偿还的大婚。他怕自己一见到她,那满腔翻涌的情意就会失控,会泄露出天机,扰了她的静养。
直到第三日午后,温澹来传话:“将军,南小姐醒了,想见您。”温少虞握着笔的指节,骤然收紧,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点。
他来了。那短短几步路,他走得像奔赴沙场。推开门,一股清苦的药香混着淡淡的兰香,扑面而来。
南岁莞半靠在床头,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襦裙,虽面色依旧有几分病中的清减,但眼眸却已恢复了神采。她静静地看着他,像一泓深潭,要将他的影子溺毙其中。
温少虞在她床边的圆凳坐下,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娘子,身子…好些了?”他嗓音干涩,问得小心翼翼。
她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凝视着他。那目光里,有探究,有迷惘,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羞赧。良久,她朱唇轻启。
“将军,我们…从前是不是在一起过?”
轰然一声。温少虞只觉得耳边有惊雷炸开,四肢百骸的血液,瞬间冻结。她想起来了?
南岁莞的脸颊,不知是因病还是因羞,浮着一层动人的潮红。她梦见了些零碎的、荒唐的片段。
她坐在一个躺着的男人身上。那人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想转头,却被她用脸颊强行贴了回去,不许他躲。
她甚至还梦见,一个赤着上身的少年郎,握着一杆银枪,额角挂着汗,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桃子。她馋得不行,便走过去,煞有介事地关心他:“瞧你这一身汗,快去洗洗。”
然后,她就那么理所当然地,跟着他进了水汽氤氲的隔间。
那些画面太过孟浪,让她一个相府千金羞于启齿。她顿了顿,耳根泛起薄红,才找到一个妥帖的说辞:“我们…是不是一道练过武?”
温少虞的心,在那一瞬沉到了谷底,又被她这句转折问得高高悬起。他几乎无法呼吸。琼水帮的日子,她边教边想入非非。而他一个四岁就开始习武的军士,却装着什么也不懂的青涩文弱,讨她欢心。
于是他们从春到秋整整七个月,从头到尾就没有认真学过一次武。都不过是,在那些不可言说前调起心情的铺垫。
原来她最先想起来的,竟是这些…这些他珍藏在心底,不敢示人的旖旎呀。
而不是他们的大婚之日,他执刀带血,踏平了整座山寨。而不是她穿着嫁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中光芒寸寸熄灭的模样。
他喉头滚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娘子为何…这么问?”
南岁莞的视线落在他紧握成拳的双手上,那上面青筋毕露。她有些不解他的紧张:“我只是觉得,你很熟悉,熟悉得…像我的一部分。”
这句话像一道温柔的酷刑。温少虞再也撑不住,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抵到膝上。
他该怎么说?再骗她一次,告诉她那些只是荒诞的梦,还是亲手将那把最锋利的刀,再次捅进她心口,告诉她一切的真相?
他对自己说,告诉她,他曾是她的压寨夫君,也是亲手毁了她一切的仇人吧。他不想再骗她了。
可他更不敢。他太怯弱,怕让她再伤心一次,更怕再看到她失望而决绝地,又转身离他而去。
温少虞周身的气息,沉重得像一块即将崩塌的巨石。他陷入了此生最痛苦的纠结里,一言不发。他埋着头,肩线绷成一道摇摇欲坠的悬崖。
这沉重的死寂,看得南岁莞心头一紧。她不敢再逼他抬头。脑海里,那些光怪陆离的孟浪片段又翻涌上来,灼得她脸颊发烫。
自己定是问得太过火了。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物事:“我…是我唐突了。你别放在心上,许是我烧糊涂了,净说胡话。”
她话音刚落,温少虞却猛地抬起了头。那双深邃的眼,此刻燃着两簇幽暗的火,灼灼地盯着她。
“不是胡话,”温少虞字字咬得清晰,“你说得对。”
南岁莞的心,骤然悬到了嗓子眼。
“我们…在你失忆前,的确一道练过武。”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此生最大的勇气。“后来,是我做了坏事,我们才散了。”
坏事?南岁莞的脑子嗡地一声,非但没有被这个答案吓退,心底的好奇反倒像被投了石子的春水,一圈圈漾开。她忍不住追问:“你…你做了什么坏事?”
他能做什么坏事?南岁莞打量着他。眼前这人,君子端方,连耳根都透着一股清正耿直的红,怎么看也不像个会做坏事的人。
她反倒想起梦里那个无法无天、追着少年郎进澡堂的自己,想起自己将人按在榻上,不许他躲的霸道。
她对自己那看似文静端庄,实则跳脱皮实的性子,再了解不过。
南岁莞心下了然。定是自己把他惹得忍无可忍了,说不准,还对他…始乱终弃了。是他性子好,体谅她忘了前尘,才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温少虞望着她眼中飞快闪过的思量与恍然,面上露出一种深切的为难。那神情,痛苦又挣扎,仿佛再多说一个字,就会被凌迟。
南岁莞的心立刻软了下来。罢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我…不难为你了。”
温少虞紧绷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他刚舒出一口气,一抬眼,便撞进一双亮晶晶的眸子里。
南岁莞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那眼神,直勾勾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探究,还有一丝…亲近。
这眼神他太熟悉了。不是这四年里,隔着丞相府重重庭院,遥遥一瞥的疏离淡漠。而是像从前在琼水帮时,她歪着头,笑意盈盈地唤他“小虞”时,那般鲜活,那般灵动。
温少虞的心,被这道目光烫得一颤。一个念头清晰地浮了上来:他们,要好上了。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灭顶的狂喜与刺骨的酸楚。他想起那份被他压在箱底、早已备好的婚书,又想起自己亲手将屠刀挥向琼水帮,踏着满地血污,走向她的那一日。
那么美好的一个南岁莞,和一个双手沾满她亲友鲜血,恶劣不堪的温少虞。
他凭什么?
他又…凭什么不?
欢喜与愁绪,像两股巨浪,在他心口轰然对撞,几乎要将他撕碎。
温少虞撕裂般的煎熬,最终被一道轻柔却不容置喙的女声打断。
“温澹都同我告状了,”南岁莞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他身前,垂眸看着他。她的声音软中带硬,掺着一丝嗔怪:“他说你才是伤得最重的那个,却偏偏不肯歇息。我看看。”
温少虞猛地一僵,下意识想退。可她的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肩。那份不容拒绝的力道,轻柔,却又坚定。
他无处可逃。她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目光清澈,带着一种纯然的关切,让他那些翻江倒海的阴暗心思无所遁形。
最终,他像是认命般,缓缓松开了紧攥的拳。
南岁莞见他顺从,便主动上前,纤细的手指搭上了他的衣襟。她替他解开衣带,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中衣褪下,冷冽的空气瞬间贴上温热的肌肤。他精壮的胸膛与臂膀就这么袒露在她眼前。不同于梦里那个尚带几分青涩的少年身躯,眼前的他,肌理分明,线条坚实,充满了成年男子的力量感。
南岁莞的目光落在他左肩下方。那里,有一颗小小的、淡褐色的胎记,形状如同一弯新月,和梦里一模一样。
轰的一声,热气涌上她的脸颊。原来…梦里那些肌肤相亲的孟浪画面,竟是真的。
她慌忙移开视线,装作一本正经地检视他身上的伤处,声音却泄露了一丝不稳:“温澹说你手臂、背上、腿上都有伤。”
可这一看,她的心却骤然揪紧。
他的身上,除了背后那道为护她而受的狰狞刮伤,更多的是纵横交错的旧疤。有刀劈的,有箭矢贯穿后留下的惨白印记,还有一些细碎的、不知被何种兵刃划过的痕迹。
这些,梦里都没有。
南岁莞蓦地想起这四年来,关于镇北将军温少虞的赫赫战功。平北狄,定西羌,京中人人称颂他是不世出的将星。原来那些风光无限的军功章背后,是这样一副千疮百孔的身体。
这些代价无人知晓。她甚至觉得,连他自己都毫不在意。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心疼涌上心头,盖过了方才的羞赧。“你怎么…就这么不爱惜自己。”她的声音带了点鼻音,像是抱怨,又像是心疼得快要哭出来。
她转身从桌上拿起温澹留下的药瓶,倒出青绿色的玉露膏,药香清冽:“转过去,我给你上药。”
温少虞一动不动,背脊绷得像将发的弓弦:“我自己来。”
“你看不见,怎么自己来?”南岁莞不许他拒绝,不由分说地将他轻轻一推。
他竟真的顺着她的力道,转过了身。微凉的指腹蘸着药膏,落在他背上伤口周围的皮肤上。他浑身一颤,肌肉瞬间绷紧。
南岁莞的动作愈发轻柔,指尖几乎是悬空般,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抹均匀。她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他左臂上一道刚结痂的新伤上。
“你说,”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你这左臂的伤这样新,若是要裁制嫁衣,也不知得费多少心思才能遮住。”
话音刚落,身前的人影骤然一矮。
温少虞竟毫无征兆地,直直跪在了她面前。“岁岁,是我对不住你,”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里是南岁莞听不懂的沉痛与卑微,“赐婚之事,我并非有意隐瞒。”
南岁莞彻底怔住了。赐婚?她只是顺着梦里的片段随口一说,怎么就扯到了赐婚?
还有,他为什么总是这样?动不动就道歉,动不动就下跪,仿佛在她面前,他天生就低人一等。
南岁莞忍不住反思,失忆前的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模样?难道比梦里还要张扬跋扈,连如今这层温静美好的面皮都没有,才把他磋磨成这副样子?
她听着他低声将事情和盘托出。“圣上下旨,将相府改为文襄侯府,由淮侯田禹出任新相,淮侯府改为新相府。圣意…还说文襄侯生前属意,要我和你百日之内完婚。”
原来如此,南岁莞长长地叹了口气,心头那团乱麻,反倒像是被这道惊雷劈开,理出了一条清晰的路径,也好。她俯身,想去扶他:“起来说话。”
温少虞却不肯起,只是微微抬眼,目光里满是忧虑:“岁岁,你要小心。”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你昏迷那天,我听到小黄门议论…圣上似乎,早就想看到我们二人…”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南岁莞心头一凛。她看着温少虞眼中对皇权的忌惮,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眼前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私下里,竟是这般胆小谨慎,甚至谦虚到了自卑的地步。
一股奇异的保护欲油然而生。罢了,他这性子,以后自己多护着些,帮他把这过分的谦卑改一改便是。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温师傅。”
温少虞一愣。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直勾勾地望着他:“以后,还当我的武师傅吗?”
温少虞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烧红。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几个字,声音轻得像羽毛:“…都依你。”
那句“都依你”,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她心上,温存又卑微,听得南岁莞心头发软,又有些不是滋味。
她凝视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是之前在院里,听见他亲兵与温澹低语时,偶然听去的一句。
“对了,”她开口,声音清浅,“下人们说,你撬开那道石门时,用坏了一把刀?”
温少虞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躲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隐秘的心事:“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那把刀,叫‘破阵’。是我父亲的遗物,母亲取的名字。”
原来如此。南岁莞心中了然,那把刀对他而言,定然意义非凡。
她正想说些什么来安慰,温少虞却忽然抬眼看她,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竟漾开一丝极淡的、几乎是羞涩的涟漪。
“其实…你也曾送过我一把刀,”他的声音更轻了,“只是,一直没舍得用,也…没来得及为它取个名字。”
南岁莞一怔,心底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梦里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似乎又清晰了几分。“我想看看,”她脱口而出。
温少虞像是就在等她这句话,眼中瞬间亮起一簇微光,立刻扬声唤了亲兵进来。不多时,亲兵便捧着一个狭长的黑漆木盒,恭敬地呈了上来。
盒中不止一物:除了一柄寒光凛凛、鞘身古朴的长刀,旁边还静静躺着一杆红缨枪。那枪缨红得似火,像一团凝固的烈焰,映得他眼底也灼灼发烫。
“这杆枪,也是早便为你打好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献宝意味,“总算…有机会交给你了。”
他将刀与枪一并取出,横在自己身前:“它们,都还没有名字。”
温少虞就这么跪坐在她面前,微微仰着头,目光里是藏也藏不住的期盼与征询,像一只把最心爱的宝贝都叼到主人面前,摇着尾巴等待夸奖的大犬。
南岁莞的心怦怦乱跳。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巨大的心虚。
她这个名相南赫养出来的女儿,在文采上,却堪比文盲。让她给刀枪取名?这简直是要了她的命。
她绞尽脑汁,脑海里却只飘过“小红”、“小黑”、“砍菜刀”、“戳人枪”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词。
眼看温少虞眼里的光越来越亮,南岁莞心里咯噔一下,急中生智:“那个…取名是大事,需得沐浴焚香,静心构思才行。”
她一本正经地岔开话题,身子前倾,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十分能干可靠:“在此之前,不如…我先帮你筹备石碣村村民的葬礼,还有我们…百日完婚的事宜?”
温少虞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那双墨黑的眼眸里,漾开一丝狡黠的笑意。他看穿了她。
“好,”他点头,应得干脆,“等你为它们取好了名字,我再将这些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
南岁莞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脑袋也耷拉着,像被雨打蔫了的花。他这是拿捏住她了,她只好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这副模样,让温少虞恍惚间,回到了四年前的青崖船上:烛火摇曳的医庐里,墨香混着清苦的药草味,他也是这样,坐在灯下,替她这个不爱写字的小水匪,连夜抄写她师傅罚下的医书。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南岁莞睡眼惺忪地走来,身上还带着被褥的暖香,迷迷糊糊地凑过来看他代抄的字。
起先她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羞赧,脸颊微红。但很快,她又挺起小小的胸膛,骄傲得像只打鸣的小公鸡:“小虞,你这字抄得还挺像模像样的嘛!”
她拍拍他的肩,许下豪言壮语:“等抄完了,回头我带你去后山打猎,给你做山珍海味吃!”
结果,没过几日,事情败露。被她那吹胡子瞪眼的医师傅发现后,她也是这样,耷拉着脑袋,在他身边蔫了半天。
可等医师傅一走,她立刻就活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拉着他的手:“不管了!民以食为天!走,打猎做好吃的去!”
他太了解她了,这副沮丧懊恼的模样,根本撑不过半日。想到这里,温少虞唇角牵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眼底尽是温柔的纵溺。
只是,这笑意还未及眼底,便无声无息地敛去了。思绪被拉回残酷的现实。他看着她那张写满“苦大仇深”的小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
可惜。
抄书是小错,撒个娇,耍个赖,一顿山珍海味就能翻篇。可他犯下的,是滔天大错。那一场弥天大谎,那一场血海深仇,又岂是一句“对不住”,和一辈子的小心翼翼,就能抹平的?
他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沉寂下去,化作一片望不见底的深海。
·
又过了两日,刀与枪,就静静搁在案上,像两道解不开的难题,也像两道无声的审判。
南岁莞对着它们,愁眉不展。脑子里那些“砍菜刀”、“戳人枪”的念头,来来回回,就是驱不散。她甚至偷偷翻了几本诗集,可那些风花雪月的词句,配不上这刀枪的铮铮铁骨。
温少虞是故意的。他用这两个名字,将她牢牢困在了这方寸之地,动弹不得。
第三日夜里,她带着满腹的懊恼与不甘,沉沉睡去。
……
恍惚间,有潮声。一下,又一下,拍打着亘古的礁石,也拍打着她的耳膜。
南岁莞睁开眼。眼前不是熟悉的帐顶与梁木,而是暮色四合里,一片苍茫如幕的深蓝。
她正站在碣石山上。脚下是丰茂而坚韧的野草,带着泥土与岩石的腥气。海风浩浩荡荡地吹来,灌满她的衣袍,咸腥又潮湿,带着最原始的生命力。
大海就在眼前,寥阔无垠,起伏不定。天与海的尽头,界限模糊,融为一片混沌的紫。
宇宙无机,人生微茫。一种阔大的、悲壮的慷慨之情,忽然就从她胸中勃然而生。人生在世,不过沧海一粟,过眼云烟。
她忽然觉得口干舌燥,手里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只粗粝的黑陶酒壶。她想也没想,高高提起,仰着头便往嘴里倒。又酸又浊的酒液,呛得她咳嗽,却浇不灭心头那团火。
不够。还不够得劲!
她索性将酒壶举得更高,任那浑浊的酒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湿透了发丝,流过了眉眼,冰凉的,辛辣的,带着一股野性的味道。
她抹了一把脸,转过头。温少虞就站在她身侧。
温少虞一身月白长衫,风姿清绝,从容优雅得像一幅泼墨山水。在这苍茫野性的天地间,他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镇住了这方天地的魂。
南岁莞眼底漫上一层醉意,唇角却勾起一个大胆的、近乎挑衅的笑。她提起酒壶,摇摇晃晃地走到他面前,然后,在他微怔的目光中,将剩下的半壶酒,尽数浇在了他的头上。
冰凉的液体顺着他清隽的下颌线滑落,打湿了他一丝不苟的衣襟,酒气瞬间将他周身清冷的气息冲散。
他没有躲,也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映着漫天星子和她颠倒的、燃烧的影子。
“你尝到了吗?”她带着醉意,声音却清亮,响彻在海风里,“这酒就是海。我们喝了这酒,就成了这海!”
她的眼中迸发出一种惊人的光亮,像要把这暮色点燃:“日月星汉,就被我们吞吐!”她伸出手,指向他腰间的佩刀,又指向自己虚握的掌心。
“你的长刀,就是星汉!我的红缨枪,就是灿生!”她向前一步,几乎贴上他的胸膛,仰着脸,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天命在吾,吾为大海,无疆无极,吞吐日月!”
……
“星汉…灿生…”南岁莞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窗外天光未亮,屋内一片死寂。可那海风的咸腥,烈酒的辛辣,仿佛还残留在她的唇齿与鼻息之间。
她心口狂跳,梦里那股豪气与悲壮,依旧在她血脉里奔腾。
她的目光,直直地投向桌案上那柄古朴的短刀、那杆烈火般的红缨枪。星汉、灿生,这就该是它们名字。
南岁莞怔怔地看着,心底深处,像是有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被梦里那场磅礴的海潮,冲开了一条裂缝。裂缝里透出的,是许久未有的、酣畅淋漓的快意。
这三日来的拧巴与纠结,被那一场豪迈的梦境涤荡得干干净净。她终于不负这刀,不负这枪。
南岁莞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盘腿在床榻上坐直了身子。这是一个全然不似相府千金的坐姿,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洒脱与不羁。
山风从窗格的缝隙里钻进来,微冷,却让她觉得通体舒畅。那股子梦里吞吐日月的豪情,还未从胸臆间散去。
夜色如墨,将远山勾勒成沉寂的巨兽。唯有天边一轮残月,清辉惨白,光华黯淡。万山载雪,明月薄之,纵天地广阔,自有其萧索与寂寥。但她心中的那团火,却足以将这清冷的月色都烧得滚烫。
念及此,喉间一阵干渴。是了,梦里灌下的那半壶烈酒,到底没能解了现实的渴。
她想去倒杯水。床边矮几上,就放着一只军中常用的黑陶水杯,粗粝,厚重。
南岁莞掀开薄被,将腿放下床沿,赤着脚,试探着往地上踩去。然而,脚尖触及的,并非冰凉坚硬的土地,而是一团…毛茸茸的,又带着刺骨冰冷的东西。
那触感诡异至极,像是摸到了一块覆着霜的死兽皮毛。南岁莞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她“噌”地一下,闪电般收回了脚,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怎么回事?她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只将自己紧紧缩回床榻的里侧,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土墙。
借着墙角那豆昏黄的油灯光,她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去。然后,她看到了。
就在她身后的土墙上,一团巨大而扭曲的影子,被昏暗的灯火拉扯得不成形状,几乎占据了半面墙壁。
那影子的轮廓毛发蓬松,像一头蹲伏的野兽。头顶上,两只耳朵的影子又长又弯,锋利得如同两把收割性命的镰刀。
而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那影子的末端,竟拖着一条长长的、蜿蜒蠕动的…蟒蛇般的尾巴!
怪物!南岁莞的瞳孔骤然缩小,冷汗“唰”地一下就从额角冒了出来,顺着鬓角滑落,带来一阵冰凉的痒意。
她却一动不敢动,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床上,只有一颗心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她肋骨生疼。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汗毛根根倒竖,一股源自本能的、极致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咽喉。
梦里那“天命在吾,吾为大海”的万丈豪情,在此刻被碾得粉碎,只剩下夜半三更的黑暗,与一个蹲伏在床下,随时可能择人而噬的、不知名的恐怖。
恐惧是深渊,掉下去便是万劫不复。南岁莞的牙关都在打战,咯咯作响,在这死寂的屋里,竟有些刺耳。
她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一头不知名的怪物爪下。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她的作风。她要看清楚,床下那东西,究竟是何方妖孽。
南岁莞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自己僵硬的脖颈一寸一寸扭转过来,望向床沿的方向。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就在她转头的那一刹那,那团黑影动了。
一个脑袋悄无声息地,从床边的黑暗里探了出来。它张开了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股浓重的腥气,混杂着腐败的味道,扑面而来。
借着墙角那豆残灯摇曳的微光,南岁莞终于看清了它的脸。
那不是什么怪物,是…一条狗,就是他们进入楼桑村前,在村口引路的那条土狗,瘦得皮包骨头,肋骨根根分明,像一架行走的骨骸。
此刻,那张狗脸上的神情,却痛苦到了极致。
它龇着牙,露出焦黄的牙床,整个嘴和眼角都怪异地向下拉扯、扭曲,和墙上那威风凛凛的影子,判若两兽。
那神情…南岁莞的心猛地一抽…她莫名想到一个占山为王的匪首,头发斑白,长须散乱,在官兵的乱刀下断气时,脸上最后定格的表情,是一模一样的不甘与痛苦。
狗耳朵在剧烈地抽搐,脑袋时不时地猛然一激灵,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折磨。
原来是这昏灯、这角度,将一条瘦骨嶙峋的病狗,拉扯成了一头吞天食地的巨兽。南岁莞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心头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想起温少虞那永远沉静谨慎的模样,心中竟也生出几分警惕:这狗不对劲,怕不是得了疯病,或是中了什么毒。
它两只后脚竟已站立在地,前爪扒着床沿,正努力地往上攀爬,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充满了某种执拗的、疯狂的意味。
这通了人性似的攀爬姿态,比野兽的嘶吼更让人毛骨悚然。南岁莞向后急缩,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土墙里。
就在这时,她的后腰,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狠狠硌了一下,她想也没想,反手向后一摸。
入手冰凉、坚硬,带着竹子特有的光滑节疤,是枕头,一只毛竹做的硬枕。
她这才想起,自己这几日睡的,都不是相府里那塞满了软荞麦、枕上去沙沙作响的舒服枕头。
这发现如一道电光,劈开了她脑中的混沌,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瞬间成型。
就是现在!那条疯狗的前爪已经搭上床铺,张着腥臭的大嘴,下一瞬就要纵身扑上!
南岁莞动了,她整个人快如脱兔,矫健得不似深闺千金,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抓起身后的竹枕,闪电般朝着那张开的狗嘴猛地塞了进去!
“唔——!”一声沉闷的呜咽被堵在了喉咙里,疯狗跳上床的巨大冲力,恰好让它将那冰凉坚硬的竹枕,整个儿扑进了怀里,死死咬住。
得手了!它没法再张嘴伤人!
狗狗似乎将所有的痛苦与疯狂,都发泄在了这个意外的“猎物”上,用前爪死死抱着竹枕,在床上疯狂地翻滚、撕咬、甩动。
南岁莞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她一边用一种独特的、既能让屋外人听清,又不至于过分刺激这疯狗的音量,清晰地喊着。
“救命——!”
她一边利落地翻身下床,赤脚落地,随即,目光就锁向了矮几上那杆静静躺着的星汉红缨枪。
她冲过去,一把抓住冰冷的枪身,那熟悉的、沉甸甸的触感,瞬间让她狂跳的心安定下来。
南岁莞双手持枪,将枪尖对准床上那团翻滚的黑影,枪杆横在身前,摆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比标准又凌厉的防御姿态。
长枪在手,天下我有,这念头荒唐地一闪而过,随即被门外仓惶的脚步声打断。
南岁莞知道守在屋外的是谁,今夜应是茯苓。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跌撞着扑了进来。
“小姐!”茯苓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看到屋中景象时,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那只疯狗正将毛竹枕咬得“咔咔”作响,木屑纷飞,眼看就要彻底散架。竹枕一碎,下一个便是床上的人。
南岁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茯苓没有丝毫犹豫,竟是朝着那团疯狂的黑影,直直地扑了过去。
她甚至没去看那张扭曲可怖的狗脸,目光只落在那条发暗、发黑、透着不祥之色的尾巴上。
茯苓侧身贴近,用自己尚还完好的右臂,连同整个身子,死死地将那疯狗连同它怀里那截残破的竹枕,一同箍进了自己怀里。
“唔——嗷!”狗的嘶吼被闷住,转为更剧烈的挣扎,利爪在茯苓的背上、手臂上,划开一道道血口。
茯苓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收紧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团痛苦与疯狂禁锢在自己怀中,一人一狗,在地上翻滚、扭动、死死纠缠。
茯苓的脸已是煞白如纸。南岁莞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得分明,茯苓左臂的伤口本就未愈,此刻每一次的翻滚拉扯,都在加剧那份痛楚。
茯苓撑不了多久了,自己必须出手。南岁莞握着星汉红缨枪的手稳如磐石。她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住那在茯苓怀中不断变换位置的狗头。
时机,她在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
就是现在!那疯狗猛地一弓背,眼看就要挣脱茯苓的怀抱!南岁莞踏步上前,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手中的红缨枪没有半分迟疑,枪尖如一道冰冷的电光,精准地刺入了那疯狗的后颈,不是劈砍,不是贯穿,只是稳稳地将枪尖没入其中,恰到好处地钉在那里。
这样血就不会溅出来,她怕那暗红发黑的血有毒。
“呜……”疯狗的呜咽声,瞬间弱了下去,它疯狂的抽动渐渐平息,最后,那颗痛苦扭曲的头颅,往旁侧无力地一歪。在生命消逝的最后一刹那,它竟像是终于解脱了一般,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而茯含着那口气的茯苓,也终于力竭,双眼一闭,软软地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一片死寂,屋子里只剩下南岁莞粗重的喘息。
“砰砰砰——”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火把的光亮将这小小的屋子照得通明。
一群侍卫涌了进来,为首的是温少虞。他只匆匆披了一件外衣,墨发微乱,显然是听闻动静,从榻上惊起便直接奔了过来。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死狗与昏迷的茯苓,最终,落在了持枪而立、安然无恙的南岁莞身上。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滔天的惊悸与后怕,终于化作一丝肉眼可见的松懈。
他松了一口气。“收拾干净,”温少虞对身后的侍卫沉声下令,自己则迈开步子,径直走向南岁莞。
他走到她面前,却没有拿走她手中那杆依旧握得死紧的星汉红缨枪。
他的手伸了出来,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她因用力而骨节泛白的手背。而后,他上前一步,将她整个人,连同那冰冷的枪杆,一同揽进了怀里,拥抱很轻,却带着温淳浓厚的安抚暖意。
南岁莞苍白的脸颊贴在他尚带着寒意的衣襟上,浑身紧绷的肌肉终于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温少虞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他想起了四年前,想起琼水帮覆灭的那一夜,火光冲天,厮杀震野。
他是奉旨剿匪的白袍卒主帅,她是负隅顽抗的匪首之女,阵营悬殊,立场对立。
那时,他看着她一身红衣在火光中舞动长枪,明明已是强弩之末,却依旧凶悍得像一头不肯认输的狼崽。
他心中有万千言语,有心疼,有不忍,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爱慕。可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说了,便是背叛,是动摇军心。
而现在怀中的人,将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他低下头,滚烫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了四年的、翻江倒海的情绪。
“岁岁,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卯时,军医屋内。
四壁简陋,粗糙的草席硌着肌肤,却远不及心口纠结的半分磨人。空气里,浓烈的草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与烈酒的气息,在石碣村湿冷的夜里一同发酵。
南岁莞的口中还残留着压惊安神汤里酸枣仁特有的酸涩,那苦味仿佛从舌根一直蔓延到了心底。
她的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落在旁边的榻子上,茯苓就躺在那,双目紧闭,面无血色。
南岁莞的眼神,像是三月里笼着不散的薄雾,带着化不开的忧伤,又像是入夜后幽深的密林,藏匿着无人能懂的复杂。
在屋子的另一角,一盏更暗的油灯下,是另一张更小的兽榻。榻前,一个圆脸淡眉、尚带些婴儿肥的年轻男子,正垂首忙碌。
他是兽医温植,穿着一身清爽干净的布衣,与这屋里的血腥气格格不入。可他手下的动作,却干净利落得令人心惊。
薄刃剖开狗腹,没有一丝多余的拖沓,很快他从污秽中夹出了三枚物什,是铜片。
他将铜片在清水中洗净,用布巾擦干,而后端着木盘,走到了温少虞面前。“将军,”温植的声音也如他的人一般,清澈干净,话不多。
温少虞接过,目光一凛。三块铜片正面刻着三个字,笔画狰狞:“温贼”、“季贼”、“南贼”。他翻过铜片,背面是同样的图腾:上面是诡异的重瞳,下面是燃烧的火焰。
这必然是闻香教的威胁。满室的侍卫,皆是倒抽一口凉气。
温少虞的目光却已恢复冷峻,他将铜片收于掌心,朗声道:“闻香教黔驴技穷,只会用这等下作手段挑衅。明日葬礼,加倍防备,但照常举行。”
他说得沉稳有力,安抚了众人浮动的心。南岁莞也起身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他说得对,”她看着众人,“这些不过是虚张声势。他们若真有能力与我们正面交锋,又何须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
她不紧不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众人闻言,心中的惊惧也彻底化为对敌人的不屑,纷纷应是,依序退下。
屋子,又恢复了先前的死寂。军医温澹这才走上前来,他叹了一口气,声音温润好听,话语却像淬了毒的寒针:“将军,娘子,茯苓姑娘外伤是小事,但她左臂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经此一役,怕是彻底废了。”
南岁莞的睫毛,微微一颤。
“更棘手的是,”温澹面露难色,“那狗尾上淬了毒,毒素已经侵入她体内。这毒…眼下虽不致命,却难以根除。日后每逢风雨霜雪,筋骨便会酸疼难忍,平日里,也免不了头晕头疼。须得好生静养,再不能劳心劳力了。”
温澹絮絮叨叨地说完,屋里再无半点声响。
南岁莞一夜未眠,眼下已是一片乌青,她就那么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在积蓄着一场风暴。
温少虞看着她,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快要窒息,他想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任何安慰,在茯苓这般惨烈的牺牲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温少虞的心腹偏将周莽,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盔甲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
“将军!”周莽单膝跪地,声音里满是懊恼与焦灼,“末将已将随行侍卫严查数遍,却…石沉大海,一无所获!无人知晓那条疯狗是如何潜入村中,又是如何避开所有岗哨,进了娘子的屋子。”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艰涩:“按理,嫌疑最大的,本该是…”
周莽猛地抬头,目光越过温少虞,落在了那张昏迷不醒的脸上,“…是昨夜负责守夜的,茯苓姑娘。”
周莽的话音,如一块巨石,沉沉地砸在死水般凝滞的屋中。茯苓,昨夜守夜的是茯苓,南岁莞的指尖冰凉,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昨夜茯苓是如何固执地守在门外,说有她在,定保小姐无虞。
护主不力,与引狼入室,只在一线之间。可这一线,却是地狱与人间的距离。
屋内的烛火,像是被这无声的指控扼住了喉咙,光芒骤然黯淡,一室死寂,无人敢言,无人敢动,连呼吸都带着罪过的重量。
温少虞的心也被这沉默凌迟。他看着南岁莞苍白如纸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那双曾映着漫天星河的眼,此刻只余下一片荒芜的雪原。
他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这世上也许再没有人比他更懂她。
忠诚与背叛,在她那里,向来泾渭分明,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他心口一痛,那痛楚甚至盖过了背上伤口崩裂时的灼痛。
窗棂后的天亮了,太阳从万山丛中挣扎着升起,朔风劲且哀。窗外的雪压满了枝头,像是开了一树又一树的银花,漂亮得有些刺眼。
南岁莞眼里再无半分倦意,转过身看向身后立着的两个侍女,茜草与薏苡。
“茜草,等茯苓醒了,你告诉她,”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地上,听不见声响,却有分量,“三个月,让她在三个月内,把薏苡教会。”
她没再说下去,余下的话,不必说出口,屋里的人都懂。
一个失了用场的贴身婢女,一个护主不力又嫌疑缠身的亲信,送去庄子上将养,是最好的结局。可她又有些舍不得,故先悬置着。
茜草心头一紧,垂首应道:“是,小姐。”
一旁的薏苡却猛地跪下,额头触地,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激动与感恩:“奴婢…奴婢定不负小姐厚望,定会好好跟茯苓姐姐学!”
南岁莞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薏苡身上。四年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地打量过这个侍女。
只因她是父亲的安排,一个…为了她日后生养固宠,特意寻来的陪嫁。
一张与她有着七分相似的脸,同样的水杏眼,弯月眉,鼻子小而翘,嘴唇是天生的粉嘟嘟,连那杨柳般修长柔软的身量,都如出一辙。
只是气质,截然不同。薏苡更温柔,更敦厚,是个老实人脾气,像一块面团,又像一团棉花,任谁搓圆捏扁,怎么欺负,都只是默默受着,从不说话。
父亲的用意她懂,时时看着这张脸,就是提醒夫家勿忘发妻,何其用心,又何其…令人膈应。
所以这四年,她几乎不见薏苡,只让她在院外守着门,做些粗使的活计。
可此刻,南岁莞看着她伏在地上,那纤弱的、真诚的、满心欢喜的模样,忽然觉得…薏苡也从没做错。
她不过是个柔圆可爱的天真女子,错的是父亲那番怪诞的陪嫁主意,她不该被如此迁怒怪罪。
南岁莞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温少虞立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听闻她的安排,他先是松了一口气,可心底却有另一重不安,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知道她处置亲信的手段,与其说是杀伐决断,不如说是…一种温柔的残忍。
凡办事不利者,她从不打骂,只是默默疏远,再不复从前的亲近,就像对待茯苓,也像…将来,她忆起一切后,许是会对待他的方式。
他几乎可以预见,当那段卧底水匪、忍痛剿匪的往事在她脑中复苏,她看向他的眼神,不会有恨,不会有怨,只会是如今这般的平静。
然后,她会转身离开,再不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如清晨的露水蒸发后了无痕迹,如一场幻梦醒来后再寻不得。
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南岁莞的身子晃了晃,脸色愈发苍白,她一夜未合眼,有些撑不住了:“我…先回屋歇着了。”
温少虞立刻上前,扶住她的手臂,“我送你。”
他跟着她一起走,沉默地走过庭院,走过落满雪的廊庑,到了该分开的岔路口,一边通往她的寝屋,一边通往他议事的偏厅。
他停下脚步,预备松手。
南岁莞却忽然悄无声息地,贴到了他的身后,一只微凉的手,从他宽大的袖摆下,轻轻探了进来。
而后,小心翼翼地,拽住了他的袖口,力道很轻像羽毛拂过,却让温少虞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温少虞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袖口处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道,却似有千钧之重,将他牢牢钉住。
他垂眸,那只小手,从他宽大的袖摆下探出,指尖微凉,正轻轻捏着一角衣料。他的手原本只是随意地垂在身侧,此刻却正好碰上了她的手背。
微凉滑腻,又带着一丝女儿家特有的温软,像上好的凉玉,又像初春新生的花瓣。
温少虞的心,漏跳了一拍,他懂了,这是个小小的、近乎乞求的动作。
不是相府千金南岁莞,而是琼水帮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却会在深夜里偷偷掉眼泪的小丫头,可爱得让他心头发紧,又酸又软。
思绪如潮水倒灌,瞬间将他拉回了四年多前,那时琼水帮刚经历了一场恶战,血腥气与草药味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人熏得窒息。
南岁莞才十六岁,却镇定得不像话,亲自带着人给受伤的弟兄们包扎伤口,连那些被俘的官兵也未曾慢待,有条不紊,从容不迫。
可独独温少虞看见了,她那双极力维持着平静的眼底,还有眉梢眼尾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惊慌、恐惧与后怕。
待到夜深人静,所有人都退下,她走到他跟前,也是这样,轻轻地拽住了他的袖口,力道很轻,却很执拗。
“小虞,”她哑着嗓子开口,“你,跟我来。”
他一言不发,任由她拉着,进了她的屋子。
“躺下。”她命令道。
他依言躺倒在床榻上。她却忽地转身背对着他,然后猛地朝后一仰,重重地跌进他怀里。
下一刻,她又飞快地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将整个脑袋都深深地埋进了他的胸膛,像一只受了惊,拼命寻找巢穴的幼兽。
他感觉到胸前的衣襟,迅速地被一片濡湿浸透,滚烫的是她的眼泪。压抑了许久的呜咽,终于在她自以为安全的角落里,泄露了出来,委屈又无助。
“我不想的…我不想他们干坏事…我不想包扎那些伤口…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南岁莞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狠狠扎在温少虞心上。
“我好恨自己…我是不是做错了…可他们是养了我十几年的父兄啊…为什么要信那个闻香教?为什么要带坏大家?我们以前…我们以前明明是扶危济困的啊…为什么一夜之间,所有人都面目全非,像中了毒,发了疯…偏偏,他们还觉得这是对的…”
她死死攥着他的衣襟,身子抖得像风中落叶:“我舍不得…可我又忍不了…小虞…我好恨…我该怎么办…”
他知道,此刻的她,需要的不是任何言语,不是任何道理。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让她尽情宣泄的怀抱,一个可以让她确认自己没有错的肯定,一个无声的鼓励。
温少虞伸出手,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更紧地圈在怀里,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怀里的哭声渐渐从哽咽,变成了抽泣,最后彻底消退,她睡着了,在他怀里,睡得沉沉的,眼角还挂着泪。
那一夜,他就那么抱着她,直到天明,翌日,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
可当他看到她走出房门,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活泼快乐、神采飞扬的模样,他便觉得,一切都值了。
他的小太阳,只是在夜晚耗尽了光芒,需要悄悄缓一缓,到了白天,就又可以照亮所有人了。
思绪抽回,眼前的南岁莞,与记忆中的那个少女,身影渐渐重合,温少虞的心被一种巨大的酸楚与温柔填满。
他没有抽回手,反而顺势,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而后,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这庭院里沉睡的雪。
“可是想好了,那刀与枪的名姓?”他给了她一个台阶。
南岁莞猛地抬起头。温少虞的眼明亮又澄澈,像被雨水洗过的夜空。眉是挺秀的剑眉,鼻梁高挺如山脊,英气的五官,俊秀得逼人,却偏偏透着一股让人无比心安的可靠。
她忽然就笑了,眼底那点残存的脆弱与迷茫,瞬间被一抹赞赏的亮光取代。
真是个…识趣的男人。
“嗯,”她应了一声,松开了他的袖口,很自然地跟上了他的脚步,高挑挺拔的身影走在前面,替她挡住了所有风雪。
她进了他的屋子,暖意融融。她站定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刀名星汉,枪名灿生。”
温少虞的眸光微微一动。“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他低声念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好名字,有日月星辰,山河苍茫的意境。”
“这名字是我梦里想的,”她轻声说,“梦见山,梦见海。”
可话音刚落,她想到还昏迷着的茯苓,脸上的血色便瞬间褪了个干净,那点笑也变得勉强至极,挂在唇边摇摇欲坠。
她不说话了,屋子里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温少虞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他看见了那抹光亮的熄灭,看见了她眼底重新漫上的阴霾。
一如四年前,他在琼水帮的深夜里,看见她强撑着,却满心惊惶的模样。
“娘子面色又白了些,”他开口声音沉稳,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打破了这片死寂,“过来,坐下歇歇吧。”
他率先走到一旁的矮榻边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南岁莞顺从地走过去,坐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他的气息温暖稳定,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柏木与浅淡药香,像一座坚不可摧的青山。
南岁莞紧绷的神经,就在这沉默的陪伴里,一寸寸地松懈下来,她忽然侧过头,声音低得像梦呓。
“将军…我昨晚其实很害怕,我看到那条狗,就趴在我的床底下…我甚至能闻到它嘴里的腥气。我不明白…茯苓是我最忠心的侍女,她自小与我一同长大,武艺不差,为何…为何会让一条疯狗,悄无声息地,潜到我的床下?”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那狗的爪子被磨平了,嘴也被毒哑了,可它的尾巴…尾巴上淬了闻香教的毒。若是我没有醒…若是我被它咬上一口,甚至只是被那条尾巴扫到…”
“我是不是就会在这寂静的夜里,悄无声一息地…就这么死了?”她说到最后,尾音已经破碎。
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覆上了她冰凉的手背,温少虞握住了她的手,下一刻,他手臂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都揽进了怀里。
他的手,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和记忆中,那个安抚着十六岁的她的夜晚,一模一样。
“我知道,”南岁莞的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知道茯苓不是故意的…她为我挡过刀,为我受过伤,这些日子跟着我担惊受怕,又忙着操持丧仪,心力交瘁,才有了疏忽…”
“可是…可是我一闭上眼,就看到那条狗的影子…我放不下,”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问得小心翼翼,“将军,你说,我是不是太小心眼了?”
温少虞的眸色深沉如海,他低头,用指腹轻轻揩去她眼角的泪:“疑则勿用,用则勿疏。”
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你既已心生疑窦,便再难用得坦然。”
“可她毕竟…”南岁莞哽咽着,“她毕竟…”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温少虞打断了她,语气却依旧是温柔的,“于君臣是,于主仆亦是。这不是你的错。”
南岁莞的眼泪,终于彻底决堤,她呜咽出声,像个迷路的孩子:“我不想再看到她了…我真的…不想再看到她了…”
“好,”温少虞应得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你没有错。”
他捧着她的脸,郑重其事:“害怕是人之常情,迁怒亦是,何况这并非迁怒。茯苓的功我们记着,她的过我们也得认。”
“给我三个月,”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会为她寻一个最好的归宿。让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安稳富足,如此可好?”
南岁莞怔怔地看着他,心底那块最沉重、最纠结的石头,就这么被他轻而易举地挪开了。她没有错,她可以害怕,可以怨,他懂她。
南岁莞缓缓地,朝他伸出了双手,那是一个全然信赖的,索取拥抱的姿势。
温少虞瞬间领悟,他眸光一柔,左手穿过她的腿弯,右手稳稳托住她的背,只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稳稳地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一个坐着的,密不透风的公主抱。
南岁莞侧身靠在他温暖而坚固的胸膛里,终于能肆无忌惮地,将头埋在他带着皂角清香的衣襟里,哭了个痛快。
许久,哭声渐歇,她才慢慢转过头,视线无意间,落在了他放在自己膝上的左手上,那只手,袖口被特意拉长了许多,几乎要盖住整个手背。
可她还是看见了,那从袖口边缘一直蔓延到手腕之上的,一道浅粉色的狰狞疤痕,侍卫们说说,是那日他让一半的人马救她,自己应付着全村的汉子,左臂被一刀砍得血肉模糊。
她的心猛地一颤,想想仍是后怕,她想起前几日,自己随口抱怨过,说嫁衣繁复,怕是遮不住左臂上那道旧伤疤。
原来…原来他都记着,他怕她看见他手上的新疤会难过,会自责,所以才刻意用袖子遮了起来。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四肢百骸,要将方才所有的后怕与冰冷都驱散,南岁莞的心腾腾地化开,酸酸软软。
她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探入他宽大的袖口缝隙里,一点点向上摸索,然后她触到了那道尚还温热的,凹凸不平的疤痕。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腹极尽温柔地,一遍又一遍,轻轻抚摸着。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晚冬初春的阳光,恰在此时,从竹帘的缝隙间,一缕一缕地洒落进来,光尘在空气中安静地飞舞,那一刻,美好得有些不真实,仿佛时光都变得缓慢而梦幻。
那一道道白光,像是从窗间长了出来,带着一种神圣而永恒的美,正一点一点看着他们治愈彼此的伤口。
凌晨,天际泛起一片幽深的蓝紫色。启明星和一颗孤零零的小星子在远处辉映着。
风吹散几缕薄云,露出一弯残月时,那颗小星子无力地闪烁了几下,终归,彻底隐入了更深的暗幕里。
温澹托腮,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逐渐逝去的夜色。他垂眸视线落在榻上,茯苓安静地侧卧着。
三足小炉里,浓稠的灰黑药液正冒着细密的泡泡,发出轻微的蒸腾声,药香苦涩而又温暖,氤氲在清冷的空气里。
“茯娘子,不装睡了?”温澹的声音虽是倦怠,但清亮有力,透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榻上的人身形微微一僵,茯苓缓缓扭过头,平日里如小鹿般圆润的妙目,此刻却乌黑幽深,不见一丝光亮。
“那得看澹郎,诊出来多少了,”她说得低沉又沙哑。
温澹闻言腆了腆脸,带着几分自嘲的玩味:“哎呀,小生才疏学浅当真诊不出,只好留下求娘子指教了。”
茯苓的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却又迅速消散。“无可奉告,”她干脆地吐出四字,继而闭上眼背过身去,仿佛要将他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温澹看着她紧绷的脊背,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不过,”他并未放弃,声音低沉而缓慢,“那条狗,唯有尾巴淬了剧毒。”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又真切地赞叹起:“钦佩娘子,抱得那么准。”
茯苓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一声轻笑从喉间逸出。“总不像某人,”她未回头,声音带着几分清冷,又隐隐透着疲惫,“白长了一双好眼招子。”
温澹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脑海中浮现出四年前的夜色,将军焦急的目光,还有那句让他去“多留意茯苓,她跟着岁岁吃了不少苦”。
这四年间将军总担心南小姐的身体,让他看护时,也常吩咐他顺道看茯苓买的药材。
他想起几日前,自己奉命端着药碗,站在竹帘外偷看的情形,却不巧被将军逮了个正着。
他虽不擅“偷看”这等行径,没几次就被茯苓逮着,但不打不相识,四年间他和茯苓也熟络起来,而且他看人素来准得很。
他想着茯苓,她与将军分明是早就相识,更像是这世上陪伴南小姐最久的人。
他伸手取过床头空碗边的药勺,轻柔地搅动着小炉中咕嘟冒泡的药汁,随后拿起一只碗,盛上了药。
碗上惨白色的陶面只绘着淡紫色的画:寂寥雨巷,颓圮篱墙,墨迹已然磨褪色,只剩丁香清清冷冷兀自惆怅着。
这是茯苓偏爱的湿冷阴霾的淡紫、幽静凄美的丁香,与南小姐钟爱的那种,舒心大方的浅碧生机截然不同。
温澹将药碗轻轻放在榻头的矮几上,起身无声地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极微弱的,近乎呢喃的“咔嗒”声。
门板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茯苓紧绷的身体才骤然松懈下来。她半撑着身体缓缓坐起,视线落在床头那碗冒着热气的药液上。
碗中倒映着她泛红的眼尾,还有那已然湿模糊的面颊。她不知自己究竟哭过多久。
眼前碗中的倒影开始扭曲,继而恍若变成了一艘在波涛中剧烈摇晃的巨大木船,耳畔似有重瞳烈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孩童绝望的哭喊。
一尊巨大的黄铜大祭坛,在船舱深处,映照着七岁那年自己泪流满面的小脸。
粗糙的麻绳一拳粗细,交叉着死死地将她绑在胸口,背后正是那两米高、被烈火烧得通红的铜柱。
炙热的气息烤灼着她的皮肤,即将惨死的恐惧瞬间霸占了她的整个脑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船舱外忽然传来激烈的厮杀声,还有火焰吞噬木头的爆裂声。
她左边,一个只到她腰那么高的小女孩,原本正奉命推着她,让她靠近那灼热的铜柱。可那小小的身影,却在这一刻,猛地摸出了一块尖锐的碎石。
小女孩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割断了她胸前的麻绳,她仰头,小小的脸庞上沾着灰,乌黑的眼珠亮得惊人。
“我松开你,”她奶声奶气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开口,“你带我跑。”
茯苓永远记得那双稚嫩的小手,是如何紧紧抓着她粗粝的衣角。她记得奔逃中,那肉嘟嘟的小脸扬起,笑容里露出几颗刚长齐的小牙齿。
“我叫岁岁,”软糯的童音清澈又稚嫩,“你叫什么?”
她那时喘着粗气,胸口被勒痕留下的剧痛撕扯,却还是沙哑地回了一句:“我叫伏。”
“哦!”小女孩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像捡到了最喜欢的糖,“伏伏有福气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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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拥抱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久到南岁莞几乎要以为,自己会永远沉沦在他怀中,那股冷冽又安稳的柏木香里。
温少虞终是松开了手,却未让她离开,他深黑的眼瞳沉沉地看着她,那里面有她读不懂的惊涛骇浪,但她能看懂那最浅层的一分,是担忧。
他看出她仍心有余悸,看出她此刻回到自己那间屋子,只会对着四壁空墙久久难眠。
“就在此歇下吧。”他的声音低沉,不带询问地陈述着。南岁莞没有矫情推拒,她确实怕。
这一觉,她睡到了申时。醒来时,帐外天光大亮,不似早间昏沉,倒像是被什么映照得格外清透。
她赤足下榻,推开窗,才发觉外头已落了一场薄雪。雪落春庭,洗尽尘嚣,一片明霁。她的心也跟着这片雪景,倏然开阔了几分。
转过身,她怔住了。屋中的矮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小小的红泥炉子,炉上温着一壶酒,火烧得通红,暖意融融。
旁边摆着两只小巧的浅碧芳樽,樽中已盛满了酒液,因着温热,正浮起一层细密的绿泡沫,像无数可爱的小蚂蚁,沿着杯壁缓缓往上爬。
她走过去,指尖拂过温热的樽壁。“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她不禁轻声吟哦,唇角弯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原来是为她压惊,为她舒心。
她端起一杯,浅啜了一口,清甜的果香瞬间在舌尖绽放,暖意顺着喉管淌进四肢百骸,是她最喜欢的甜果酒,这冬春交际的时节,他竟还能寻来。
温少虞掀帐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光景:美人临窗,执樽饮酒,窗外是皑皑白雪,屋内心是融融炉火,她的侧脸在光影下美得不似凡尘。
南岁莞听到动静回头,许是酒意暖身,又许是女儿家的羞赧,脸颊上泛起好看的薄红。“我这样歇在将军屋里,太不像样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声音里带着一丝谦虚。
温少虞的目光落在她微红的唇上,喉结微动,语气却是一贯的纵容:“待回京成婚后,你想歇在哪儿,便歇在哪儿。”
南岁莞闻言,好看的眉头却轻轻蹙了起来,她将酒樽放下,认真地看着他:“我…我偏不像她们。”
她口中的“她们”,是世俗赞誉的那些端庄淑女,行止有度,笑不露齿:“我随性惯了,活得自在些,才更像我自己。”
她想起半月前,那个清晨,她失手打碎了案上的一只釉里红瓷瓶。那瓷瓶流光溢彩,美得惊人,可瓶子碎裂的瞬间,滚落出来的,却是一地深棕色的苦涩药丸。
她觉得自己就像那些药丸,被硬生生塞进一个漂亮精致的瓷瓶里,装作名门贵女,装了整整四年。
如今,这沿途的凶险与变故,无意间将瓶子打碎了,瓶中的本性,便再也一发不可收拾地涌了出来。
温少虞没有说话,只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静静地等着她。他以为她会问,会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揪着他的衣角问:“我是不是不算个好人?”
但他又再想想,品出了先前她语气里是纠结而非自厌,便也放下了那份沉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调侃道:“你有数便好。”
南岁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点阴霾一扫而空。
“知者减半,愚者全无嘛,”她又端起酒樽,狡黠地冲他眨了眨眼,“我虽不记得你了,却还记得师父教我的东西。”
温少虞垂眸低笑,不言语,他是想起琼水帮的日子。
她那个名义上的义兄,总爱捏着她的脸颊调侃:“岁岁,你这身手上乘的功夫,怎的越发疏懒了?莫不是太沉迷于你捡回来的这个小白脸,忘了本了?”
那时,她拍开义兄的手,叉着腰跑掉,晚上却一本正经地俯身,把温少虞按在榻上,银月牙般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小虞,我们约法三章。从今日起,我们互拜为师。你教我读书写字,我教你拳脚功夫。”
他那时还能如何?只能温驯顺从地点头应下,他甚至有些松了口气,再任由她那般不管不顾地撩拨下去,他怕自己真有一日会招架不住。
她从来如此,实在有趣得紧。
温少虞又抬眼,对上她那双清亮得能映出人影的眸子,忽然起了试探的心思:“你又如何确定,这句不是我教你的?”
南岁莞的眼睛倏然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趣事。下一瞬,她整个人都扑了过来,小脑袋亲昵地靠在他肩上,软软地蹭了蹭。
她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拖长了调子:“好哥哥,那之前…你还教过我什么呀?”
温少虞的身子瞬间一僵,他后悔了,他绝对是被蛊惑了,这句话分明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可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满是好奇与期待的眼睛,那些欺骗或敷衍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温少虞肩上忽地一沉,隔着衣料,是南岁莞小脑袋热乎乎的温度,还有发丝毛茸茸的触感。
温少虞没有动,眼睫垂下,眸光微微闪烁,余光里是南岁莞全然信赖的侧脸,和那双不设防的、亮晶晶的眼睛。
他静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娘子为那对刀枪取名前要焚香沐浴,说是敬畏。那我教过你的东西也不妨写下来,给你当个念想。”
南岁莞闻言倏然直起身子,眼中狡黠的光一闪而过:“我可听说了,将军年少时的宏愿,是效仿前贤写一本兵书传世。”
她伸出手指,煞有介事地比划着:“那可是子部兵家之言,你若还教过我史部梁书、经部孔孟、集部诗词…”
她凑近他,促狭地眨了眨眼:“传到后人耳朵里,温将军可不就是一位青史留名的全才了?”
温少虞耳根一热,伸手便捉住了她乱晃的手腕,胸口却莫名一轻,像是被什么暖融融的东西包裹住了。
他低声嗔怪:“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闹人了。”
二人笑闹着推攘了一阵,又各自端起酒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温少虞再为她斟酒时,才发觉壶中已空。
他唇角一勾,带了点狡黠:“看来,计时已到,该谈正事了。”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递到她面前,不厚,薄薄七页。
南岁莞接过来,目光一触及那字迹,便挪不开了,纸上字迹满满当当,齐整得几乎不见一处涂改。
字体中宫收紧,四周舒展,笔画间架舒朗开阔,中锋行笔圆润饱满,不见锋芒却自有风骨。
秀雅而不张扬,只给人一种平和又舒适的感觉,一如他这个人温和谦逊,清隽儒雅,却也…单薄了些。
她一目十行地看下去,从送葬的路线、时辰,到沿途驿站的护卫增派,竟无一处不妥帖,她竟一时也想不出任何可以完善之处。
“将军你…心思当真缜密。”
温少虞见她指尖在那挺拔又柔和的字迹上流连,爱不释手,便温声道:“这份便留你这儿,我手头还有草稿备份,若有疑议,随时来寻我。”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今夜,也还歇在这儿。”
南岁莞猛地抬头:“你…又要去和偏将周莽挤一张榻?”
他低头一笑,轻轻“嗯”了一声。南岁莞低下头,看着纸上那撇捺舒展、沉稳有力的字,再抬眼,望向他清隽雅正的眉眼。
她愈发觉得,自己真是走了天大的运。当年那般“欺负”过他,如今非但没被记恨,反倒被他这般不计前嫌地护着。
她也愈发好奇,被她忘掉的那些过往里,他们究竟是怎样的光景。
酒樽里,清亮的酒液映着她双手托腮的模样,薄红的脸颊,如一朵含苞待放的春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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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雪停了,天地间只余一片刺目的素白。南岁莞踏入灵堂时,昨夜那点融融的暖意,被扑面而来的寒气尽数吞没。
灵牌与遗像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黑纱,看不真切。贡桌上的白烛高燃,烛泪蜿蜒垂落,如凝固的泪痕。
两侧楹柱,贴着白绸黑字的挽联,在肃杀的晨光里字字泣血。
上联是:出身刀笔吏,从古知兵非好战。
下联为:创业树功人,平昔谋政本为民。
她望着那十四个字,心中一片茫然,这就是她的父亲,活在功勋与别人口中时的样子,而不全像那个眼底深邃、眉目含笑、劳碌却又温和的身影。
灵堂正中,静静停放着一口楠木灵柩,头朝里,脚朝外。棺上覆着一方红绸金粉书就的铭旌:文襄侯南赫。
其下,是短短的生卒年月,与一页密密麻麻、几乎要溢出绸缎的功勋。
开国,治国,他短暂的五十五年波澜壮阔,而留给她的,却只有相府四年的记忆。
温少虞走到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时辰到了。”她点了点头,二人并肩上前,献上祭品,对着灵柩,深深三鞠躬。
她每一次弯腰,都觉得背上的天又塌了一寸,以后就永远少了,那个护着她、爱着她的温柔的苍天。
随后,是温少虞带来的侍卫们,他们依次上前,神情肃穆地祭拜,这些人曾是父亲的袍泽,或是他提拔的后辈。
他们眼中的哀恸,看得她愈发伤神。
司仪尖细的唱喏声划破沉寂:“迎灵——毕——起灵——”
南岁莞看着八位杠夫走到柩前,稳稳托住前端,将那沉重的木料抬上肩头,看起来比想象中更沉,是一个男人一生的重量。
温少虞没有看她,只沉声对身侧的偏将道:“接引魂幡来。”一根竹竿递到他手中,幡上白绸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持幡走在了队伍最前头。
南岁莞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踩着他留下的脚印,哀乐呜咽而起,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哭号。
两侧侍卫不断向空中扬撒着雪白的纸钱,设下路祭,那纸钱纷扬落下,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迟来的大雪。
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她却觉得走了一生那么长,终于到了祖茔。
南岁莞看着那新挖开的墓穴,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一路无事,是他昨夜的安排滴水不漏。
这口气一松,蓄了许久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一滴两滴,就像江南淅淅沥沥、永无休止的黄梅时节,怎么也擦不干净,她索性也不擦了。
父亲下葬,她成了真正的孤女,失怙之痛,在此刻才如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心口。
侍卫们将灵柩缓缓放入土中,发出沉闷的声响,温少虞走到她身边,将一捧新土递到她手中。
他的手,包住了她冰冷颤抖的手,那掌心隔着素服,传来沉稳的暖意,让她不至于当场软倒。
她颤抖着,将那捧带着凉意的泥土,撒了下去,盖住了那方红绸,也盖住了“南赫”这个名字。
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他们撒土掩埋,又一同将墓碑梳理干净,献上最后的贡品,再行祭拜大礼,葬毕时天光依旧惨淡。
温少虞扶着她的手臂,声音里是她从未听过的温柔:“我们该回去了。”
她抬起泪眼,望向他。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深邃的眼。那眼中没有客套的悲悯,而是她看不懂的,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惜。
仿佛她此刻承受的所有孤寂与伤痛,他也感同身受。
风雪似乎又大了些,纷纷扬扬的雪沫子积在肩头,落在发上,很快便化作冰冷的水意,浸透了衣料。
南岁莞只觉周身都冷透了,寂寂更无人声,唯有风声呜咽。
她抬起眼望向远处,京郊的深山轮廓模糊,林木参差不齐,在铅灰的天色中了无生气。灵堂里还能望见的村落,此刻只余几缕将散未散的孤烟,很快便被冷风吹得不见踪影。
温少虞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凝视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眸,就像没有星子的夜。
南岁莞忽然就想起一句诗来,是先朝一位骚人所作,野戍荒烟断,深山古木平。
她想,这荒村、这白雪、这枯树,还有这条艰难泥泞的老路,年复一年,究竟看过了多少踽踽独行的孤客,又见证了多少穷途末路的凄惶。
这世间又有多少说不尽的“哀感顽艳”,自己的这点恨、这点痛,放在这天地间,也不过是天上人间再寻常不过的悲欢离合。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可再无穷,也总有尽头。
她一路默默地走着,胸口那股被冰刃剜开的剧痛,似乎被这苍茫的天地稀释了些许。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未褪的哽咽,断断续续地对自己,也对身边的他说:“我没事的。”
泪水却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她胡乱地用袖口抹了一把。“让我…让我再哭会儿就好了,”她强撑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沙哑得厉害,“父亲…父亲也是想我们都好好的。”
温少虞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看不得她这般强撑着镇静,明明脆弱得像被大雪压折的残梅,却还要想着不给旁人添麻烦。
他想将她揽入怀中,想告诉她,在他面前她永远不必如此坚强。可他知道,此刻任何关于父丧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将这份汹涌的心疼按捺下去,用最平稳的语气,说些最实在的话。“嗯,”他沉声应着,“回去后,娘子先歇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冻得通红的指尖上:“灵堂这边有我守着,你睡到自然醒便好。”
南岁莞脚步一滞,怔怔地看着他。温少虞的侧脸线条利落而清隽,风雪勾勒着他挺拔的肩背,予人一种山岳般的安稳感。
他没有再提沉重的丧仪,而是将目光放得更远,语气也变得轻缓了些:“待守灵过后,我们便启程回京。”
“然后…”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中终于透出了一丝暖意,“…准备我们的婚礼。”
婚礼,这两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开了南岁莞心中郁结的霜雪。
是啊,她不是孤身一人了。父亲走了,可她还有他。
她看着温少虞,看着他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视和深藏的痛惜,忽然觉得,父亲或许早就料到了今日。
所以,才会在最后的时光里,为她定下这样一门亲事,为她寻到这样一个,可以替他继续护着她的人。
南岁莞终于止住了泪,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虽依旧沙哑,却带上了几分郑重:“好。”
那一声“好”字,像一粒投入寒潭的石子,虽轻,却荡开了层层涟漪,温少虞的心随着那涟漪,一点点软了下去。
他看着她那双刚刚还蓄满泪水的眼眸,此刻像雨后初晴的天,清澈得能映出他的倒影。
南岁莞的应允,给了他莫大的慰藉,也给了他将这份守护进行到底的决心,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只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率先迈开步子,引着她往灵堂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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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石碣村回京的路,比来时更难走了。明明都说“五九六九,沿河看柳”,可这天却像是要把一整个冬天的雪都下尽。
风雪裹挟着乌云,间或还夹杂着几颗冻雨,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也砸在人的心上。不过一日,来时还松软的积雪,此刻已冻得硬邦邦的,结成了一层厚厚的冰棱。
车轮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踩上去,脚底板生疼,像踩在乡野人家钉窗户用的那种镊头钉上。
南岁莞缩在马车里,只觉得车厢内外都是一样的寒冷,她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目之所及,除了白,还是白。
天地间一片茫茫,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山。这毛骨悚然的单调,像一个原始而洪荒的世界,寂静得几乎未曾被任何人声冲破过。
车队里的人都累了,沉默着,只有车轮碾过冰雪的声音,和风的呜咽声,南岁莞放下车帘,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送走了父亲,她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像是“啪”地一声断了。
回程的第一天,她就觉得鼻子堵得厉害,嗓子也又干又疼,她没声张,只悄悄找出随身带的药丸,和着冷水吞了。
可这病却像是存心跟她作对,迎着两日的风雪,车马颠簸得厉害,本就走不了多少路,南岁莞素来有些晕车,这几日食不下咽,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到了第三天夜里,车队寻了一处破庙歇脚,她刚一下车,腿一软,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岁岁!”温少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他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地将她捞进了怀里。
入手处是滚烫的温度,他脸色骤变,伸手探向她的额头,那热度烫得他指尖一缩。
“你发烧了。”他的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
南岁莞靠在他怀里,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她勉强睁开眼,视线里温少虞的脸有些模糊。
“我没事…”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羽毛,“许是…许是着了点凉。”
“胡说!”温少虞的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怒意和后怕。他打横将她抱起,大步流星地朝破庙里唯一一间还算能遮风的禅房走去。
“来人!生火!快去请大夫!”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炸开。
南岁莞被他安置在临时铺就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裘衣,可她还是觉得冷,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冻得她牙关都在打颤。
她看着温少虞在眼前忙碌,一会儿给她掖好被角,一会儿又用热布巾擦拭她的脸,他的眉头紧紧蹙着,那双总是深沉如海的眸子里,此刻满是焦灼。
南岁莞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想,自己这副样子,一定狼狈极了。
她想对他说,别担心,她没那么脆弱,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连串压抑不住的咳嗽。
“咳…咳咳…”她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温少虞立刻端过一碗热水,小心地喂到她唇边。“慢点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哄劝的意味。
南岁莞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热的水流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搔痒,她喘息着,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轻声说:“温少虞,我是不是很麻烦?”
温少虞喂水的动作一顿,他抬起眼深深地看着她,破庙里火光跳跃,在他深邃的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火苗。
“说什么傻话,”温少虞沉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照顾你,是我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放下水碗,用指腹轻轻抹去她唇角的水渍,轻柔得像是在对稀世的珍宝。
“你只要,”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好好地,就行了。”
南岁莞的心像是被那跳跃的火光轻轻烫了一下。她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却像被棉花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怕,她连好好的都做不到。病痛总是搅人心绪,他要求的越少,越显得她连他仅有的要求都做不到,无能至极。
眼皮越来越沉,南岁莞忍着排山倒海的倦意,嗓子扎人浑身乏力,却偏偏怎么也睡不着,不禁又心急了几分。
破庙外,是无边无际的漆黑,唯有雪地反射着一丝微弱的、惨白的光。庙内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摇曳着,将昏黄的光晕投在土墙上,像一滩化不开的浓墨。
南岁莞躺在临时铺就的软榻上,脸色白得几乎要与外头的雪地融为一体,她烧得厉害,浑身都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
脸颊却烧出两团不正常的酡红,像雪地里落下的两点残血。身上盖着最厚实的狐裘,可那股寒意,依旧顽固地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冻得她牙关轻颤。
已经是后半夜了,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车队又该启程。
南岁莞一夜未曾安睡,高烧与扰人的心绪一同折磨着她,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落在床前守着的身影上。
是她的贴身侍女,茜草。南岁莞虚弱地抬起手,朝着茜草轻轻挥了挥。
温少虞一直坐在不远处的暗影里,目光从未离开过她,他看懂了她的意思。
他起身,走到床边,声音压得很低,对早已疲惫不堪的茜草说:“你先下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茜草担忧地看了一眼自家小姐,又看了看温少虞,终是福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禅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和一室寂静。温少虞伸手,想去更换她额上那块早已失了凉意的布巾。
他的指尖刚要触碰到她的皮肤,忽然,南岁莞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了他的小臂。
温少虞骤然僵住,他没想到,烧得这样糊涂的她,竟还有这样的力气。那两只小手滚烫得惊人,像两块烙铁,紧紧箍着他。
那热度透过衣料,一路烫进了他的心里,让他心疼得无以复加,整条手臂都悬在半空,他不敢动,怕惊扰了她,又怕抽离会让她失落。
就在这僵持中,南岁莞突然爆发了,眼泪毫无征兆地,一滴,一粒,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她没有嚎啕,只是无声地流泪,那压抑的悲伤,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碎。“为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破碎得几乎听不真切。
可温少虞还是听清了,她一直在重复着那三个字:“为什么…为什么…”
他听着她艰难而沉闷的呼吸声,每一次起伏都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慢慢地割。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她抱着自己的手臂。
他的脑子却在飞速地转动,他在想她到底在问什么。
是为什么父亲要这般骤然地离她而去,留下她一人在这世上;还是为什么那百日的婚期步步紧逼,不给人一丝喘息的余地?
是为什么这场风雪要来得这样大,仿佛要将天地都封冻将归途都断绝;抑或为什么她自己的身子总是这般孱弱,连最基本的康健都成了一种奢望?
还是为什么那看似平淡安稳的幸福,会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一夜之间,撕扯得支离破碎,扭曲变形?
温少虞的心,被这些猜测揪得生疼。他想告诉她一切有我,可是他又值什么、他又能做什么。
温少虞心如刀绞,却只能沉默,因为他知道“为什么”的答案,大抵比父葬还要沉重。
四年前那场剿匪的血海深仇,是那一场将她从山野拽入尘网,又将他从她身边生生剥离的滔天巨浪。
这四年,不过是丞相为她偷来的镜花水月,一场用谎言编织的甜美的梦。
温少虞曾无比希望,她能将这份甜美当作理所当然,将这安稳岁月刻入骨髓。可如今,他看着她病中脆弱的模样,却又怕了。
倘若她习惯了这被呵护的安逸,有朝一日,当真相如山崩地裂般袭来,她又该如何承受?
万一…她想起了所有…温少虞不敢再想下去,他猛地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思绪强压下去。
他转而想到自己,跟着他,南岁莞就真的能安定吗?
朝堂之上,风云诡谲。长公主的势力日渐衰微,而小皇子一脉却如日中天。那位春秋鼎盛的陛下,心早就长偏了。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长。
将军府、相府向来与长公主一脉相交最笃。五年前,小皇子未出生时,长公主是帝位唯一的继承人选。
陛下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为了稳固他尚无子嗣的江山,不得不将满朝重臣,都推向长公主。
可自从小皇子呱呱坠地,他们这些曾经被倚重的老臣,便一夜之间,成了昨日黄花。那位年过五旬的君主,仿佛瞬间觉得自己还能再活二十年,再也不需要他们这些旧人了。
小皇子背后的贵妃与谢家,更是步步紧逼不留余地。如今,长公主一脉连最足智多谋的丞相都去了…
温少虞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陛下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南相生前,曾有托孤之意,望朕将岁莞许你为妻。”
这句话,犹在耳畔,可丞相当时的期望到底是什么?这风雨飘摇的朝局,早已容不下他温少虞,她嫁给他,真的会幸福吗?
或者说…这根本就不是丞相的意思,只是陛下随口编造的谎言?
一个又一个的谜团,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他想不通,却又必须想通,思绪在几个眨眼间已是波涛汹涌。
禅房内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可压垮他心防的最后一根稻草,却来得如此轻,如此猝不及防。
他听见怀中的女子,用一种近乎于梦呓的、飘渺的声音,轻轻地说:“要不……我也随父亲,走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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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26.8.28(岁岁旧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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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欢迎来专栏玩! 盛产破镜重圆、酸涩复合、恨海情天/ 已完结四篇 (1)古言 张扬女商X清冷废相gbg he 《残废美人》 (2)西幻神话bg be 《花神与熵》 (3)西幻神话gl be 《狩猎烟草》 (4)废土 女贵族和她的人造人bg be 《她的人造人回来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