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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惠能 第3章 第三章:我 ...

  •   第三章:我在山里十几年,看透了些事

      (第一部分) 我不是闭关,是闭嘴;不是隐世,是守住不该说的时候

      岭南的山风,总是比闹腾的公鸡起得还早。它像个顽皮的孩子,在天光未亮时,就呼呼地掀动着天上厚重的云被,让日头还没探出脑袋,满山的树叶就开始哗啦啦地响成一片,仿佛在窃窃私语,讨论着新的一天。

      我落脚在四会县南边一座无名山脚下的小村落里。村子小得在地图上都找不见,村民们大多靠着从山林里讨生活——打猎,或者烧炭。我不打猎,见了活物总想起它们也有父母子女;我也不烧炭,那浓烟熏得我眼疼。我能做的,就是些零碎活计:帮东家生火做饭,替西家劈柴挑水,偶尔谁家的铁锅破了洞,我也能凑合着用些土法子补一补。

      没人追究我从哪里来,像一颗被风吹来的草籽,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我也从没主动说起过自己的来历。于是,村里便有了许多猜测。有人说我是从北边战乱之地逃难来的,有人说我怕是犯了什么事躲进山的,甚至还有人觉得我是个天生的哑巴,因为最初的几年,我几乎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一天到晚难得蹦出几个字。

      其实,我不是不能说,而是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像窖藏的老酒,时候未到,掀开了封泥,味道就散了;有些话,像怀揣的宝玉,在人前显摆,反而容易招来灾祸。真道理,不是靠抢着说、大声喊就能让人信服的。

      每天清晨,我总是在第一缕山风穿过茅草缝隙时醒来。先是默默烧开一大锅水,然后磨利那几把用了多年的柴刀,淘洗好仅够果腹的糙米。接着,我会去隔壁猎户家,帮他们把堆积的硬木劈成整齐的柴火,顺便换回一小袋粗粮或是几块风干的肉条。猎户们性子粗豪,喝醉了会搂着我的肩膀说些浑话,或者为了一点猎物分配吵得面红耳赤。面对这些,我通常只是点点头,或者干脆拎起柴刀,走到屋外,对着那些沉默的木头,一下一下地劈砍,将那纷扰的人声,都化入那有节奏的“咔嚓”声里。

      他们给我起了个外号,叫“老火”。意思是说我生火做饭,火候总是掌握得恰到好处,不急不躁,稳稳当当。他们从未问过我信什么佛,拜什么神,也从未说过“你不像个猎人,倒像个和尚”之类的话。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话少、肯干活、烧火很稳的怪人。

      他们以为我远离佛法,不懂经文。殊不知,我无时无刻不在修行。

      人们总以为修行非得在青灯古佛前,敲着木鱼念着经。其实啊,真正的修行,往往是在寺庙之外,在柴米油盐里,在于你能否管住自己的嘴,守住自己的心。

      是当你明明知道一句话甩出去就能赢得争论、显摆聪明时,却硬生生把它咽回肚子里;是当你心里因为外境掀起了狂风巨浪,却能不动声色,不让这风浪波及到身边无辜的人。

      那十五年,我并非在被动地等待什么天命降临,或者佛祖给我托梦。我是在主动地看,在看自己这颗心,有没有足够的定力,忍住不显摆、不辩解、不着急去“证明”什么。

      因为我再清楚不过——一个真正想守住“真实”的人,他要学的第一步,绝不是如何滔滔不绝地讲述,而是:别急着讲。

      (第二部分) 我走进法性寺时,没人知道我是谁,但我知道我不是来抢讲台的

      那年春天,岭南的野花似乎都懒洋洋的,比往年来得更迟一些。山间的雾气也散得慢,仿佛天地间都在酝酿着什么。

      我并没有等到什么天降异象,也没有听见佛祖在耳边给我下达什么指令。只是某一个清晨,我劈完柴,看着灶膛里跳跃的、温暖而稳定的火苗,心里某个紧绷了十几年的地方,忽然“咯噔”一下,像是冰河解冻,又像是种子顶破了硬壳,变得松软而通透。

      我知道,是时候了。不是非说不可,而是——心里的容器已经足够大,能装下可能到来的赞誉,也能承载必然随之而来的质疑。它不再会因为外界的风雨而轻易摇晃了。

      我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一双穿了快十年、鞋底都快磨穿却用草绳仔细加固过的草鞋,还有一个同样打满补丁的粗布包袱。里面没有一卷经书,没有能证明“六祖”身份的袈裟和瓦钵(我将它们妥善藏在了更深的山里),甚至连一张纸片都没有。

      我没打算靠那些东西来说话。我知道传承在我心里,但它不是我此刻开口的理由。理由只有一个:我觉得,有些东西,似乎被讲歪了。

      法性寺是广州一带鼎鼎有名的大寺院,红墙高耸,飞檐翘角,香客游人如织,来往讲经说法的法师也很多。我混在人群中走进寺院,像一滴水汇入河流。讲堂里已经坐了不少僧俗弟子,气氛庄重。那天主讲的是印宗法师,在当地颇有声望。他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带着一种长期讲经形成的从容威仪。

      他正在讲解《涅槃经》,恰好是讲到“佛性”的那一段。这一段我并非在哪个寺庙里系统听过,而是多年前在山里捡到一张不知被谁丢弃的、残破的经卷页角,上面就有一小段相关文字,我曾请一个路过村子的识字先生给我读过一遍。

      我站在讲堂边缘一根巨大的石柱后面,静静地听。印宗法师将“佛性常住、不生不灭”的道理讲得很细致,引经据典,层层剖析。但听着听着,我感觉他好像把“佛性”描述成了一件精致却静止的金器,被供奉在高高的神坛上,完美,但缺乏生机。

      我听着,心里那股在茶馆初闻《金刚经》时的触动,又隐隐泛了起来。我犹豫了一下,轻轻举了下手。

      旁边维持秩序的一个执事僧看见了,立刻皱起眉头,对我使了个严厉的眼色,示意我保持安静,不要打扰法师讲经。我默默收回了手,继续站着听。

      过了一会儿,印宗法师讲完一个段落,停下来询问众人是否有疑问。我看准这个机会,再次举起了手。

      这次,印宗法师看到了。他目光落在我这个衣着寒酸、不像读书人更不像修行者的“乡野村夫”身上,略显诧异,但还是保持着风度问道:“这位……居士,你有何疑问?”

      我点了点头,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出去:“敢问法师,您说佛性不生不灭,是常住之体,那请问,它究竟是个‘物’吗?”

      印宗法师眉头微蹙,似乎觉得我问得有些粗浅直白,带着点训诫的口吻回答道:“佛性,非物而不离于物,虽无形无相,却能觉能知。此乃大乘经典之要义,居士当细细体会。”

      我点了点头,并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倒,紧接着又问了一句:“既然法师说它‘非物’,那它又以什么为依托而‘住’呢?如果说它能‘住’,无形无相的它,又住在何处?”

      这话一问出来,讲堂里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人是谁啊?穿得破破烂烂的,敢这么质问印宗法师?”
      “看样子像个樵夫或者流民,懂什么佛法?怕是来捣乱的吧?”
      “听他问的,好像……也有点意思?”

      我没有在意周围的议论纷纷,只是平静地看着印宗法师的眼睛,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手中的木鱼槌轻轻放在了经桌上,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恕老衲眼拙,不知……居士是哪位大德?师从何门?”

      我看着他的眼睛,依旧用那平和的语调,轻轻地回答:
      “岭南,一个砍柴的。”

      (第三部分) 我不是为了讲经,而是为了让经不被讲错

      那一刻,原本有些嘈杂的讲堂,忽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并非所有人都立刻理解了我那两个问题的深意,但一些有慧根的人,隐约感觉到,我问的似乎不仅仅是字句表面的意思,更像是在叩问:宣讲佛法的人,自己是否真正体证到了他所讲述的那个境界?是否把活生生的智慧,讲成了僵化的概念?

      印宗法师脸上并没有出现被冒犯的怒意。他凝视了我许久,目光中的诧异、审视,渐渐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探究。忽然,他双手合十,对着我微微行了一礼,语气郑重地说:“请居士上前详谈。”

      我摇了摇头,并没有走上那高高在上的讲坛,只是站在原地,声音依旧平和:“法师,我不是什么居士,也并非哪位大师的门下。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很多年前,偶然听过一段经文,心里被它敲了一下,至今还记得那个感觉。”

      印宗法师没有再坚持让我上座,而是示意弟子给我在讲坛侧方设了一个蒲团。我也没有推辞,走过去坐下,面对着台下神色各异的听众,说出了我重开口以来的第一段话:

      “经,是好的经,是佛陀慈悲流淌出的智慧。但人心若是歪了,再好的经,也能被念歪了,讲偏了。”
      “讲法的人,心若是直的,不添不减,不垢不净,那么听法的人,心自然也能跟着直起来。”
      “所以,在开口大讲‘佛性’如何玄妙之前,不妨先问问自己:你在讲述它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一丝一毫,是急着想让别人认同你讲得好、学问高?有没有一刻,是执着于这个‘讲法者’的身份?”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的僧众,有的人目光闪烁,低下了头;有的人手里下意识地捻动着念珠,显得有些不自在;也有的人,眼中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我继续说道,声音不高,却仿佛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边:
      “佛性,不是你用嘴巴讲明白的,也不是你用脑子想清楚的。它是当你停下给万物贴标签、停止用概念去框架一切之后,自然而然从心底浮现的那个东西。”
      “它不在浩如烟海的经句里苦苦寻觅,它可能就在你刚才讲错了一句话,却能坦然承认、而不急于为自己辩解的那一刻,悄然显现。”
      “它也不在遥远的西天,它可能就在你今天被人无缘无故骂了一句,心里那股火刚要冒起来,却能瞬间平息、不立刻回击的那一秒钟,与你撞个满怀。”

      印宗法师听着,缓缓低下了头,双手依旧合十,没有任何反驳的意思。

      我并没有觉得自己讲得有多么高妙,我只是觉得,如果此时此刻,再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
      “我们不能只是把佛法当成一门学问,讲得头头是道、天花乱坠,却忘了它是指向月亮的手指,而不是月亮本身。”

      那么,我从岭南到黄梅,又从黄梅隐匿岭南这十几年的路,就真的白走了。
      更可怕的是,当年在茶馆里像惊雷一样击中我的那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可能会慢慢地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从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体验,滑落成一种装饰门面的知识,从一个照亮心灵的太阳,变成陈列在橱窗里的标本。

      我今日开口,不是来讲经的,我是来提醒大家,也包括提醒我自己:别让活的佛法,死在我们滔滔不绝的嘴里。

      (第四部分) 有人听懂我在讲他们,有人以为我在讲自己

      说完那几句话后,我便停了下来,不再多言。

      我不是讲得累了,而是深知,药不对症,多吃无益;话不投机,半句也多。真正的道理,像种子,撒下去就好,刨坑太深,反而可能憋坏了芽。

      我重新坐回蒲团上,讲堂里先是持续了片刻的寂静,随即,各种声音如同潮水般慢慢涌起。有人低头沉思,仿佛在反观自己的内心;有人交头接耳,激烈地讨论着刚才的话;有人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消化理解;也有人面露欣喜,不住地点头,像是找到了寻觅已久的东西。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是映照出了他们自己内心对“佛性”的不同理解和期许。

      法会结束后,一位年轻的僧人快步走到我身边,他眼神中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低声问道:“敢问居士,您修的是禅宗、净土,还是天台?受的是菩萨戒还是比丘戒?如今归于哪位大德门下?”

      我看着他那张充满求知欲却又被形式所束缚的脸,轻轻笑了笑,回答道:“我不归属于任何宗派,没有受过任何形式的戒律,也不归于任何一位大师的门墙之下。”

      他困惑地皱紧了眉头,显然无法理解这种“无法无天”的状态。

      我看着他的眼睛,温和地补充了一句:“我只是,不再逃避‘我自己’是谁,不再试图用任何外在的东西来定义和装饰这个‘自己’。”

      他闻言,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终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又有一位穿着体面的在家信徒凑上前来,带着几分恭维说道:“您说得真好!真的,你说出了我们很多人心里感觉到,却不敢说、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看着他,平静地回应:“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觉得我讲得好,从而佩服我。我是希望,你能因为我这些话,开始直面自己的内心,不再伪装,不再自欺。”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转身走开了。

      还有人带着明显的不屑和质疑,语气尖锐地问我:“你连字都不认识,也配在这里大谈佛法?岂不是盲人摸象,贻笑大方?”

      我迎着他挑衅的目光,依旧心平气和:“我是不识字,这双手只会砍柴烧火。但是,我认得‘心’。认得烦恼起来时心的躁动,也认得平静下来时心的安稳。这位师兄,你若只认得字,却不认得自己的心,那么你念的每一卷经,懂的每一个道理,恐怕都只是你用来逃避面对真实自己的一堵墙罢了。”

      那天,我没有接受印宗法师的挽留,住在法性寺的雅舍。讲法结束后,我便像往常一样,默默地走进了寺院的香积厨(厨房),挽起袖子,查看水缸,给大锅里添了些水,又把一些剩下的米泡上,准备帮着做点杂事。晚上,我依旧坐在灶前,负责照看炉火。当灶膛里的火焰熊熊燃烧,发出噼啪的欢唱时,我听着那大锅里水被烧开的声音,感觉那声音似乎和以往有些不同。

      它并不是变得更响了,而是听起来……更空了。仿佛那水声穿过了一层一直存在的屏障,直接回荡在我的心底。

      我知道,那不是水声变了。
      那是我的心,在经历了十几年的沉默和这一日的开口之后,正在慢慢地、真正地,松开它紧握了太久的拳头。

      (第三章完)

      (第四章预告:接下来将进入“无念、无相、无住”核心法门的展现,并非我讲得有多么高深,实在是听众们的心,已经准备好了要听见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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