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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关应相话议古传说 泗水元危剑指梁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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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白家庭院。
六人相对而坐。
白尘不慌不忙地介绍情况:“下午的时候冲进来一伙人,硬说茶馆的茶有问题,要替红霜讨个公道,全磨坊的人都赶过去拦人。等人群散尽,才发现仓库被人翻得一团乱。”徐让接过话:“经查看发现是有人翻墙进了院子,仓库的锁是被利器直接砍断的,闹事的那伙人承认是有人出钱雇他们闹事的,但是事后这个人却不见了。很明显,东西是这个人偷的。”白玉曦接着说:“我们已经查过了,所有物品里面只丢了一个壶,这壶是半年前我爹娘从京城带回来的,说是奇珍异宝,他们宝贝的不得了。”关应相和夜轻黎听说绫荫壶被偷,皆是暗暗一怔。
秦江练叹道:“我就想不明白了,一个壶能有多宝贝呢?更何况这壶还被上了锁,打都打不开,他偷去干什么呢?”徐让一愣:“你说什么?壶被锁了?”秦江练怪叫道:“还不是普通的锁呢,是传说中需要一万把钥匙一起打才能打开的万叶锁!而且钥匙还早就丢了,现在这壶想打也打不开了。”徐让惊道:“壶上上锁,难道是壶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刚才未听白庄主提及此事啊。关于这壶,你们三人还了解些什么?”
秦江练顺口答道:“关于这壶我们也不了解些什么,就知道它的名字叫绫荫壶,一直被世伯当成价值连城的绝世珍宝锁在仓库里,看都不给我们看。”徐让在等他说下去:“没了?”秦江练一摊手:“没了啊。”徐让思索道:“难道偷这个壶只是为了去换钱?”
见几人都不说话,关应相轻咳一声:“我这医馆呢,每天人来人往,也不乏受伤的江湖人前来治伤,所以关于这个绫荫壶我倒是听过些传说。当然毕竟都是江湖传言,无法确认其真假,我也只是传达一下我所听到的,若是说的不对,众位莫怪。”秦江练见有江湖传言可以听,一脸好奇:“你先说,是怎么样的传言?”
关应相幽幽开口:“第一种传言是绫荫壶的原料漠杉木可以解微麦毒,如今倚水川门人深受此毒困扰,但是他们若想用此壶解毒,定会光明正大来借,绝不会做这些小偷小摸的事。至于第二种传言,你们可听说过泗水元吗?”
白尘听后猛地看向秦江练,见对方眼眸微动、一脸茫然不知道如何回话,便开口道:“泗水元是江湖传说的一种秘药。传说一千年前,石城古国会寻帝的小女儿得了一种怪病,日渐消瘦,萎靡不振,每天只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很多次想要自杀。会寻帝护女心切,呕心沥血研究可以让女儿好起来的方法,终于炼制出一种奇药。会寻帝用此药让时间静止,让女儿吸收本该流转的时空的精华,直到女儿完全痊愈后,才让时间继续前行。据传言,会寻帝的小女儿用此药后,仿佛是因为吸收了时间精华所以变成了小时候的模样,骤现童颜,双脚轻盈好似在半空中起舞。因为泗水是石城国起源地,于是会寻帝将此药命名为‘泗水元’。”
徐让惊道:“你是说有人偷了时间给别人治病?怎么可能呢,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让时间停下来的药?传言可有说这药是怎么炼制的?”
白尘接着说:“炼制方法已经失传。但是江湖中人认为,既然用此药后能变回童颜并且可以在空中起舞,就说明此药可以增进内力,所以泗水元已被奉为武林至宝之一。千百年来,武林中说不清有多少人为探寻此药以身试险,互相斗争,以致……”说到此处低头不再说话。徐让在一旁不解地问:“以致什么?”
关应相见状接道:“以致身首异处、家破人亡。”
当下众人默然。
关应相又把绫荫壶的来源说了一通:“传说中泗水元要以草木为体炼制,而漠杉木一可增进功力,二是北漠心中之神,所以江湖上有说法说漠杉木是泗水元原料之一,此人偷壶想必是冲着泗水元去的。”
秦江练突然开口道:“关大哥,你们是想要去查是谁偷的壶对不对,有消息的话能不能告诉我?”关应相没有多想:“我一个开医馆的正经医师,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多舒服,怎么会天涯海角地去查谁偷的壶呢?泗水元倒是的确是一个宝物,秦少侠也想要?”
秦江练显得有些慌乱:“不是的关大哥,你误会了。我不是想找到泗水元增进功力,是因为我妹妹。我妹妹叫秦栾,十五年前,她还只有两岁的时候被人偷走了,那人只留下一个字条,说是会寻帝用自己的小女儿试药才炼制成泗水元,我妹妹内息恰好与泗水相合,用她试药对炼制泗水元有帮助。我爹娘为了找她,这么多年奔波各地,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哪,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找到,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回来,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是不是还活着……”说着说着,秦江练眼眶逐渐泛红,不再说下去。
白尘接道:“那人还说,想要找秦栾,就要顺着找泗水元的线索来找。秦栾刚出生不多时,他父亲便在她体内注入过真气,这股真气只有她父亲能感受到,所以这真气如今也许成了相认的唯一线索了。”白玉曦轻轻扶住秦江练:“那个人根本就是胡说,那么小的孩子,怎么能看出来和泗水气息相不相符呢?”
听到这里,关应相突然想起来,倚水川十五年前曾经端掉一个人贩子团伙,救出的小孩子有一部分入了倚水川,其中确实有一个小女孩只有两三岁,但时任倚水川掌门墨笑提并未探出她的气息和泗水相仿。这个小女孩也只是正常在倚水川练功,她的名字是墨笑提给起的,叫随落。既然年龄相仿,难道随落会是秦江练的妹妹?只是如今既然只有她的父亲才能确认她的身份,就算怀疑也没用。
秦江练不再说话,倒了三碗酒,一饮而尽。
一时间庭院寂静,只剩下月亮穿过树梢,和酒杯的光芒对坐无话。
徐让起身道:“衙门还有些事,先告辞了。”便行礼离开,几人也都起身回礼。白尘又转向白玉曦:“秦江练看来是有些醉了,你扶他回去休息吧。”白玉曦点头应允,秦江练摇摇晃晃地跟着白玉曦往回走。
关应相和夜轻黎知道,白尘还有话是要和他们说的。
白尘面向二人,面无表情但依旧很有耐心:“近些年来,为了秦栾,一有泗水元的消息我们便会到处查访,但是也不乏有利用泗水元消息让我们替他办事的人。此番关于泗水元的说辞,又是想引我们去哪,二位,不妨明示。”夜轻黎略微一笑:“白少侠,你这是什么意思呀?”
白尘也不客气:“正经医师、酿酒女客,怎么可能会对离津散如此熟悉?再有,你们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六年前一意孤行追求炼制泗水元却致使倚水川多半弟子被地岳帮趁虚而入下了微麦毒,从而被逐出师门的人,就叫关应相?”关应相并不意外,无奈一笑:“白少侠见多识广啊。”白尘接着问:“此时前来,我看壶就是你们偷的,一是想炼制泗水元,二是想阻止倚水川解毒,是也不是?”
关应相听完,也不回他,掉头就走。
夜轻黎略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解释道:“白少侠,你真的误会了。壶不是我们偷的。关应相当年也不是追求炼制泗水元,是被人调虎离山;微麦毒也并非地岳帮所下,他们是被人陷害;下毒那人当年放话称只有泗水元才可解微麦毒,白少侠如此聪明,难道看不出来,这是有人想借倚水川和地岳帮之手,帮他们找到炼制泗水元的方法?至于关应相退出倚水川,是因为他自己不想再游历江湖打打杀杀,与他人无关。”白尘毫不动容:“你说的这些,可都有证据?”
夜轻黎不再看他,沉默起来,又随即不屑一笑:“六年前说是他们干的时候,几句话闹得天旋地转的,当时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到了说不是他们干的时候,几句话怎么就不管用了呢?想来还是假话耐听呀。”
白尘拔剑而立:“话已至此,白某不再多说,请二位连夜离开梦州城。”夜轻黎略微一愣:“那就多谢白少侠不告发之恩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白尘收剑入鞘,望着她的背影出神。其实六年前,他只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哪里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呢?只是这些年来,江湖上的风言风语,句句针对关应相和地岳帮,这么多人认为的事实,怎么可能是错的呢?
但如今看,关应相行医手下救死扶伤慷慨相助,破起案子来心思缜密毫无保留,实在是不像不老实爱耍小心思和搞偷盗的奸诈之人,也不像不择手段追寻武林至宝的丧心病狂的人。难道是他伪装得太好?或者是六年的时间让他变成了好人?毕竟时间可以改变太多了;或者……他说的可能会是真的?还有夜轻黎,说话针针见血却又一身正气,身藏秘密但又给人十足的安全感。
无论怎样,无论关应相是偷壶的人,还是要追查偷壶的人,跟着他总会有泗水元的线索,说不定真的能找到秦栾的下落。他点破关应相身份,日后关应相若还敢跟他和秦江练同行,便说明他心里光明磊落。只是秦江练过于留恋此地,花几天时间去一趟固定的目的地马上回来还可以,但是他却不愿漫无目的地走,他想一直留在梦州城等父母回来,他怕自己出城会错过父母回城。
可秦江练心中有火,如今武艺渐成,若是因此不出去闯荡,只待在梦州无所事事,让这火还未尽情燃烧就熄灭了,岂不可惜?要怎样才能劝秦江练和关应相他们同行呢?
第二天清早,秦江练迷迷糊糊地起床,见白尘板板正正地站在院子里,便随口问道:“白尘,你怎么这么早?对了,你们昨晚聊到了什么时候,关大哥他们人呢?”白尘也不看他:“他们去查泗水元,连夜离开梦州了。”秦江练怪叫道:“连夜离开?这么着急。也不知道有消息会不会跟我们说。”白尘睁开眼睛,直视对方:“秦江练,我提醒你,也可能是他们两人与他人合谋偷走绫荫壶。”秦江练一怔:“怎么可能呢?他们那么好的人。”
白尘也不理会:“我只是提醒你,他们二人也有嫌疑,也需要多加提防。”秦江练一时无话可接:“我去送酒了。”说着大步往外走。
秦江练像往常一样挑着两桶水去了果辅酒铺,赵叔见他来了,便又和往常一样来试他武功,但几个回合后便收力不再动手。秦江练疑惑道:“赵老头儿,怎么不打了?”赵叔憨笑道:“小伙子,你的心动了。”秦江练一脸懵:“啊?什么心动了?”“你这几日有客人来访?”秦江练征了几下,便将偶遇夜轻黎、关应相并一起查案的事情给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赵叔不慌不忙地问:“在你看来,他们两个是什么样的人?”
秦江练抬头看了看赵叔,又移开眼神望向窗外:“在我看来……在我看来,我本以为关应相是个只懂医术的医师,可是他好像能看透一切,查案的时候总能发现正确的线索,总能想到办法,好像没有什么能难住他。夜轻黎她有些自视清高,觉得自己能看清事物本质,好想看不起身边的所有人和所有事,但是她又会为身边每个人着想,就像是在看轻一切,但同时又把一切看得很重。我从未见过关应相这样淡然自若的人,也从未见过夜轻黎这样潇洒自如的人,”说着,秦江练头微微抬起,双眸含情,“这才是江湖人啊。”
赵叔用终于发现真相的语气在一旁道:“所以你想跟他们一起走。”秦江练低下头:“可是白尘说他们可能跟绫荫壶被盗有关。”赵叔笑道:“白尘说的只是万千可能中的一种,若真只论可能,你我、白尘、梦州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偷绫荫壶的人。”秦江练扭过头:“你是说,这只是无端猜测,不能作数?”赵叔哈哈大笑起来:“正是。若是无凭无据只靠无端猜测断案,那州府衙门恐怕每个案子都要把全城的人审一遍了。”
秦江练转过身:“可我还是不能走。如果我爹娘回来了……”说道一半,秦江练不再说下去。
赵叔见状,接话道:“你日日这样想,已经在这里想了十五年,与其再在这里想上下一个十五年,还不如出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若你父母回来,白庄主自会想办法通知你,就算不能及时通知,你回梦州后,自然也会和他们团聚。可换句话说,若你父母……不回来,难道你就要在这里等上一辈子吗……”
秦江练全身猛地一颤,小声说:“谢谢赵叔,我得再好好想想。”
接近中午,秦江练回到白家,白尘端坐在桌旁。
秦江练情绪不是很高,随便坐下,喝了口水。白尘看了眼他,起身背对他站好,用非常紧凑的节奏说完,生怕哪个字眼会让自己不忍心说下去:“秦江练,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如果你爹娘一直不回来,你会怎么样?”秦江练有些吃惊地抬头看向他,但没有多想,随口答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应该一直等下去,还是应该去找他们……”
话音未落,屋里传来白尘低沉的声音:“一直等下去?这么说来,原来你真的打算一直赖在白家?”秦江练听完全身一颤,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听错了:“白尘,你在……说什么?”
白尘攥紧拳头,咬了咬牙:“我说错了吗?秦江练,有些话我憋了很久了,一直想跟你说。你幼时父母离家,我爹见你年幼,好意收留你,本想着你年长一些以后,可以自己出外谋生,或者至少可以帮衬白家家业。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依然赖在白家不走。我爹娘让你去竹林酿酒,是希望你能有一项技艺帮衬林茶馆。可是你,却偷奸耍滑,不肯专心酿酒,白拿着酿酒原料的钱,还要多拿一份钱去酒铺买酒,不仅没让白家获利,还要折去许多成本。白家家底虽然不算薄,但是也伺候不起一个经年累月白吃白喝的人。”
屋里鸦雀无声,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但秦江练的身体一点都不安静,胸膛内有一股热气直往上顶,翻红的热浪在他脸上波涛汹涌,天籁真水不停冲击着他的眼眶。
好久好久好久以后,秦江练才一字一句地问:“白尘,你……没事吧?”不等秦江练说完,白尘像是在回答他上一个问题:“我在说什么你没有听懂吗?敢情花的不是你的真金白银,你可以心安理得蹭吃蹭喝是吧?”
秦江练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旁若无人地喊道:“好啊白尘,我本来还笑话红霜和蓝雪,好啊,没想到真是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好,既然你这么想,我也不在你老人家这里白吃白喝,我走就是了!这么多年耽误你家财万贯了,真是不好意思!好,我这就走,一刻也不多待,任凭你恩断义绝割袍断义,都随你去吧,我现在就走!”说着真就大步跑出去。
白尘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和了无人烟的庭院,心里暗暗叹道:“这个秦江练这么耿直又这么冲动,一个人出去闯江湖,谁能放心啊?”又转而开始心疼自己的头脑和嘴:“今天这狠话一放,日后又不知道要费多少脑筋说多少好话才能哄回来。”
秦江练回屋后,也不多想,拿了几件衣服,拿起刀就要出门:“不让我住拉倒,这白家我才不稀罕呢,谁爱来这谁来!我去找关应相和夜轻黎,我去查泗水元去!”走到门口,却猛地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关应相和夜轻黎去了哪里,该去哪找他们呢?
白玉曦突地开门,见秦江练整理好包袱坐在一旁,很是奇怪:“秦江练,你这是要去哪里呀?”秦江练愁眉不展:“我要去找关应相和夜轻黎,和他们一起查泗水元。”白玉曦惊道:“他们已经离开梦州城了?去哪里了呀?”秦江练叹道:“问题就是我也不知道他们去哪了。医馆已经被退给房主了,他们走之前也没有透露要去哪。这茫茫人海,我去哪找他们呀。”
白玉曦思索道:“他们去查泗水元,现在只有绫荫壶这一个线索,所以他们肯定是会先查偷绫荫壶的人。可是这个人偷完绫荫壶又会去哪里呢?”“锁,”秦江练脱口而出,“绫荫壶是炼制泗水元的原料,万叶锁又不是,他一定会先把万叶锁拿掉。”白玉曦刚要高兴,又皱起眉:“可是不是说万叶锁的钥匙已经丢了吗?难道他要去查钥匙丢在哪里了?”
秦江练笑道:“那可真的是大海捞针了。万叶锁虽然价值连城,可归根结底它就是把锁。小时候我们去酒铺捣乱,赵叔经常把我们锁在柴房,我们又没有钥匙,怎么办呢?只能用刀把锁砍断。”白玉曦恍然开朗:“你是说偷壶的人会直接拿刀把锁给砍下来?可是万叶锁坚韧无比,可不是一般的刀能砍得下来的。”
秦江练一脸胸有成竹:“要说利器,那非梁州金甲堂的青利匕首不可了。传说这青利匕首是战国时期赵国人徐夫人所制,削铁如泥,就连水韧丝都能斩断。我这就去金甲堂,他们必定在那。”“那如果他们不在那里呢?”秦江练略微沉默了一会儿,笑道:“那我就去倚水川,如果有消息,他们定会通知倚水川,让倚水川去拿壶解毒。”说着拿起包袱就要走。
白玉曦惊道:“你现在就走啊?不和我爹还有我哥告个别吗?”秦江练稍微变了神色:“不了。我和白尘说过了,他会帮我跟世伯说的。玉曦,后会有期吧。”话音刚落,秦江练像骑了匹千里马一样飞奔了出去,只留下白玉曦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
其实秦江练很不愿意走的,他从内心深处想一直留在梦州。相较于神秘和未知,外界对于此时的他来说更多的是灰暗,他看不到希望。外界的陌生给他一种很强烈的不安全感,好像千折百回只为让人心如死灰。正因如此,秦江练像珍惜生命与时间一样珍惜这转瞬即逝的要离开的想法。他知道的,即使他再害怕,离开这里去看更广阔的天地也是对的。所以,一旦离开的想法出现,他便紧紧抓住这颗救命稻草,希望它能带着自己飞出去,飞出梦州城这个栅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