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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秦江练比武提果酒 夜轻黎穿竹交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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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州城。
春意盎然。
午后的竹林暖洋洋地躺在肆意挥洒的阳光里,闷热的空气让鸟雀只站在石头上打瞌睡,任凭小昆虫在它的影子下乘阴凉。
忽然一阵凉风吹来,这风席卷万物横扫八方地吹来,慵懒的林木瞬间毫无死角地躁动起来。蜗牛被烤得滚烫的壳终于解了渴,竹叶顺着风的方向窥探它吹向何方,打瞌睡的鸟雀一激灵,猛地抬头,昆虫好奇地蹦上石头惊叹这风居然有这么大力气。
这不是阿尔卑斯山脉吹过来的和风,这是有人用刀扇出来的刀风。
紧接着,“钉、钉、钉”,刀剑相接的声音在这城东竹林奏出高山流水之音。刀和剑都并无恶意,点到即止,彼此收力,看得出来是在互相切磋技法功力。剑眼疾手快,却又细腻知微,总能在神龙见首不见尾中瞬间直达要害;刀生猛刚硬,以攻为守,劲道雄厚的刀风让人眼前一亮神清气爽。数招过后,刀和剑都退后几步站定,不再交手,各自回屋歇息。
刀和剑的主人是两位少年,十八九岁年纪。
持剑的少年长发披肩,部分头发自两侧向后束起,系一顶银灰色发冠,皮肤较白,眉清目秀,眼神中显出温和有礼,身上白衣飘飘如炊烟袅袅,运起功来,衣袂飞舞,犹如云雾绕白纱,直让人叹“缥缈虚似仙中客,清润真如和温玉”。
持刀的少年头发尽数束起,系着一条针织发带,脸庞宽阔,眉目深邃,眼中激情四射,头上偌大的汗珠折射不尽一腔热血,一身土黄色衣服,袖口和裤口都被扎紧,仿佛是怕衣服太啰嗦影响到自己闯荡江湖的速度,只道是“侠气干云如风卷,一腔热血翻浪潮”。
白衣少年开口道:“可以啊,秦江练,最近功力见涨啊。今日你我就算作不分胜负,一人一桶,快来帮忙。”说着提起一个大桶,迈步往西走。秦江练听后喜上眉梢,抓起另一个大桶追上他,带着惊奇地语气问:“哎,白尘,你今日是良心发现还是恍然开悟了,居然懂得替人分担了?”
白尘也不让他,笑道:“我只是看秦少侠日日比武都输,日日都要提两大桶水走十几里路,你说万一哪天因为受不了这般累耍性子不练功了,江湖痛失一位侠肝义胆惩恶扬善除暴安良的大侠,我岂非罪大恶极啊?”秦江练“切”了一声,又得意洋洋道:“这就不劳我们白少侠操心了,就算是要挑几千斤的巨石每日走上千里路,我也不会闹着说不练功的。”
没走几步,秦江练又开口调侃白尘道:“要论狡猾奸诈,我倒看你可以去当个军师喽,居然连提两桶山泉水去酒铺换两桶酒这等偷梁换柱的计策都想得出来。”白尘从鼻子里吐出一声“哼”,开口道:“那怎么办?你答应了我爹在竹林酿酒,每天挑两桶送去林茶馆,可是却只顾着练功,何时酿出来半滴酒了?不去果辅酒铺提两桶酒,难不成让来林茶馆喝酒的客人只拿餐前白水推杯换盏?说来你真应该感谢赵叔,在我爹面前只说是在替你把关看你酿的酒怎么样。”
秦江练故作语重心长:“练功练功,最重要的是心无旁骛,趁热打铁,这酿酒隔三差五就得去看一眼,岂不是让我分心?东一头西一头的,谁还有心思练功了?要我说这竹林啊,可是练武的天选之地,我若不用心练艺,岂非辜负了这一片秀林的好意?还有赵老头儿,是,我们俩小时候呢,是偷过他两只烧鸡吃,骗过他两碗烈酒喝,还不小心弄撒过他两袋米……可我们现在去提酒,又不是不给他钱,他怎么可能告诉世伯呢?难道是不想挣这份钱了不成?”一番话说的自己心满意足。
两人走过大街小巷,身边少不了店铺客栈的吆喝声,“本店新推出的冬瓜炒羊肉丝儿,欢迎来品尝”,“东方先生新作《选文集》,带你揭秘秦孝公悬案终极真相,最后十本,售完即止”,还有什么“郭记胭脂铺新从北漠购得‘雨林胭脂’,涂于身上,香味水洗不掉、布擦不掉,三天三夜之内绝不散去”……
果辅酒铺。
一位老者六七十岁模样,步履稳健地走到一个大桶旁,轻盈地打开盖子,柔顺地拿起舀子盛了一舀酒,拿近一些,鼻孔微微一缩,酒香顺风而入丹田,老者深吸一口气,全身轻松起来,突听背后有人怪叫道:“赵老头儿,又偷喝酒呢,小心跟你伙计告状!”
老者转过身,只见白尘和秦江练正放下手中的木桶,略一怔,便哈哈笑道:“看来秦小子今日武功见涨,未落下风啊。”说罢放下舀子,双手呈弧线抬起,又落到腰部,口中道:“喝自己酒铺的酒,怎么能叫偷喝呢?”说罢,向二人打来。白尘和秦江练并未惊讶,熟练地接过招数,二人各自只接老者一掌,竟使出浑身解数才能招架过来。几招过后,三人都收手不再过招。
白尘和秦江练都像是刚在烈日下狂奔两公里,呼吸急促,浑身是汗,再看老者,只见他气息均匀、慈眉善目地看着二人。白尘喘了两口气,问道:“赵叔,你每日在这酒铺里,真的只是在酿酒吗,真的没有偷偷练功?怎么感觉功力比上回强劲了不少呢?”赵叔憨笑两声:“小老头我只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如今你二人功力见涨,我又怎能只用一成功力呢?当然得用两成了呀。”秦江练好不容易缓过来,听了这话更加暴跳如雷:“什么?你是想说我们二人合力方敌你二成武功?怎么可能?定是你老奸巨猾,用了什么诡计才骗得我们满头大汗!”
赵叔也不与他计较,指着身后两个大桶:“这两桶酒就归你们了,一两银子。”秦江练本就觉得说得不过瘾,听了这话便又叫道:“什么?一两银子?昨天一模一样的两桶酒不才八百钱吗?这才过了一天就要涨两百钱?赵老头儿,你也太不地道了!”赵叔弯眼一笑:“你们两个小子武艺成长得如此之快,我甚是高兴,不得奖励你们吗?”白尘也不管秦江练的气急败坏,温声道:“好,就依赵叔,就一两银子。”说着摸出一两碎银放在桌子上,秦江练没什么好气地笑道:“白老板可真是大方啊。”说着和白尘一人提着一桶酒走出酒铺。
出了酒铺没走几步,秦江练早已把狠话从头到尾放了个遍:“这个赵老头儿,也太爱占小便宜了,一天没见就要涨两百钱,居然连自己开的酒铺的酒都要偷喝,真是贪心,这奸商排行榜他要是谦称第二,可没人敢称第一!”正说着,听到远处传来声音:“哥,秦江练,你们果然在这里!”二人顺声望去,白尘先道:“玉曦,你怎么来了?”
白玉曦一身翠绿色裙子,清新利索,步摇插发,秋波灵动,笑道:“有客人来磨坊买水晶墨作画,三下两下把放在明面上的水晶墨都用光了,新的墨在石盔里,磨坊里又没人能打开石盔,没办法,我只能来找你们俩这‘双刃合璧,其利断金’的锋刀利剑去开呀。”秦江练爽朗笑道:“玉曦,你这比喻不对,我们俩呢,算是三个半刃合璧。剑有两刃,我这把刀的另一面也有一半带刃,所以呢一共有三个半刃面。”白玉曦会心一笑,微微转过眼神。白尘和白玉曦回磨坊解围,秦江练只得一人独去林茶馆送酒。
林茶馆本来叫白林茶馆,和白记磨坊一样,都是白家的产业,只是老少顾客们仿佛是觉得念三个字更顺嘴一些,所以叫着叫着,白林茶馆就变成了林茶馆。
秦江练熟练地送完酒,正要出门回家,只见旁边坐的一人站起来迎到他面前:“秦公子日日在竹林练酒,想必是技艺纯熟。小人酷爱专研练酒之法,听闻有一种‘竹竿穿酒’之术,美酒绕竹而下,竹竿滤尽杂质,酒也变得更加纯粹醇香。不知秦公子今日可否演示一下这‘竹竿穿酒’的功法?”秦江练刚开始还装模作样地点头,听到最后一句,身上猛地冒出一身冷汗:“啊?演示?现在?”那人接道:“正是,小人正好携一段竹子前来,还望公子玉成。”周围人听说有人要表演竹竿穿酒,都好奇地看过来,像是等着看一场精彩绝伦的大戏。
那人见秦江练不置可否,又疑道:“听说世间的酒都需要通过此法增加纯度,否则就会浑浊不清、不干净,莫非林茶馆的酒从不经此法酿造?”周围瞬间议论纷纷起来,尽是“这人怎么当众揭人家短”、“难不成这酒真的不好”之类的话,秦江练干着急,还没等他开口,那人先道:“是了,想必是白家自有一套‘竹竿穿酒’的技艺秘诀,不便公开,是小人多言了,还请公子见谅。”说罢竟行了一个礼。
这一礼可把秦江练行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要直接说不演示吧,就显得白家小气,以为自己掌握了什么绝世功夫,怕别人超过自己所以不告诉别人,虽然说保守商业秘密很正常,这又不是能救人的医学功法必须公之于众,但是‘秘守独家绝学’这种行为总让秦江练觉得很别扭;可是要说演示吧……他也不会啊,甚至连‘竹竿穿酒’这个名字都完全没有听说过……要不……找赵老头儿来帮个忙演示一下?不行啊,那不就彻底穿帮了吗?
正当秦江练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声音:“这位公子误会了。”这段声音初听只觉得温柔甜美,可细品又觉得内里带着些许藏不住的粗犷爽快。众人往门口望去,只见一个女孩儿迈着不大不小的步子走进来。
这女孩儿二十出头年纪,一身淡黄色长裙,腰间别了一柄竹笛,脸上些许淡妆,眼睛直视屋内,目光毫不躲闪,步伐坚定无比,自信十足,正是“眉梢婉转处坚韧中正,秋波流转间海纳百川”。
女孩儿径直走向二人,口中道:“‘竹竿穿酒’虽是酿酒必经之法,却不可多用,纯酒若再用竹竿过滤,可就容易把竹子上的杂质再融进酒里,酒反倒不干净了。秦公子送来的酒已经酿纯,当然不适宜再用竹竿过滤。不过既然公子想看这技艺,在下愿献丑一试。”说着去柜台拿了一个碗放在桌子上,把筷架放在碗旁边,将那人带来的竹子一端放在筷架上,另一端轻轻放在碗沿上,接着舀起一舀酒,倒在竹子较高的一端。众人看时,只见酒如蜿蜒小溪一般,温柔地从竹子周身留下,汇聚在碗里。看热闹的眼睛无不惊奇,只叹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练酒秘诀。”
整舀酒流尽后,那人不由惊叹:“姑娘技艺精彩绝伦,叫人钦佩,只是敢问姑娘是何人?”女孩儿笑道:“我是这位秦公子的朋友,也是他酿酒的助手。”说着看了秦江练一眼,也不管对方一脸懵地站在原地。
见众人都不再议论白家酿酒技艺之事,秦江练和这位女孩儿便离开茶馆,转过街角。
秦江练见四周没有熟人,便开口道:“等一下,这位姑娘,你究竟是谁啊?为什么要骗他们说你是和我一起酿酒的人呢?”
女孩儿转过身来,看着这个被自己解了围现在居然在反问自己的毛头小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拿什么话回他,索性爽朗地哼声一笑:“因为林茶馆做的是正经生意,若是因为酿酒人不会酿酒自此就没有客人去光顾了,岂不是很可惜呀?”秦江练一怔,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是如何得知我不会酿酒?”女孩儿笑得更加爽快:“我去过城东竹林,竹木之上尽是刀剑之痕。刀力劲道,入竹过半而能自如抽出;剑速之快,削叶切花同尘埃赛跑,”说着改了对对方的称呼,“想必秦少侠是在竹林中日日练功,而练功最重心思专一。若是练功时酿酒,则一会儿要关注火候,一会儿要关注酒水状态,这还怎么专心练功呢?”
秦江练听对方先夸自己和白尘武功好,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不好意思地头低下又抬起,用手挠着头发,生怕憋不住笑,又听到对方如此理解自己的苦衷,更是从心底里觉得开心,表面上却仍一本正经地行礼赞道:“没想到姑娘竟如此心细,敢问姑娘尊姓大名?”女孩儿毫不在意,放松一笑,回礼道:“秦公子客气了,我叫夜轻黎。”秦江练心下大喜:“夜姑娘,我看你面生,想来你不在附近住吧。现在天色已晚,我请你吃晚饭吧,也算是答谢姑娘刚才为我解围。”夜轻黎也不跟他客气,便随他去了酒楼吃饭。
正吃饭间,还没等夜轻黎开问,秦江练早已把梦州城介绍了个遍,又接着谈自己的梦想和志向,从武功技艺刀法路数,谈到侠肝义胆见义勇为,谈到惩恶扬善除暴安良,再谈到家国情怀天地安宁:“如今我和白尘的武功也到了可以出去闯荡的水平,只是闯江湖也得找一个亦师亦友有经验的的人同行才是,不然轻易被有心之人利用了可就不好了,”又叹了口气,“只是一个厉害还愿意和你同行的人这得看缘分,强求不来的,难找啊。”
夜轻黎不经意间往旁边一看,见一个穿着长衫的人正往外走。
那人二十五六年纪,一身深蓝色长袍,袖口相对较开阔,布料衣服上身左搭一下右撘一下,下身简单垂下,一点也不在乎略不整齐的外摆;两个吊坠随意地挂在腰带上,胡乱缠在一起,反倒还真像是哪位大师设计的外形奇特的宝贝香囊;头发有一半让发带系着,随肩披下,乍一看有种蓬松到毛茸茸的感觉,一看就是很长时间没有打理了;眉毛宽阔得很沉稳,眼眸仿佛深的望不到底,他眼睛也不长看一个地方,看这里一会儿看那里一会儿,仿佛能过目不忘,只一瞬间便能记住每个方位发生的事;嘴边的肌肉有些不易察觉的紧绷,时而微提,就好像对周围的事物充满不屑,没有人能调动他好奇惊叹的情绪一样。回眸再探,只觉一阵“临城池坐看千军万马,风起处,掌心握,洞若观火”。
夜轻黎指了一下那人,问秦江练道:“秦少侠,你说这城里的人你基本都认识,那那人是谁啊?”秦江练回头看了一眼,没太在意:“他姓关,是个医师,两个月前来这里开了家医馆,叫玄门医馆。”夜轻黎拿起水杯,掩盖脸上稍微出现的嘲笑的神色:“医馆?秦少侠可常去啊?”说着开始喝水。秦江练愣了一下,没太懂对方为何如此问:“夜姑娘何出此言啊?江湖儿女理应习武强身,岂有常去医馆的道理?”夜轻黎移开水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又聊了一些,约好明日和白尘兄妹一起见面,便各自告辞。
夜轻黎望着秦江练的背影,夜幕降临,云彩在月亮的抚摸下如释重负,终于肯透出内里的白色,苍穹之上便是天高云阔;身边香气扑鼻,羊肉铺的炉火、楼上戏班的琴音、街头长枪的技法,让人一身轻松。
夜轻黎会心一笑,不再停留,转身向玄门医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