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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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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杖尖头冰冷沉重地戳在陈志远深陷泥中的肩膀上,迫使那带着丑陋新痕的脖子暴露在带着腥气的空气里。“狗崽子!”白老黏腻如蛇信的嗓子带着急促的嘶嘶声,“刚才宗主尊驾路过…你…你竟未死?” 枯槁的手指因激动或恐惧轻微地抽动着。
死寂。
周围那些瑟缩的药奴似乎连最后一点残存的呼吸和心跳都刻意停住了,仿佛变成了一排排腐朽扎根在烂泥里的木桩。恐惧不再仅仅源于石柱上的血腥,更源于另一种难以理解的“特殊”——为什么是他?凭什么他不死?这疑问本身就成了新的绞索和诅咒。
陈志远在拐杖的巨大压力下艰难地抬起头颅,下颌线绷紧到极致的弧度透着濒临断裂前的僵硬。沾满泥水的脸颊颤抖着对上那双浑浊又闪烁着可怕热切的眼睛。嗓子被泥腥、血腥和窒息堵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个破碎不堪的音节从抽搐的喉咙口挤出来:
“呃…” 他张大的口腔里还残存着铁锈的味道,那是宫墐离指尖力量擦破他颊内软肉的铁证。
“嗯?!”白老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枯瘦的身躯爆发出与年龄绝不符合的暴虐力量,一脚狠狠踹在陈志远的左腿上!咔嚓一声轻微的骨裂声混在泥浆挤压声中响起!
“呃啊——!”剧痛让他像濒死的鱼一样骤然绷直身体,又被重重压回泥里。冷汗瞬间湿透了仅存的单薄破烂短衫,眼前一片漆黑的金星缭乱。
那拐杖冰冷的尖端带着令人作呕的力量,强硬地顶开他因剧烈痛苦而紧咬的牙关!白老那张布满皱纹、散发着口臭和霉灰气的脸逼近,浑浊眼珠几乎贴上他痉挛的唇:
“说!宗主…宗主碰过你?!喂你吃了什么?!”嘶哑的声音因极致的兴奋而劈开叉,尖利刺耳,“是不是那‘活死还丹’?是不是?!”
活死还丹?这名字如同冰锥刺入陈志远浑噩的脑海。胃府深处那颗滚烫又冰冷的顽石似乎应和这个名字跳动了一下,一股混合着浓郁异香的血腥气不受控制地从他被撬开的嘴角边缘逸散出来。
白老的鼻翼猛地扩张,贪婪地深吸了一口这逸散的气息。浑浊的眼底瞬间爆发出熔岩般的灼热光芒,那光芒深处是无边无际的、赤裸裸的血腥欲望!“果然是…果然是!”他枯瘦如鬼爪的手猛地松开拐杖,试图掐向陈志远的咽喉仔细嗅闻那丝异香!
一道冰冷的、非人的视线毫无征兆地,如同万丈冰峰瞬间倾倒,压碎了药园里所有黏滞沉重的空气!白老干枯的手指距离陈志远的脖颈仅差毫厘,指尖却如同骤然冻结在了极地冰川的最深处!
那是一种无声、无形、却绝对到令人灵魂崩解的威压。超越了白老本身的境界,如同一只看不见的苍穹巨掌,将他所有狂暴的气力和扭曲的兴奋瞬间碾成齑粉,连带着那丝因贪婪而短暂压过的恐惧一并抽空!
白老原本泛着诡异热毒光芒的脸庞血色褪尽,刹那间惨白僵硬如刷过石灰。浑浊的瞳孔猛地收缩到针尖大小,里面只剩下无边无际、几乎将他魂魄撕裂的纯粹惊怖!他就像被无形烙铁烫到喉咙的鸡,所有声音卡死在喉骨深处,只留下喉咙里咯咯几声无意义的痉挛。掐向陈志远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紧接着如同沾上了无形剧毒的腐肉般,触电似的拼命缩回、瑟瑟发抖地藏进宽大的袖口中!身体佝偻到了极致,卑微如同尘垢般凝固在原地,筛糠般的颤抖着,头却如坠着千斤巨石死死向下抵着布满泥泞的地面,连眼珠都不敢再朝陈志远的方向转动半分!
那股碾碎一切的意志并未停留。只有一丝冰冷到极致、带着无声宣告的意念波动,如同实质的寒刃悬在颈旁轻轻拂过:
“滚开。”
白老剧烈地一颤,枯朽的骨头如同被无形的冰锥刺透。下一秒,他连滚带爬,像一条被打断脊背的老狗,手脚并用地拖着他那条枯木拐杖,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地逃离了陈志远所在的烂泥洼附近。其速度之快,完全不复一个垂垂老朽应有的姿态,只留下身后泥地里一片仓惶惊惧的湿印。
那恐怖的视线短暂停留后,终于彻底移开。药园如同冻僵了的躯体稍稍松缓了一线。
陈志远全身都被冷汗浸透,寒冷和剧痛如毒蛇般缠裹着他。白老仓惶逃离后,那庞大压力消失前投回的一瞥——如同看待某种已被打上烙印的濒死之物的目光,更加彻底地冻僵了他每一条试图蠕动的神经,只有胸口那颗心,如同被浸在绝对零度中的困兽,在死寂冰冷的胸腔里疯狂冲撞、濒临爆裂。
肋骨被踹裂的痛楚和腿骨钝痛如浪潮般反复冲刷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边缘。冰冷的泥水如同无数根贪婪的吸管,迅速掠夺着他身体里本就微乎其微的热量。白老那贪婪癫狂的嘶喊还在耳中嗡鸣:“活死还丹!” 那粒药的名字和胃中那颗冰冷灼热的异物一同狠狠撞击着他的认知,带来更深沉的绝望。
夜晚的囚笼湿气越发沉重。
几十具散发着污秽和死亡腥气的人形躯体,层层叠叠地塞挤在冰冷石坑底的狭长通铺上。稻草早已腐朽霉烂,散发出混合着尿液、汗液和伤创腐败脓血的气味。空气粘稠如胶,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吞服浓稠的毒浆。
陈志远被粗暴地拎回囚笼,像一块废弃的木料丢在最外侧、最靠近坑道湿冷泥壁的一个角落。断腿的骨头被几根粗糙油腻的布条胡乱捆绑固定着,每一次挪动都牵扯起碎裂般的剧痛。他蜷缩着,冰冷粘腻的石壁紧贴着脊背,冻得牙齿格格作响。胃中那颗“活死还丹”散发着诡异微光般的寒意,像一颗埋在脏腑深处的微型冰核。颈侧的伤口经雨水和泥泞浸泡,开始持续释放一种肿胀、抽紧、如同被毒虫反复啃噬细锥的痛楚。两种疼痛交织撕扯,将他悬于昏厥与清醒的门槛之上,折磨着每一寸清醒的神经。
周围压抑至极的囚笼并非死寂。能听到压抑的、喉咙深处滚动着的浓重痰音;角落里某个病重在泥沼中挣扎呻吟过的药奴喉咙里发出濒死破风箱般的喘息;更多的,则是如老鼠磨牙般的轻微摩擦声和短促倒吸冷气的牙缝嘶声——那是其他药奴因毒藤反噬、或是伤口冻疮传来的细微声响。
黑暗隔绝了视觉,却放大了嗅觉与神经末梢的敏感。腐烂稻草的气息、劣质金属器皿残留的血腥、还有人体长期营养不良散发出的酸馊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药园地下囚笼独有的死亡序曲。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绝望,像一张粘腻沉重的大网,覆盖在每一个囚徒的口鼻之上,连叹息也变得如同灌铅般沉重艰难。
白老那日暴怒狂喜交织的癫狂嘶吼反复在耳边回荡:“活死还丹!”
丹药……炉鼎……
被炼化,被吞噬……从骨到魂的归途。
这念头如同冰冷的水蛭钻进了陈志远的骨头缝里。他用冰冷僵硬到几乎没有知觉的右手,颤抖着摸上了自己颈侧那滚烫、肿胀、烙印着屈辱形状的刺痛位置。指尖传来的凹凸感如此清晰。每一颗冷汗滑过那片皮肤时带来的细微凉意,都像是对这份屈辱的反复唤醒。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回家!
微弱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被囚笼深重的窒气和脏腑里那颗冰冷药丸不断渗出的恐惧阴寒反复扑打着。意志与纯粹的生理痛苦、以及源于非人存在的恐怖精神烙印在每一寸血肉里残酷厮杀。他死死咬着牙关,冰冷的舌尖不知何时早已被自己咬破,血腥味弥漫在狭窄的口腔里。
“富……强……” 极微弱的声音,带着粗砺的摩擦感从他干裂渗血的唇齿间艰难地挤出。每一个字都像在撕裂声带,却成了这无边炼狱里唯一的、维系他意识不坠入绝对疯狂的微弱锚点。
“……自由……”
“……法治……”
断断续续的呢喃,在粘稠的黑暗里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但他身旁贴近石壁的地方,极突兀地、传来一丝近乎于无的异样颤动。
那细微到极限的停顿,陈志远察觉了!
他浑浊失焦的瞳孔在死寂的黑暗里猛地缩紧,如同被淬毒的细针刺扎了一下神经末梢。那颤动并非旁边某个濒死药奴痛苦的痉挛……更像是……一种意识的、恐惧的应激反应?像极了他当初向那个老药奴开口询问时,对方那剧烈抖了一下的手指!
黑暗中,有“人”听见了他的经文?
这极其微异的惊觉让陈志远强行从身体痛苦的汪洋中挣扎着探出半个意识头颅,死死捕捉着身旁那个方向的黑暗。那石壁角落深处,只有腐朽霉湿的气息,没有任何呼吸声,也没有任何再次传来的波动,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极端痛苦下产生的幻觉。
然而,一种比□□的疼痛更加尖锐细密的寒意,忽然像冰冷的蛛丝一样缠绕上陈志远的背脊骨缝。他下意识地将自己更紧地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抵御某种无形窥视带来的不安。
第二天清晨的寒雾裹挟着比前一日更加刺骨的霜气弥散在魔渊幽谷的药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