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之死都别想逃》大葱蘸酱好辣

18、第 18 章

　　空气里充满了湿润的水雾，吸入肺腑带着泥土、绿植、腐烂植物根系以及某种隐隐约约、穿透这一切厚重气息的……悠远庄严的木质气息——如同古寺里沉睡了千百年的旃檀！

　　光线！
　　不是囚笼里微弱昏惨的妖异鬼火，也不是通道里绝望的黑暗！

　　刺目的光影强行穿透了他紧闭的眼睑！
　　陈志远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重若千钧、覆盖着厚厚一层湿漉黑泥的头颅……

　　眼前所见……如同在漫长无边噩梦中沉溺的溺水者骤然被巨浪托举而起，撞开了窒息水面，看到的——
　　一片……恢弘壮阔、混乱无边、却又蕴含着磅礴生机与无法理解秩序的世界……

　　巨大的、颜色浑浊的泥黄色大河怒龙咆哮般从遥远天际奔涌而来！其宽度之巨，一眼难望对岸！浑浊的水流卷起数丈高的泥黄色浊浪，拍打着两岸看不到尽头的……滩涂！
　　这滩涂并非沙地！而是混杂着巨大、腐朽到发黑发亮的粗壮圆木残骸、层层堆积的深水植物腐殖茎叶、无数破碎的陶片瓦砾、甚至还有巨大的、早已朽烂得只剩下框架轮廓的沉船……以及一些……形态奇异、巨大无比、散发着洪荒气息的森白兽骨的……庞大堆积之物！

　　天顶！被一层厚厚的、缓慢流动翻滚着的、如同古旧青铜器上巨大铜绿色锈蚀瘢块般的……浓密云层所覆盖！只有极高的天际缝隙处，漏下几缕惨白的光柱，如同神祇的探照灯，撕裂开这片混沌荒蛮的巨大滩涂世界，笔直照射在咆哮的浊浪河面之上！

　　空气异常沉重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吸入浓稠温水裹挟着草籽的泥浆！

　　这里…不是魔渊地底！
　　这里…充满了蛮荒与混乱，但那浑浊河水里奔腾的力量，那厚重腐殖层下顽强钻出的不知名绿意，那空气里隐隐弥漫却异常清心的檀息……都充斥着一种魔渊死域绝不可能存在的……庞大……生机？！

　　他僵硬地低头。

　　湿漉漉的、沾满黄褐色腥臭河泥的身体下方……
　　那被浑浊河水层层裹挟冲刷上来的厚厚腐殖层与枯叶堆积物间……

　　一株……
　　半截茎秆已经枯萎发黑，似乎被河水浸泡冲刷了不知多少岁月……
　　却在顶端……
　　顽强地……
　　顶开腐叶泥浆的层层重压……
　　颤巍巍地……
　　开出了……一点……
　　纯净无瑕、犹如初雪凝魄、却又燃烧着微弱温暖金色光晕的……

　　拇指大小！

　　白色！金边！莲……花？！！
　　那微弱柔和却无比坚韧的光芒，恰好透过污泥的间隙，无比温柔地……

　　倒映在他那双充斥着惊愕、尚未从地狱逃亡中醒转、带着浓稠血丝与金属异化光泽的……瞳孔深处！

　　身后！

　　那吞噬一切、将他抛出虚无的黑暗裂口……
　　在疯狂涌动的浑浊河水冲刷下……
　　悄然……愈合于无形。

　　## 海火初燃

　　浊浪。刺骨的浊浪带着河底腐泥的腥膻气息，狠狠呛入喉管。身体像块被巨力砸进河床的生锈废料，每一次冲刷都卷走更多残存的温度。意识在冰冷的泥沼里浮沉，沉重的眼皮被河沙黏住。剧痛依旧，却不再是炼狱熔炉里的冰火撕裂，而是一种……枯枝断裂般、失去所有韧性的脆痛。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丝细微的灼烫感，像冬日凌晨呵在窗上即将消逝的白汽，贴上冰冷的脸颊。

　　是……光。
　　不是冰棱监视那穿透灵魂的寒气微光，也不是魔渊里诡异妖火的跳动，更不是浑浊河水反射的污浊天日。
　　那暖意……柔韧、干燥，带着某种……海盐被阳光烘烤过的独特微涩。

　　它撬开了粘连的眼睑。
　　首先模糊映入的，是一片被粗砺木质切割开的……极其高远、澄澈的……宝蓝色天穹！干净得没有一丝污绿云瘢的遮挡，纯粹得像刚刚冲刷过亿万次的海水！
　　刺目的天光毫无阻碍地泼洒下来，暖洋洋地落在眼皮上，带来一种几近灼伤的温暖真实感。

　　痛！
　　这纯粹的光亮让他眼前短暂发黑。他极其艰难地、僵硬地偏了偏头。
　　脸侧紧贴着的，是……一片温热的干燥沙砾。细软的金沙混着几粒粗糙的小贝壳。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带着鲜活生腥气的海洋味道，还有另一种更强烈的……柴火烟气裹挟着植物根茎苦涩甘醇的气息！

　　视线艰难地对焦。
　　眼前几步远，一团……极其微小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橙红色火苗，正安静地跳动在一小堆垒砌整齐的黝黑碎礁石中间！火堆很小，仅够维持一点温度的热量，却散发着无比真实的暖光，将周围一小片湿漉漉的沙滩映亮。几缕淡青的烟，温柔地飘散在湿润的海风里。

　　身体……像被重碾过的破旧木偶。他尝试着微微曲动一下指尖。
　　剧痛！源自骨髓！但不再是亿万淬骨冰针的肆虐！更像是……无数道布满裂痕、强行粘合、稍有牵动便欲彻底崩碎的朽骨传来的呻吟！

　　力量……那属于冰冷魔炉的邪异挣扎之力，仿佛被彻底打散！丹田处空荡荡，只有被生生撕裂留下的、一片冰冷的麻木深渊！活死还丹？冰火印记？似乎还在……却沉寂得如同被厚土冰封。唯有颈侧那块烙印深处，一丝微弱到几乎消散的被彻底遗忘的本源火种，如同暴露在旷野寒风里几乎熄灭的炭头，仅残留一点几乎无法感受到的……濒死热度。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后知后觉地漫上心尖。
　　他……
　　成了比凡人都不如的……废人了？
　　甚至连支撑自己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已耗尽。

　　嗒…嗒…嗒……

　　一阵清脆得如同碎石敲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不拖泥带水的轻盈节奏，踩在湿硬的沙滩上。

　　陈志远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沉重的眼皮。
　　视线艰难地抬高……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两只沾满了湿泥和细沙、瘦小伶仃的光脚丫。十根脚趾晒得黧黑，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细碎的贝壳沫。
　　往上是……
　　一条极不合身的、似乎是用某种厚韧海草叶粗陋编织成的……短裤。
　　再往上……
　　一件更显宽大的粗麻短褂，同样材质古怪，边缘磨损得如同烂渔网，显然穿了太久。海风卷起宽大的下摆，吹拂出下面更显细瘦、根根肋骨清晰可见的小身板。

　　一个身影。
　　正背对着……那团小小的、橙红温暖的火光……
　　蹲……在陈志远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夕阳熔金般的光线，从辽阔海面的尽头猛烈泼洒过来，将这个小小的背影……整个……
　　**镀**……
　　在了温暖又透明的光晕里！

　　那孩子……正低头，认真对付着……一个……
　　陈志远瞳孔猛地缩紧！

　　一个……泥红色的厚实陶泥小药罐！
　　陶罐不大，却异常敦厚粗糙。小孩正用两只同样瘦小、却指关节清晰可见、指肚带着劳作后形成薄茧的小手，稳稳地用一根细长的木枝拨弄着药罐底下几块残留余烬的礁石！动作有条不紊，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专注和老练。

　　一股浓郁到刺鼻的、极其苦涩却又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甘甜草汁气息的药味……
　　正咕嘟咕嘟地从那敞口的陶罐里袅袅升起……
　　弥散在充满了海盐腥咸味的空气里。

　　海风吹拂。
　　那孩子似乎终于拨弄好了，放下木枝。极其自然地抬起沾着泥灰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鼻尖渗出的细密汗珠。然后，小心翼翼地……
　　伸出两只被烟火烤得微红的小手……动作笨拙又异常稳健地……
　　捧起了那依旧滚烫的陶泥药罐！

　　就在这时！
　　他……
　　似乎感觉到了投注在他身上的……视线。

　　捧药罐的动作，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小小的身体，带着一种如同受惊幼鹿般的微颤……
　　极其……缓慢地……
　　转……

　　转了过来！

　　时间，仿佛被这温暖落日下的海风……
　　轻柔地……
　　定住了。

　　那捧着药罐的脸，因为逆着光，五官一时朦胧不清……

　　只有那双眼睛！

　　被天顶那片无边宝蓝和海面尽头熔金落日的双重暖光映照着……
　　如同两块……跌落在赤金熔炉里、被打磨了亿万次、呈现出最干净剔透底子的……

　　**清亮海水**！
　　纯净！
　　毫无杂质！
　　里面没有任何属于地狱魔渊的寒冷死寂，更找不到一丝成年人眼中复杂的欲望与沧桑。只有一种源自孩童本初的、如同初生贝类打开外壳后所见第一眼世界的……
　　最……原始、最清澈的……
　　好奇！以及……深处那点无论如何擦拭、都因为常年孤身生存而牢牢扎根的……警觉！

　　那清澈的眼瞳里，清晰地倒映着——
　　在冰冷沙滩上倒卧不起的、浑身衣衫碎缕沾满诡异黑色污秽与泥泞、皮肤裸露处布满干涸血痂并隐隐透出一种怪异金属锈色的……
　　狼狈到如同沉船死海深处爬上岸的……
　　**怪人**！

　　视线在半空中触碰……

　　小孩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那双极其清亮的眼睛微微睁得更圆了些！捧着滚烫药罐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更显清晰分明。
　　他像一头初生的幼兽，在温暖的阳光下，猝不及防地与林中从未见过的巨大伤痕累累的怪物狭路相逢。新奇、本能的恐惧、无法遏制的好奇心，在他那张泥红色药罐上倒映出的、属于孩童的、轮廓尚显柔和稚气的脸颊背后激烈交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