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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志远穿越了 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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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浓郁的、令人窒息的腥甜气息,如同滚烫的油污腻的潮水,劈头盖脸地朝陈志远猛灌进来。这味道直冲脑髓,粗暴地挤开刚刚因窒息而短暂的混沌,将最赤裸的狰狞景象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药炉坑底中央,竖着一根两人合抱、散发着不祥乌光的黑石柱。石柱表面阴刻着扭曲怪异的符文,它们像活物般在惨绿炉火映照下缓缓蠕动、呼吸。
柱子上,正钉着一个人。
是那个昨天还在陈志远旁边哆嗦着翻土的半大少年。如今,他被数根散发着暗红光芒、宛如烧红烙铁的诡异长钉,残忍地贯穿了肩胛、大腿,牢牢钉死在冰冷的石面之上。少年头颅无力地垂着,凌乱的发丝湿黏地贴在他青灰色的脸颊之上,早已失了呼吸。他双眼未阖,直勾勾地瞪着坑口的方向,黑洞洞的眼眶里凝固着最后一刻凝固的、无边无际的恐惧。
陈志远的四肢百骸里像是瞬间被塞满了严寒的冰块,牙关控制不住地剧烈磕碰、格格作响,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紧绷得快要裂开。
就在刚才……就在刚才……他还和少年一同被几个穿着玄色袍子、气息阴冷的仆役驱赶进这深坑。那少年脚底踉跄绊到一块凸起黑石摔倒在地时,自己甚至还下意识想伸手去拉他一把。然而未触到一分半毫,便有一道刺目的血红闪电骤然劈落。
“废物绊脚,也配种‘噬魄草’?”
森冷的呵斥声中,少年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微弱的求饶,便被一股无形的、邪恶的力量猛地摄起,狠狠砸向那根如同竖立墓碣般的石柱!紧接着,便是几声如同钝器撕裂厚皮革般的令人牙酸的“噗嗤”闷响——燃烧着地狱炎芒一般的血钉,贯穿了少年单薄的肢体。少年的身体猛地痉挛着向上反弓绷紧,一声凄厉到非人、撕心裂肺到让人汗毛倒竖的惨叫直冲上来!
那惨叫如同带有实质的杀伤力,狠狠刺穿了陈志远紧绷的神经。他猛地蜷缩着身子将自己重重仆倒在地,整张脸和双手深深埋入坑底冰冷湿润、混杂着浓重血腥和腐烂臭气的一摊湿粘的泥土之中。泥土里那些半腐烂的草根残叶硌痛了他的脸颊,那令人作呕的恶臭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
他不敢再看,不敢再听。整个人剧烈地抽搐着干呕起来,整个灵魂似乎都在这残酷的视觉与气味的酷刑中剧烈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惊弓之鸟。
穿越……这里是真真正正的魔域……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
那个穿着玄袍、领口处绣着狰狞白骨骷髅图案的监工,瘦长枯槁如同一截刚从坟里掘出的老柴。他浑浊如死鱼眼般的白翳眼珠居高临下地扫过坑底,扫过那些被恐怖刺激而缩成团、抖如筛糠的药奴们,最后落在浑身泥污、几乎要嵌在泥里的陈志远身上。
“废物!”他嘶哑难听的吼声带着一种磨砺生锈骨刀的粗糙感在坑壁上激荡回环,“血髓未尽,污了药基!老规矩!”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如同看草芥虫豸般的冰冷与厌恶。
话音未落,又是几道惨叫声凄厉划破污浊的空气!
站在陈志远不远处的两个药奴,身体瞬间被凭空出现的猩红血光缠绕束缚,像两只被无形巨手捏住的虫子,毫无抵抗之力地拖曳着被甩向那个流淌着脓血的石柱。石柱上的血钉再次嗡鸣着亮起邪异的红光,轻易地刺穿了新的□□,如同串起两片肉一样轻巧,血水和痛苦的哀嚎再次飞溅铺开。
陈志远的身体猛地一震,更加用力地把自己挤进冰冷湿臭的泥土里,指节深深抠进泥泞之中,指甲缝被恶臭的泥污灌满也浑然不觉。他紧闭双眼,可那惨叫声、骨头被撕裂的声音、血液喷溅的声音却更加清晰地塞满了他的脑子,反复撕扯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胃里空得只剩下灼烧的酸液,一阵阵凶猛地反冲上来烧灼着他紧缩的咽喉。他拼命地压抑着、压抑着胸腔内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和战栗。
必须忍耐……不能吐……绝对不能引起注意……不能像那些被串在柱子上的人一样……活下去……
他一遍又一遍,在翻腾着血腥和恐惧的心中无声地呐喊着自己唯一的信条,如同溺水者在灭顶之前抓住那一根细弱不堪的浮木: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默念声逐渐在恐惧与意志的拉锯战中占据了上风。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在这血腥的炼狱中早已扭曲变形。坑底的哀嚎声早已彻底停歇,只剩下石柱上火舌舔舐着残存皮肉发出的轻微滋滋声,混合着坑口上面那些玄袍监工冷硬的、麻木的催促声。
“干活!噬魄草!都给老子种满!耽误了时辰祭炉,谁都别想痛快死!”
陈志远麻木地撑起身,全身关节每动一下都发出僵硬的咔咔声。他沾满污浊的手指颤抖着,凭着身体残存的本能,极其艰难地从腰间挂着的破旧皮口袋里,摸索出那几枚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颜色惨灰、形状不规则的干瘪种子。这被称为“噬魄草”种子的东西,散发着一种近乎腐朽的、令人胸口窒闷的阴寒气息。
他机械地在地上摸索着寻找尚未被黑褐色的污血浸透的小片泥土,然后用颤抖而麻木的手指挖开一个又一个浅浅的小坑,将散发着腐朽阴气的干瘪种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去。指尖每一次接触到冰冷湿粘、满是恶臭的泥土,都激得他一阵难以抑制的干呕冲动。
他咬着牙关拼命忍住,只能任由豆大的冷汗混着脸上的泥污汇流而下,顺着下巴滴落在刚刚填入坑中的、那令人作呕的土地之上。胸腔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牵扯着剧烈的抽痛。
活着……活下去……我要回家……回家!
回家这个念头微弱地跳跃着,如同风中残烛。然而下一刻,石柱方向隐约飘散来的、混在浓郁血腥气里的那丝若有若无皮肉焦糊的恶臭,瞬间再次如冰冷的钢针,狠狠刺穿了他脑海中刚刚聚拢起来的一点点虚弱的希望。他胃部猛地一阵强烈痉挛,再也无法遏制,哇的一声呕吐了出来,除了极苦的胆汁,空荡荡的肠胃里呕不出任何东西。
每一次绝望到想要崩溃,每一次都被更深更沉的恐惧死死按了回去。他麻木地继续埋首,重复着挖掘、投种、填埋的动作。指甲在粗糙的硬土石块和腐朽的草根根蒂中劈开翻卷,渗出丝丝血珠与泥污混成一团暗色。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唯有心中反复机械的滚屏默念,成了此刻支撑他能在这片血肉之泥的泥沼中勉强移动、而不至于彻底陷落疯傻的唯一支撑桩。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在药园这方散发着浓重泥土咸腥与植株腐败气味的狭窄天地里,如同被无限拉长的、沉重粘滞的沥青。陈志远成了一个彻底埋首于土壤的人,几乎要把自己的五官和思绪都沉没在那些黏腻湿滑的“噬魄草”根系生长的温床中。他像一个被抽掉了所有反抗意志的提线木偶,只保留着最基础的、维系生存的植物性本能,和心中无声流淌着的、被无数次压缩扭曲后的信念经文,用以抵抗那些在周遭空气里无孔不入的血腥气。
他的活动范围被死死限制在药园那布满扭曲骨刺荆棘的矮篱范围之内。目光所能及处,尽是一洼洼翻搅着褐色稀泥的药畦、药畦间狭窄泥泞的小径,以及药畦另一侧永远死一般沉默埋头劳作的、行尸走肉般的药奴背影。
他曾试图抓住仅有的一点点空隙,压低声音,几乎用气音向一个佝偻着背、整张脸都如同干枯核桃皮一样皱缩的邻畦老药奴开口:
“……老丈,此处……到底是……”
话未说完,那老药奴的动作猛然停止。他没有抬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深埋进泥土中的枯槁手指,以一种微不可查的频率,剧烈抖了抖。仅仅只是一个细微到不能再细微的颤抖,却透着一种濒死生物被烙铁烫到般的、源自骨髓深处的惊悸绝望。
陈志远剩下的话瞬间被冻结在喉咙里,仿佛也被无形的血钉刺穿。一股森寒之气从脚底沿着脊椎迅速蔓延,冻僵了他整个后背。
自那一刻起,他彻底闭上了口。眼睛,也不再试图去捕捉远处篱笆缝隙外那片迷蒙诡异、色彩浓重如腐烂油画般的天空。他只是更深地低下头,仿佛要将整个身体都化为药田的一部分,变成一块无知无觉的石头,只留下耳朵还倔强地竖着,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可能带来灾厄的讯息——监工巡查的粗糙脚步、远处坑中偶尔响起的微弱哀鸣、以及风吹过那些如同尖刀般竖立着的“噬魄草”叶片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嘶嘶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