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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桂花落满课桌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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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没散尽,顾识宇的自行车铃就在巷口响了三遍。云舒攥着书包带跑下楼时,正看见他踮脚往二楼窗户望,白衬衫后领沾着片银杏叶,像只停落的蝴蝶。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的鞋跟在台阶上磕出轻快的响。顾识宇猛地回头,手里的纸袋晃了晃,飘出甜丝丝的豆沙香:“卢惜说街角新开的早点铺有你爱吃的桂花糕,排队排了二十分钟。”
塑料袋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云舒捏着边缘接过,指尖触到他手背的温度。昨夜被铁锈划破的伤口已经结痂,创可贴的草莓图案被露水浸得发皱,却仍牢牢粘在掌心。
“你的袖子……”她望着他衬衫上那片暗红的血迹,像落了朵枯萎的花。顾识宇低头看了眼,不在意地笑:“洗不掉也没关系,我妈说这叫勋章。”
自行车穿过老槐树时,飘下的黄叶正巧落在云舒肩头。她抬手去拂,顾识宇却先一步捏住叶柄,转着圈绕成小小的环:“给你当书签。”他指尖的温度蹭过她的耳垂,像只胆小的鸟轻轻啄了下。
教室还空着大半,卢惜正趴在顾栀桌上抢最后半杯豆浆。看见他们进来,顾栀慌忙把嘴里的油条咽下去,嘴角还沾着芝麻:“你们昨晚……”话没说完就被卢惜捂住嘴,“吃你的吧,别瞎打听。”
云舒把桂花糕分成四份,油纸撕开的瞬间,甜香漫得满教室都是。顾识宇的目光落在她手腕的银铃上,晨光里的铃铛晃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周老师说今天要拍学籍照,你要不要把头发梳起来?”
她正要用皮筋扎头发,顾识宇突然从笔袋里抽出根银灰色的发绳:“这个给你,比黑色好看。”发绳末端缀着颗小月亮,是他用易拉罐拉环弯的,边缘被砂纸磨得光滑。
快门按下时,云舒的目光越过镜头,正撞见顾识宇趴在窗边看她。他的睫毛在玻璃上投下淡淡的影,像停了排小扇子。摄影师说“笑一笑”,她突然想起昨夜他衬衫上的血迹,嘴角弯起来的瞬间,眼里却有点热。
课间操的音乐刚响,卢惜就拽着顾栀往操场跑:“听说今天有篮球赛!”顾栀被她拉得踉跄,手里的笔记本滑落在地。云舒弯腰去捡,看见扉页上画着两只手牵在一起的简笔画,旁边写着“惜惜&栀栀”。
“别看!”顾栀红着脸抢过去,耳朵尖比操场边的枫树还红。卢惜突然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发顶:“画得这么丑,也就我不嫌弃。”阳光穿过她们交叠的影子,把两人的头发染成金褐色,像两束并排生长的向日葵。
云舒转身时,正撞见顾识宇站在教室后门。他手里拿着本《敦煌壁画全集》,封面的飞天反弹琵琶,裙摆飘得像朵云。“历史老师让我找你去办公室,”他的目光落在她松开的发绳上,“你的月亮掉了。”
那枚易拉罐拉环做的小月亮卡在课桌缝里,顾识宇伸手去够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两人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却又在同一秒笑出声。窗外的桂花不知何时落了满桌,细小的金粒粘在他的白衬衫上,像撒了把碎阳光。
周老师的办公室里,顾识辰和江宴正对着电脑屏幕说话。江宴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顾识辰替他拢着被风吹乱的围巾,指尖在毛线纹理上轻轻摩挲。看见他们进来,江宴转过头,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里:“助学金的公示下来了,云舒的名字在第一个。”
公示名单贴在教学楼的公告栏上时,围了半圈学生。云舒的名字旁边画着颗五角星,像枚小小的勋章。顾识宇突然举起手机:“拍张照吧,以后看就是纪念。”镜头里,她的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背景里卢惜正踮脚给顾栀戴桂花编成的花环。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云磊突然从树后窜出来。他手里捏着颗糖,糖纸在风里飘:“姐,爸妈让你晚上回家吃饭。”云舒的脚步顿了顿,顾识宇的手悄悄握住她的手腕,银铃叮铃响了一声:“我陪你去。”
云磊的眼睛在顾识宇身上转了圈,突然把糖塞给云舒:“妈说以前是她不对。”糖纸剥开的瞬间,桂花味漫开来,和顾识宇早上给的桂花糕一个味道。云舒捏着那颗硬糖,突然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把糖塞进她手里,说“舒舒要好好学习”。
食堂的红烧肉刚端上桌,顾识宇就把自己碗里的都夹给云舒。油星溅在他手背上,他却只顾着看她的伤口:“创可贴该换了。”新的创可贴还是草莓味的,他小心翼翼地贴着,像在给易碎的瓷器包保护层。
“二舅说晚上要去你家,”顾识宇的筷子在碗里戳着米饭,“江宴哥也去,说是谈助学金的后续手续。”云舒突然想起今早云磊的眼神,那里面藏着的不安,像小时候他偷了她的作业本,又怕被爸妈发现时的模样。
下午的历史课讲敦煌壁画。老师在投影仪上放莫高窟的照片,飞天的飘带在光影里流动,像活了过来。“这些壁画经历了千年风沙,”老师的声音很轻,“却依然保持着向上的姿态。”云舒的目光落在课本上,顾识宇用红笔在飞天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银铃,旁边写着“像你的铃铛”。
放学时,顾识辰的车停在校门口。江宴坐在副驾驶,正低头给顾识辰剥橘子。阳光穿过车窗,把两人交叠的手指染成透明的金色。顾栀和卢惜挤在后座,耳机分着戴,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像两只依偎的小兽。
云舒家的防盗门虚掩着,锅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酱油渍:“回来啦?”语气里的小心翼翼,像怕碰碎了什么。爸爸坐在沙发上抽烟,烟蒂在烟灰缸里堆成小山,看见顾识辰,突然掐灭了烟。
饭桌上,云磊扒拉着碗里的饭,眼睛却瞟着云舒。妈妈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以前是爸妈糊涂,你好好上学,钱的事不用愁。”顾识宇突然开口,筷子在碗边轻轻敲了敲:“叔叔阿姨,云舒的学费和生活费,我爸妈说可以先帮忙……”
“不用!”爸爸的声音突然拔高,又很快放低,“我们是她的监护人,该我们承担。”江宴替顾识辰盛了碗汤,声音温和:“教育局的补助下个月就到账,不够的话,我和识辰可以……”
“真的不用。”云舒的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我周末可以去图书馆打工。”顾识宇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像在说“有我呢”。窗外的桂花被风吹得簌簌落,飘进敞开的窗户,落在顾识宇的白衬衫上,像撒了把金粉。
离开时,妈妈塞给云舒个布包。打开才发现是件新毛衣,藏蓝色的,袖口绣着小小的桂花。“我连夜织的,”妈妈的声音很轻,“天快凉了。”云舒的手指抚过毛线纹理,突然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在灯下给她织毛衣,线团滚在脚边,像只雪白的小猫。
顾识辰的车开过时,卢惜突然指着天边:“快看!晚霞像不像敦煌的颜色?”橘红和深紫在云层里流动,真的像壁画里的飞天披帛。顾栀的手机突然响起,是奶奶打来的,她慌忙捂住听筒:“奶奶问我什么时候带卢惜回家吃饭。”
“那就这周末去。”卢惜抢过手机,“奶奶,我爱吃您做的糖醋排骨!”顾栀在她胳膊上掐了把,却笑得比晚霞还亮。云舒看着她们交握的手,突然想起顾栀笔记本上的简笔画,原来喜欢真的可以像这样,藏不住也不用藏。
车在老槐树下停下时,顾识宇突然说:“我有东西给你。”他从书包里掏出个木盒子,打开是盏走马灯,画着敦煌的飞天图案。“我爸帮我做的,”他的耳朵有点红,“转起来的时候,飞天会动。”
蜡烛点亮的瞬间,飞天的影子在墙上旋转,飘带像真的在风里舞。云舒的手指抚过木盒边缘,突然发现刻着行小字:“愿你永远自由。”顾识宇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像清晨的风拂过桂花枝:“就像敦煌的飞天,哪怕在壁画里,也像在飞。”
卢惜突然拽着顾栀往巷口跑:“我们去买冰淇淋!”两人的笑声在风里飘,像串被风吹响的银铃。顾识辰靠在车边抽烟,江宴替他挡着风,打火机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了跳,像颗小小的星星。
“下周学校组织秋游,去郊外的石窟寺,”顾识宇的手指缠着她的发绳,“听说那里有尊唐代的飞天造像,和敦煌的很像。”云舒的目光落在他衬衫上的桂花粒,突然想起妈妈织的毛衣:“我可以穿新毛衣去吗?”
“当然可以,”他突然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你的手太凉了。”口袋里有颗硬糖,是云磊给的那颗,桂花味在两人的掌心漫开来,像个甜甜的秘密。远处的路灯亮了,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交缠的丝带。
顾识宇送她到楼下时,桂花正好落了他满身。他突然低头,在她额头轻轻碰了下,像片花瓣飘落:“晚安,我的飞天。”云舒摸着发烫的额头,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白衬衫上的桂花粒在路灯下闪,像落了身星光。
房间里,走马灯还在转。飞天的影子在墙上飘,像在跳支永不结束的舞。云舒把妈妈织的毛衣叠好,放在床头,旁边是顾识宇送的敦煌书签。手机震动了下,是顾识宇发来的消息:“明天给你带桂花馅的月饼,卢惜说超市新上的。”
她回复:“好,我给你带奶奶做的桂花糕。”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桂花簌簌落,像场金色的雨。云舒把脸贴在窗玻璃上,看见顾识宇还站在巷口,白衬衫在风里轻轻飘,像只准备起飞的鸟。
月光穿过桂花树,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影。他突然朝她的窗户挥挥手,转身跑远了。云舒摸着额头,那里还留着他碰过的温度,像颗小小的太阳。手腕上的银铃轻轻晃了下,叮铃一声,像在说“好梦”。
走马灯的烛光渐渐暗下去,飞天的影子却仿佛还在墙上舞。云舒想起历史老师说的话,有些美哪怕经历千年,依然会发光。就像此刻落在窗台上的桂花,就像顾识宇衬衫上的金粒,就像卢惜给顾栀编的花环,就像顾识辰替江宴拢围巾的手指,温柔得能对抗所有寒冬。
她把飞天书签夹进课本,突然发现背面多了行小字,是顾识宇的笔迹:“秋游那天,我想牵你的手。”笔尖划过纸页的痕迹很深,像刻在心上的约定。窗外的桂花还在落,飘进敞开的窗户,落在书页上,像给这个约定盖了个金色的章。
手机又震动了下,是卢惜发来的照片。照片里,顾栀靠在她肩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冰淇淋渍。配文是:“我的小笨蛋。”云舒笑着回复:“晚安,笨蛋们。”放下手机时,走马灯的最后一点烛光灭了,窗外的月光却更亮了,像给整个世界披了层银纱。
云舒躺在床上,能听见巷口的桂花香。那香味里混着顾识宇身上的皂角味,混着卢惜和顾栀的冰淇淋甜,混着顾识辰和江宴指尖的烟味,像种温暖的魔法,能把所有冰冷都变成柔软。她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见秋游那天的石窟寺,飞天的造像在阳光下微笑,而她的手,正被顾识宇紧紧牵着,银铃在风里叮铃响,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