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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灰烬纪事 人间不值得 ...

  •   战地手记·残页

      (发现于一册牛皮封套的旧行军札记中,纸张泛黄,边角焦黑,多处字迹被水渍晕染。据遗烬斋主人确认,为烬将军早年征战时所录。)

      承平三年九月初七阴

      今日拔营至鹤嘴关。

      沿途三十七里,见村墟十一处,皆无人烟。屋舍完好,锅灶尚温,唯不见人。初不解。后于村口老槐下见新坟三座,无碑,土色尚新。再行二里,见路边沟渠中浮尸,着百姓衣,男女老幼皆有,背上有刀伤。

      斥候来报:前日溃兵过境,索粮不得,屠村。

      命收殓。有一幼童,约三四岁,蜷于妇人怀中,背有箭孔。手犹紧攥妇人的衣襟,掰之不开。

      日落时埋毕,无棺,以草席裹之。司书问是否立碑。我说不必。无人祭扫,立碑何用。况且明日还会有新的。

      夜间篝火旁,诸将不语。忽有一卒啜泣,言其家在三百里外,已三月未得音讯。无人劝。让他哭完。

      此役因何而起?我已记不清。仿佛是为了一座城,又仿佛是为了一道令。那些发令的人,此刻远在千里之外,暖阁里煮茶论道,大约不会梦见这些沟渠里的眼睛。

      承平三年十月廿一 大风

      攻石岭关,三日不下。

      敌据险而守,滚木礌石如雨下。我军阵亡八百,伤者倍之。医帐中药已尽,伤卒哀嚎彻夜,以布塞口,仍呜呜不绝。

      今日破晓,敌城头忽悬一物——是我方昨日被俘之校尉,姓周,年十九,新婚三月。敌以绳索勒其颈,悬于城垛,逼其喊话劝降。周校尉喊的是:“将军勿降!杀我一人,可破此关!”

      敌怒,以沸油浇之。其声戛然而止。

      攻城。申时破。

      入城后,有兵欲屠之以泄愤。我拔剑斩其马前土,令曰:“滥杀者死。”诸将愤愤,然终不敢违。

      是夜,城中哭声震天。那是另一群母亲的儿子在哭。

      周校尉的遗骸寻回,已不可辨。唯腰间一枚玉佩尚存,刻“同心”二字。战后当遣人送还其妻。

      可是,“同心”之人,已无同心之日。

      承平四年二月十二雪

      驻军荒村。夜半闻婴啼,循声觅之于枯井。一妇人抱婴匿于井底,见我兵至,竟以刀自刎,恐受辱。婴坠地,幸为枯叶所垫,未伤。

      抱回营中,命伙夫熬米汤喂之。诸将围看,无人言。婴不知其母已死,犹笑,伸手抓我盔缨。

      帐外雪落无声。忽忆幼时,家中亦有弟,名阿粟,幼时亦喜抓我衣角。

      不知阿粟何在。

      承平四年五月初八雨

      接上令,移师南下。途经故地,去年屠村处。新坟已为野草所没。沟渠中白骨犹在,无人收。

      雨大,马不行,暂歇。

      独坐碑前(实则非碑,是一截烧焦的木桩),见一老妪冒雨而至,负荆筐,手持残香。跪于沟渠边,焚香哭拜,喃喃自语。其言不可辨,大约是招魂之类。

      卫欲驱之。我止。

      待老妪去,命人尾随,知其为附近幸存者,年逾七十,子女皆丧于乱军,独居破窑,以野菜充饥。每至此日,必冒雨来祭,所祭者非亲非故,唯“同村人”三字而已。

      人间至悲,莫过于此:生者无依,死者无坟,唯一老妪,以七十之躯,为三百无名枯骨,行招魂之礼。

      命人送米五斗、盐一囊。卫问:“将军何以怜一老妪?”

      我说:“她比我更像人。”

      承平四年九月初一 晴

      战事稍歇。军中议功。

      我部斩敌七千,夺城三座,按律当受上赏。文书拟就,只待用印。

      夜巡营,见一卒坐于暗处,抱膝不语。问之,乃白日所俘敌卒之弟。其兄战死于三日前,遗骸在敌阵,不得收。彼欲求我允其夜间潜往收尸。按律,私出营者斩。

      问:“汝兄已死,收之何用?”

      答:“将军,我娘在家等着。我哥若回不去,好歹……让娘知道他埋在哪里。”

      允之,遣二人同行。寅时归,负一麻袋,袋中血肉模糊。彼叩首出血,泣不能言。

      晨,文书送来用印。我掷笔于地,曰:“不签。”

      诸将愕然。我无言可解。

      我只知道,那一袋血肉模糊,也是谁的兄弟,谁的儿子。

      承平五年三月十八夜

      大战前夕。

      明日将决战于苍梧原。双方合计逾十万众。此战若胜,可定半壁;若败,则前功尽弃。

      诸将皆激昂,以为封侯拜将在此一举。唯我独坐帐中,翻看旧日手记。

      去年今日,屠村处的幼童,该会跑了。周校尉的妻子,不知改嫁了没有。井中妇人的婴孩,已托付给一户无子的人家,来信说“会说话,喊爹娘了”。那老妪,不知还在不在。

      明日这十万人里,会有多少人的兄弟、儿子、父亲,变成沟渠里的白骨,枯井边的孤魂?

      我曾以为,打仗是为止战。杀人是为护人。可杀着杀着,就分不清了。

      掌灯时分,有卒求见。怀中抱一物,以布裹之,层层揭开——是一尊小小的泥塑神像,巴掌大,拙朴粗糙,彩绘已斑驳。

      “将军,”他说,“这是我娘从老家带来的,供了几十年。她说能保平安。我跟着将军打了三年,一次都没伤着。明日大战,想把这个……借给将军。我娘说,神像沾了将军的杀气,会更灵。”

      我接过那尊泥像。神像面目模糊,不知是哪路神明。但那卒的眼神,清澈如孩童。

      我把神像还给他,说:“你娘的神,只保佑她儿子。旁人沾了,就不灵了。”

      他怔了怔,忽然哭了。

      他说:“将军,我想回家。”

      我想说:我也想。

      可我是指挥官。我不能说。

      我说:“打完这一仗,就可以回家了。”

      他擦干泪,行礼而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想:若我死在明日,谁来对我娘说这句话?

      我娘早已不在了。

      ---

      (此页之后,有大量撕扯痕迹,仅存数行。)

      承平五年三月十九 夜

      胜。

      死三万,伤倍之。

      那卒……阵亡了。

      我去寻他,只见一滩血肉模糊中,那尊泥塑神像完好无损。神像面目依旧模糊,却沾满了它的主人、那个想回家的年轻人的血。

      我把它收起来。

      后来,苍梧原上添了一座新坟,坟前供着一尊巴掌大的、沾血的泥塑神像。

      我不知道它的主人叫什么名字。

      但我知道,他是三万分之一。

      ---

      (此后有大段空白,直至最后一页。)

      承平七年冬

      战事终。

      归乡。

      路过苍梧原,特往旧战场。

      原上草长过人,白骨已没,野花摇曳。寻至那卒之坟,竟有香烛残痕。原来有人祭过。

      会是谁呢?

      忽悟:我不知他姓名,他娘知。

      那尊沾血的泥像,终究是灵验的——它把他娘引来了。

      我对着那座无名坟,站了很久。

      后来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再做将军了。

      去找一个人。

      一个被我弄丢的、傻乎乎信任我的人。

      战场杀的人够多了。余生,只想守着一个人过。

      ---

      (札记至此而止。末页空白处,有另一笔迹添写数行,字迹温和工整,与烬的冷硬笔锋截然不同。)

      “师兄留下的这本札记,我看了很多遍。

      每看一遍,就给他添一道爱吃的菜。

      这些年他做得最多的事,不是修旧物,是半夜惊醒。

      惊醒后,会摸摸我的脉搏,确定我在,然后睁眼到天亮。

      我从不说破。只是第二天早起,给他煮一壶很浓的茶。

      那些战场上的三万分之一,他没有一天忘记。

      他只是学会了,带着他们,继续活下去。

      —— 拾遗记于遗烬斋”

      ---

      【铃音·后记】

      那年春天,有一个腰悬铃铛的女子路过苍梧原。

      她在一座无名坟前停下,看见坟前有一尊巴掌大的、沾过血又洗净了的泥塑神像。神像面目模糊,却被人擦拭得很干净。

      她轻轻摇响铃铛。

      叮——

      风过原野,野花摇曳。

      三万亡魂,一炷心香。

      人间不值得,但人间值得。

      —— 春分闻铃而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灰烬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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