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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铃音独白 我叫春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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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春分。这个名字,是我的老师,那个后来被称为“天街掌门”的男人,在我获得新生后睁开眼的那一刻,为我取的。
他说,春分那日,昼夜均分,阴阳调和,是一年里最平衡、最温柔的日子。他希望我的一生,也能如这日一般,平和、安稳,不被极端所苦。
他说这话时,眼里有光。那光,后来我才明白,不全是为我。
但那时候,我信了。信了很多年。
我是在水里醒来的。
不是溺水的那种醒,是一个婴儿,被彻骨的河水呛醒,哇哇大哭,拼命蹬腿,然后被一只手捞起来。
那是我对生最初的记忆是水的冷,肺的疼,还有一只托住我的,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手。
那是老师的手。
后来的年月里,他把这只手给我擦过眼泪,喂过药,抚过我练功扭伤的脚踝,也在我第一次独自完成一场祭祀后,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我没有父母。老师是这么告诉我的,我也这么信了。天街就是我的家,那些漂浮的云气,永不熄灭的光,永远温和肃穆的师兄师姐们,就是我的亲人。
老师偶尔会望着远方发呆。有时在深夜,我偷偷溜去偏殿找他,会看见他背对着门,手里摩挲着什么旧物,肩背微微佝偻,像一个……很累很累的普通人。
“老师?”我怯生生地唤。
他转身,永远是那副温和的笑:“春分,怎么不睡?”
我便跑过去,蹭到他身边。他从不推开我,有时会把我抱起来,让我坐在他膝上,看着殿外翻涌的云海,给我讲一些似是而非的故事——什么“道法自然”,“守护苍生”,我听不太懂,但喜欢听他的声音。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永远。
第一次知道“拾遗”这个名字,是在十二年前的旧档里。
那天我整理典籍阁,翻出一卷落灰的案宗,封皮写着“碎冥刑录”。出于好奇,我翻开,看见了那个名字,和一行简短记载:
“拾遗,原天街弟子,私纵重犯,削去神籍,碎魂裂魄,永不超生。”
旁边附着一张小像。画中人眉目清俊,眼神温和,竟有几分……
我愣了愣,没敢深想。合上卷宗,把它放回原处。
后来见到真人,是在那场夺回泪金珠的混战里。他站在烬将军身侧,风尘仆仆,眼神干净,看我时,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很复杂的温柔。
我那时不知,那温柔里,藏着一个父亲对另一个孩子的亏欠。
再后来,一切真相摊开时,我才知道,那个被碎魂的人,是他的转世,那个“私纵重犯”里被放走的“重犯”,是烬,而那个判下碎冥刑,一手主导了这一切的人,是我的老师,也是他的……父亲。
父亲。
这个词曾经离我那么远。老师是我的“父亲”。可现在我知道了,他首先是拾遗的父亲,只是那父爱在拾遗身上烧成了灰烬,才把余温分给了我。
恨吗?
我曾以为自己会恨。恨他利用我,恨他拿我填补愧疚,恨他让我成为“替代品”。
可当我真的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坐在那发光玉座上的模样。那双眼,望着远方时,依旧空洞得像个溺水的人,我忽然发现,恨不起来了。
他不是不爱。他是不会爱了。长生符把爱那部分抽走了,剩下的是恐惧,是偏执,是一个把自己活活困死在自己建造的牢笼里的可怜人。
所以那天,我解下玉牌,放在他面前。
“老师,”我说,“我不再是天街弟子了。”
他眼中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一丝……被我戳穿的狼狈。
“你去哪里?”他问,声音干涩。
我说:“去人间。就像您,在找到那枚符箓之前,本该在的地方。”
说完转身,没有回头。
那是我最后一次以“弟子”的身份见他。
姐姐。
这个词,从前对我而言,只是一个空洞的符号。
老师告诉我,我是被遗弃的孤儿。我信了。我不知道被谁遗弃,也不想知道。我只要老师就够了。
可原来,我有姐姐。
她有名字,叫谷雨。掌管春雨与生命复苏的神官。她曾把我紧紧抱在怀里,用体温温暖我,在冰冷的河水里拼命护着我。她最后松开了手,不是不要我了,是只有松开,我才能被冲上岸,才能活下去。
她为了我,把自己的魂,一分为二。一半困在泪金珠里,一半系在那枚铃铛上。
等了我二十年。
等来的,是那个在深渊里被致命一击锁定的我。
她扑过来的时候,我甚至来不及喊出那两个字——姐姐。我已经二十年没喊过了,生疏了,哑了。
蓝色的光炸开,她的虚影像碎在水里的月亮。
我终于喊出来了:“姐姐——!”
她回头,对我笑,说了那句话——
“对不起啊,春分……当年抛下你,是姐姐一生最大的错误和自私。”
不。
不!
你没错!错的是我!是我恨了你那么多年!是我不知道!是我……
她的虚影开始消散,化作光雨,一半洒向我,一半落进铃铛。我拼命伸手,只抓住一片冰凉。
铃铛在我怀里完整了。可她没了。
这一次,是真的没了。
我跪在那里,抱着铃铛,哭了很久很久。
后来,铃铛响了一声。很轻,很柔,像是她在说:别哭了,姐姐在。
我知道那是我的幻觉。可我不在乎。
姐姐在。永远在。
……
老师消失的那天,我没有哭。
他看着拾遗,喊了一声名字,然后拖着墨规,冲进了那片暗金色的光芒里。
最后一瞬间,他回头了。
我看得很清楚。那一眼,他看的不是我,是拾遗。
可我不难过。
那一眼里,有愧,有悔,有笨拙的守护,有一个父亲对儿子迟到了太多年的心疼。
那是人该有的眼神。不是神。
他终于在最后一刻,变回了人。
这就够了。
姐姐走了,老师走了。拾遗和烬留在了新天街,开了一家叫“遗烬斋”的铺子,修修补补过日子。
我没留下。
不是不想,是觉得该走了。
姐姐曾想守护一方水土。老师最初救我,也许怀着善意。他们未尽的那份对人间的关怀,我想替他们继续走一走。
铃铛挂在我腰间,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像是姐姐在陪我说话。
我去了很多地方。北地的雪灾,我帮人搭棚、垦荒、煮姜汤。南边的瘴疫,我学着要螭教我的土法子,熬药驱虫。西边的山村里,有个老阿婆守着快要失传的歌谣,我坐她旁边听了三天,用歪歪扭扭的字记下来。东边的渔村里,孩子们没见过识字先生,我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的笔画比我的字还丑,笑得我肚子疼。
有时候铃铛突然响一声,我就知道,姐姐也在笑。
有人问我:“你一个人走,不孤独吗?”
我想了想,摇头。
孤独是什么?是老师坐在玉座上,身边围着无数弟子,眼里却空无一人的那种样子吗?
我不孤独。
我有姐姐的铃铛。有拾遗和烬偶尔寄来的信,厚厚一沓,里面夹着压扁的野花,新铺子的账本复印件,烬那简练得像军令状的附言:“她问你好。天冷添衣。”——那个“她”是谁,我假装不知道。
我走在路上,看见的人,听见的故事,帮过的人,教过的孩子,他们都活着,在努力活着,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自己珍贵的东西。
这不就是姐姐想守护的人间吗?
这不就是老师……最初的愿心吗?
有时候夜里赶路,月亮很亮,我拿出铃铛轻轻摇。叮——
姐姐,我今天帮一个迷路的老伯找到了回家的路。
叮——
姐姐,今天山里下雨了,我想起当年你抱着我在河水里的时候。
叮——
姐姐,我学会了编草鞋,脚不磨了,就是编得丑,拾遗来信嘲笑我,我给他寄了两双让他自己试试。
叮——
姐姐,你放心吧。
我会好好活着。
替你,替老师,替所有被卷入这场荒唐闹剧却依然选择活着的人。
替那个在河水里被松开手,又在河水里被捞起来的我自己。
我叫春分。
二十四节气里最温柔的那一天。
我的路,才刚开始。
铃铛在风里轻轻响着。
叮——
叮——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