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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烬-一本破旧的记事簿 从此往后, ...

  •   (扉页数行,墨色深深浅浅,笔迹从青涩到沉毅)

      此非风雅事,不过旧行伍积习,录沿途险要、敌情、补给罢了。后来……后来便添了些旁的。怕忘。

      毕竟,连“神”都会陨落,何况记忆。

      —— 烬

      腊月初七,阴,微雪(约十二年前,天街初立期)

      今晨校场,拾遗那小子又偷懒。蹲马步不到半柱香便龇牙咧嘴,偷眼瞧我。心软,允他歇息,却缠着要学剑招——惊鸿。教了。悟性极佳,身法却总带三分绵软,缺了杀伐决断。他说:“师兄的剑是护着身后人的,我的剑,学个样子,能跟着师兄就好。”

      晚间阿粟捎来家书,父母安好,嘱我珍重。天街规制日严,掌门所图似非单纯庇护二字。拾遗对其极为崇敬,暂不多言。只觉这云端之街,寒气渐重。

      三月十五,惊蛰,雷雨(父母遇害后,逃离天街前夜)

      雨夜,惊雷。阿粟浑身是血撞入门来,只二字:“衙门。” 全身血冷。

      父母皆殁。那个教我与人为善,乱世中亦持本心的家,没了。闭户掌门下令:天街之人,不得介入凡俗仇怨,违者重惩。

      可笑。父母非“俗”么?我非“人”子么?

      拾遗深夜潜来,塞给我一袋干粮,一块可穿外围云雾障的令牌。“东南角,子时三刻,守卫换岗有隙。”他眼睛亮得骇人,手在抖,声音却稳:“师兄,走。活下去,才能弄清楚。”

      我看着他。当年火海中拽出的孩童,已能为我劈开生路。紧握他手,千钧重。此去,仇要报,人……也要寻回。

      五月初五,碎冥刑日(事后于荒野破庙中追记)

      消息终是传来。拾遗替我受刑,神魂俱散。据说刑台上,他最后望了一眼东南方。

      我砸了破庙里唯一完好的供桌。恨不能剜心剖腹。恨衙门,恨闭户,恨这天道不公,最恨自己。为何那夜要接他给的令牌?为何留他一人在那吃人的地方?

      从今日起,世间再无“天街神将烬”。只有向“衙门”索命的游魂,与一个找不回师弟的疯子。

      某年深秋,无名山涧(人间游历寻访时)

      寻访第三百七十四处疑似衙门据点。仍是空。拾遗散魂重聚之说,渺茫如捕风。然近日屡梦旧事,非刑台惨状,反是幼时他为我偷藏糕饼,笨拙用油纸包了又包,最后黏住打不开的窘态。梦中糕犹温。

      或许,我寻找的,不止是他的魂,更是那个曾相信守护为何物的自己。

      二月十九,天街(碰到了他)

      我以为这辈子都没有那天,可我似乎并不只有这辈子罢。我的心情只有自己知晓。j静静地望着他。很好。

      二月廿一,翼州(与拾遗重逢后不久)

      他果然不记得了。也好。

      看他懵懂却依旧澄澈的眼,竟比面对记得一切的拾遗,更让我无措。他本能地亲近,信任我,一如往昔。这信任如今像烧红的烙铁。

      春分……像极初入天街时的拾遗,满心赤诚,却不知脚下路是何种代价铺就。

      绝不能再让他沾染那些天街的东西。

      (此处缺失几页,据不可靠消息得知,是拾遗造成的)

      四月初三,夜

      你,看到了,记起了。
      你体子弱,禁不住摧残,还是病了。
      我向从前那般为你熬药,像从前那般听你叫我师兄,向从前那般爱着你。

      你不止是我的师弟,对面?

      (又是几页确实,据悉,又是拾遗干的)
      (他受不了那些肉麻的东西,上一页是漏网之鱼)

      六月初十,琉球绝壁下,海渊入口前(谷雨铃响之夜)

      深海的压力,与天街令人窒息的规矩,某种程度竟如此相似。拾遗举起那信物,侧脸光影,与刑台上最后一眼,恍然重叠。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只看着你的背影。

      泷澄所言共主,其意甚深。衙门与天街所求,皆是抽离血脉、割裂地气的统一,那是死物。真正的一体,当如这片海,纳百川而潮汐共涌。

      拾遗看来也懂了。他看这片海的眼神,有了重量。

      最终之日,深渊崩解时(事后于新建集镇“遗烬斋”后院,补记,并未被他发现,我还是心疼我的本子。不过,更心疼他。)

      当他想以身为祭时,我竟异常平静。果然,还是那个傻小子。只是这次,你休想再替我,或替任何人,做决定。

      并肩赴死,原来并非悲壮,而是归宿。幸而,那偏执的老家伙,最后刹那,总算抢回了身为“父亲”而非“掌门”的一点本能。他扑向核心时,拾遗全身一震,我默默握住他另一只冰凉的手。不必言,我知你心中惊涛骇浪,是恨,是释然,是空洞的痛。我在。

      闭户最后一眼,我看见了。也好,这结局,比他枯坐那发光玉座万年,更像个人。

      新元三年,春分,晴(遗烬斋日常)

      今日修好一支极老的木簪,客人说是祖母遗物。拾遗在旁研磨金粉填补裂痕,阳光透过窗格,落在他专注的睫毛上。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战火废墟里,他脸上也是这般灰尘仆仆,唯有眼睛清亮。

      如今,这双眼只映着店铺、街市、寻常生活,与一个我。

      午后,他忽然抬头问:“师兄,若当初我没偷那块令牌,你会硬闯山门么?”

      我放下手中锉刀,看他:“会。”

      他笑:“然后一起挨罚?”

      我:“然后带你走。”

      他静了静,耳根微红,低头继续磨那似乎永远磨不完的金粉。笨,和当年藏糕饼一样笨。

      春分那丫头捎信来,说北地雪灾,她助人搭棚垦荒,铃铛响处,疫病渐消。附晒干的野花一束,说给“两位掌柜添点颜色”。她走出来了,走得比我们想象的更远,更稳。

      夜阑人静,复盘一日账目。拾遗伏案已眠,呼吸匀长。吹熄灯烛。

      (末页,最新墨迹)

      不再需要记录险要敌情。

      此后笔录,只为记取:

      春日新茶沸时他蹙眉试温的模样;

      修缮古物时他指尖沾染的斑驳色泽;

      市集归来篮中偶然多出的一枝杏花;

      以及,每一个无需再以守护为名,却因他在而心生安稳的寻常朝夕。

      此身已归红尘烟火处。

      此心早寄当年火海中,那双伸向我的孩童的手。

      —— 烬,记于寻常一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烬-一本破旧的记事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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