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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汤粉 酸汤粉,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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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螭领着三人穿街过巷,熟稔得像在自己家后院散步。她似乎在这古镇里人缘极好,不时有卖糖人的阿婆,扛着竹器的匠人,甚至刚刚一起舞狮的队友跟她打招呼,她都笑嘻嘻地一一回应。
最终,他们停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店前。店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散发着酸香与辣味的浓汤,香气霸道地钻入鼻孔,瞬间勾起了食欲。这家店面不大,桌椅陈旧却擦得干净。
“陈伯!老规矩,四碗招牌酸汤鱼粉,多加辣,多加脆哨!”要螭熟门熟路地朝店里喊了一嗓子,然后拉过一条长凳,示意三人坐下。
很快,四大碗热气腾腾的米粉被端了上来。雪白鱼片、艳红酸汤、翠绿芫荽和金黄脆哨混合着酸香、辣香、鱼鲜、米香,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风味。
春分试探着吃了一口,立刻被那酸辣鲜爽的滋味征服,眼睛都眯了起来:“天呐!好吃!”
拾遗也尝了尝,滚烫酸辣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竟让他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连日来积郁的沉闷似乎也被这热烈的味道冲散了些许。
要螭自己吃得呼啦作响,毫不讲究,一边吃一边拿眼睛瞟着对面沉默吃粉的烬,促狭道:“大冰块脸,现在能说了吧?当初你像个游魂似的在百越山林里乱窜,一身伤,眼神吓死人,问你找谁也不说,就知道闷头找。现在人找着了?”她的目光又瞟向拾遗,意有所指。
烬夹起一片鱼肉的筷子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倒是拾遗,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眼看向要螭:“要螭姑娘……你是在何处,何时遇见他的?”
要螭咽下口中的粉,擦了擦嘴,眼睛望向店外流淌的溪水,眼神里难得地褪去了一些跳脱,多了几分回忆的悠远。
“大概是……三四年前吧?记不清啦,反正是个下雨的夜晚。”她托着腮,“那会儿我还不是青面的狮头呢,就是个跟着跑腿,打杂的小丫头。我们舞狮队那阵子正好在百越和中原交界的山里,给一个寨子贺寿表演。夜里我偷溜出去想摘点野果子,结果在山涧边,就看到他了。”
她指了指烬:“喏,就现在这样,穿着黑衣服,不过那会儿衣服破得厉害,还都是血。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闭着眼,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杆枪,我以为是个死人呢,吓了一跳。结果我刚想跑,他就睁开眼了。”
要螭模仿着当时烬的眼神,板起脸,压低了声音,眼神刻意放空而锐利:“‘谁?’他就说了这么一个字,那眼神啊,冷得跟山涧里的水一样,但又好像烧着一团火,怪吓人的。”
“我看他伤得重,又不像坏人,对!坏人才不会一个人躲在山里要死不活呢。我就回去偷偷拿了队里的伤药和干粮,给他送了过去。他一开始不理我,我就把东西放在他旁边,自己蹲在一边啃果子。”
要螭说着自己笑了起来,“后来他可能实在是需要,还是用了药。我就隔三差五找机会溜去看他,给他带点吃的。他话少得可怜,问十句答不了一句。我就自己在那儿叽叽喳喳,说我们舞狮队的趣事,说山里哪个阿婆做的糍粑最好吃,说溪里哪种鱼最傻最好抓……”
她看向烬,眼中带着一丝狡黠:“其实我知道他在找人。有一次他烧糊涂了,硬是抓着席子不放,力气大得吓人,嘴里反复念叨什么‘齐夷’……‘天街’……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
“齐夷”二字如同细针,轻轻刺了拾遗一下。他握着汤匙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后来呢?”春分好奇地追问。
“后来他伤好得差不多了,一天早上就不见了。”要螭耸耸肩,语气轻松,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就给我留了一小锭银子,还有一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兽牙,说是给我防身用。再后来,我就没在山里见过他了。没想到今天在这儿碰上了!”
她说完,又埋头呼噜呼噜吃了几口粉,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拾遗和春分:“你们呢?你们是在帮这个大冰块找人,还是在找别的什么?我看你们……不像是寻常的旅人。”
她的直觉敏锐得惊人。拾遗与烬对视一眼,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拾遗斟酌了一下,缓缓开口:“我们……确实在寻找一些东西。一些可能散落在各地,与某些古老存在有关联的……信物。”他没有说得太具体,毕竟要螭只是个萍水相逢的少女。
要螭却听得津津有味,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更加兴奋:“古老存在?信物?哇,听起来就像我们百越流传的那些山精鬼怪的故事一样!你们要找的东西,会不会就在我们百越?”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桌子:“对了!你们要是找那种有年头,有故事的老物件,说不定可以去‘鬼市’碰碰运气!”
“鬼市?”春分好奇。
“嗯!不是真的有鬼啦,”要螭解释道,“是我们这儿的一种特别集市,每个月只有逢五逢十的后半夜,在镇子西头的老码头那边悄悄开。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很多都是从山里,从古寨,甚至是从……唔,一些不太方便明说的地方流出来的老东西。规矩也多,眼力要好,不然容易买到不干净的或者被骗。不过,说不定真有你们要找的信物呢!”
她说着,又看向烬,笑嘻嘻地说:“大冰块脸,你当初要找的人,是不是也跟这些信物有关啊?我看你当时那执拗的样子,跟丢了魂似的。”
烬沉默地吃完了最后一口粉,放下筷子,才抬眼看向要螭,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嗯。找到了。”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身旁的拾遗。
要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拾遗,又看了看烬,那双灵动的眼睛转了转,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又带着点“原来如此”的促狭笑容。她很聪明地没有点破,只是长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充满了意味深长的味道。
拾遗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转移话题:“要螭姑娘,你说你是孤儿,在舞狮队被收留?”
提到自己的身世,要螭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无阴霾,反而有种历经坎坷后的豁达。“是啊,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不知道爹娘是谁,有记忆起就在这百越之地流浪了。后来差点饿死,被我们舞狮队的老把头捡到,他说我手脚灵活,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像个小狮子,就把我带回队里了。一开始就是洗洗刷刷,慢慢跟着学,后来就上了桩,舞了头。”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骄傲地说,“我现在可是我们队里最年轻的狮头!老把头说,我是他见过最有灵气的。”
她的经历简单却透着坚韧,像山石缝隙里长出的野草,生命力旺盛。这与他们一路行来所见的神官往事,天街纠葛截然不同,却同样动人。
“留在舞狮队,不觉得辛苦吗?”春分问。
“辛苦啊,练功的时候浑身青紫,表演的时候也危险。”要螭满不在乎地说,“可是这里热闹,有人气,有奔头。大家像一家人,一起流汗,一起喝彩,一起挣饭吃。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好多了。”她顿了顿,眼神飘向店外喧嚣的街道,那里又隐约传来了练习的鼓点声,“而且,我喜欢醒狮。喜欢那种在鼓点里腾跃的感觉,好像能把所有的烦恼都甩掉,只剩下纯粹的力气和欢喜。”
她说这话时,眼中闪烁着一种纯粹的光,那是找到自己的位置,并热爱着那份生活的光。
一顿酸汤鱼粉,在要螭清脆的讲述和几人各怀心思的倾听中吃完。临走时,要螭扯住烬的袖子,认真地说:“大冰块脸,鬼市明天后半夜就有。你们要是想去,我可以带路。不过……”她眨眨眼,“规矩我懂,报酬嘛,请我再吃三碗酸汤粉就行!”
她又转向拾遗和春分,挥挥手:“拾遗公子,春分姐姐,祝你们好运!要是找到了想要的东西,记得再来找我,我请你们看更精彩的醒狮!”
告别了热情洋溢的要螭,走在渐渐恢复平静的古镇街道上,三人各有思量。夜色渐浓,百越古镇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远处,隐约还有醒狮队练习的鼓声传来,咚,咚,咚,沉稳而充满力量。拾遗感到烬的手臂,似乎离自己更近了些。
“咚!咚!咚!”
“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