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角藏光——未言尽处》》写文换鱼吃

76、第十五章 病房外的守候与十年蜜罐里的惊悸

　　初秋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沿时，张景然正在律所改一份合同。手机突兀地响起，屏幕上跳动的“宝贝为为”让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点，吴为本该在拍外景。

　　“然然，你赶紧来中心医院！”吴为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里是刺耳的救护车鸣笛，“爸……爸刚才在公园下棋，突然晕倒了！”

　　张景然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桌上，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跑，电梯里反复按错楼层，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十年了。

　　他搬进这个家已经整整十年。从最初的拘谨客气，到如今的坦然自在；从听着“大宝”这个称呼会脸红，到现在觉得比“张律师”更亲切。这十年里，他吃惯了妈妈做的糖醋排骨，听熟了爸爸念叨的钓鱼经，习惯了每天早上被厨房的油烟味唤醒，晚上被吴为的呼噜声哄睡。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像客厅里那盏暖黄的灯，永远亮在那里，等着他回家。

　　冲进急诊室时，吴为正蹲在墙角抹眼泪，妈妈站在抢救室门口，背对着他，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妈！”张景然跑过去，扶住她冰凉的手，“爸怎么样了？”

　　“医生说……说是突发高血压，有点脑供血不足，年纪大了血管脆……”妈妈的声音断断续续，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抢救室的门开了。

　　“谁是患者家属？”医生摘下口罩，语气还算平稳，“病人没大事，就是血压太高引起的短暂晕厥，没伤到脑子，也没中风，住院观察几天，以后注意控制血压就行。”

　　张景然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被吴为一把扶住。

　　“吓死我了……”吴为趴在他肩上，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刚才医生没出来的时候，我总想起小时候爸把我架在脖子上逛庙会，他那时候多有力气啊……”

　　张景然拍着他的背，喉咙发紧得说不出话。他看着抢救室里被推出来的爸爸，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深了许多，躺在病床上，瘦小得像个孩子。

　　这十年，他习惯了爸爸硬朗的样子——会踩着凳子换灯泡，会在电梯意外罢工时扛着大米上五楼，会在钓鱼时跟人比谁的嗓门大。他几乎忘了，那个总说“爸还不老”的人，今年已经快六十岁了。

　　住院的日子里，张景然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工作，每天雷打不动地往医院跑。早上带妈妈熬的小米粥，中午陪爸爸下两盘棋，会故意让爸爸赢，晚上帮妈妈铺好折叠床，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爸爸恢复得很快，第三天就能下地散步，却总被医生勒令“卧床休息”。他坐在床边跟张景然念叨：“你说我这身体，以前扛一百斤大米都不喘，现在下盘棋都能晕倒，真是老了。”
　　“哪老了？”张景然削着苹果，语气轻松，“等您出院了，咱们还去水库钓鱼，我听说那边新放了一批大草鱼。”

　　“还钓什么鱼。”爸爸叹了口气，看着他，“我这把老骨头，以后啊，不给你们添麻烦就不错了。”

　　张景然的手顿了顿，苹果皮在指尖断成两截。他突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去机场接爸爸，那个穿着中山装、不苟言笑的男人，如今鬓角发白，说话时会不自觉地佝偻着背。

　　原来时间从不会因为幸福就放慢脚步。那些被糖醋排骨、桂花糕、暖融融的唠叨填满的十年，在爸爸晕倒的那一刻，突然露出了锋利的棱角——他拥有的越多，就越怕失去。

　　晚上回家取东西时，张景然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爸爸站在他左边，笑得露出牙床；妈妈搂着吴为的肩膀，眼里的光比闪光灯还亮。自己和吴为站在中间，吴为的目光没有看向镜头，坚定不移的看向了自己，而自己的目光也追随着吴为。这张照片拍于五年前，那时爸爸的头发还没这么白，妈妈的腰也还挺直。

　　“然然？”吴为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背上，“别担心，医生说了爸就是小毛病，养养就好了。”

　　张景然转过身，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我怕。”

　　这是他结婚后第一次在吴为面前说“怕”。怕那盏暖黄的灯突然熄灭，怕厨房的油烟味变成冷清的空寂，怕再也听不到有人喊他“大宝”，怕十年蜜罐里的幸福，终究有漏勺舀不住的一天。

　　“我知道。”吴为收紧手臂，声音很轻，“我也怕。但爸说了，他还没看到咱们俩老了的样子，没看到潘哥妹妹家的孩子考上大学，没看到诗意姐的孩子会不会像林医生一样也会被保送，他才不会甘心有事呢。”

　　第二天一早，张景然去医院时，带了个笔记本。他坐在病床边，一笔一划地写：“爸今天喝了半碗粥，说想喝妈做的蔬菜汤；妈在病房织毛衣，说要给爸织件厚点的，冬天钓鱼穿；为为下午带了相机，给爸拍了张笑的照片，说要洗出来放钱包里……”

　　爸爸看着他写，笑着打趣：“你这是给我写回忆录呢？”

　　“嗯。”张景然抬头，眼里的红血丝还没退，却笑得很稳，“等您好了，咱们每天都记一点，记到您九十岁，一百岁。”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笔记本上，字迹被照得透亮。张景然知道，生老病死是躲不开的规律，但至少此刻，他能握着爸爸的手，看着他呼吸平稳，听着妈妈在走廊里跟护士打听“什么菜降血压”，就觉得心里那块悬空的石头，落回了踏实的地方。

　　原来幸福从不是永恒不变的蜜糖，而是知道会有离别，却依然珍惜每一个能相守的清晨和黄昏。就像现在，他守在病房外，等着那个喊他"大宝"的老人出院回家过来，等着十年蜜罐里的甜，能再续上一个又一个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