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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穿梭二十层(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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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管家袖中的银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俞然无法捕捉。她刚想凝神细看,却被二楼栏杆旁那个少女攫住了全部心神。
少女苍白得如同被揉皱的薄纸,皮肤下淡青的血管清晰可见,仿佛多吸一口气就会碎裂。然而,与她病态的孱弱形成惊心对比的,是那头异常璀璨的金发,耀眼得不合时宜地垂泻在瘦削的肩头。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空洞、暗沉,像两口枯井,死死地钉在孟管家身上,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专注。中年男人再度开口前,少女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幽幽响起:“爸爸……我能下去待一会儿吗?”
“布拉迪,”男人故作姿态地叹了口气,“你是个病人,需要静养。下面太吵了,不适合你。”他枯枝般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布拉迪瘦削的肩头,指节却微微用力下陷。
布拉迪置若罔闻,目光依旧死死锁住孟管家,捏着栏杆的手指因用力而爆出青筋,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无形的巨力拖走。“但是孟在……她会照顾好我的,是不是?”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濒死的颤抖,“孟,是不是?”
“孟很忙的,”男人的手指在布拉迪肩上轻轻敲打着,带着令人不适的节奏感,“你看,她今天要服务这么多‘客人’,”他刻意加重了“客人”二字,目光扫过楼下惊恐的俞然和蒋瀚冰,“哪有时间分心照顾你?布拉迪,听话,回去了。”话音未落,他搭在肩上的手猛地一收,布拉迪纤细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一只手瞬间脱离了栏杆的支撑。
孟管家的眉头骤然锁紧,望着布拉迪那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身影。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声音却竭力维持着平稳:“先生,让布拉迪在楼下待一会儿吧。我能照顾好她。”
男人的头猛地转向孟管家,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怪诞的笑容,扭曲的弧度几乎要撕裂脸颊的肌肉。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和残忍的玩味。“是吗?亲爱的孟?”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一个音节都在口腔里黏腻地滚动一圈,如同毒蛇吐信,“你确定吗?孟?你真的……确定吗?”
孟管家拢了拢身上的黑色大衣,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平静地踏上楼梯。她在距离二楼平台几步之遥处停下,微微颔首,姿态依旧谦恭,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先生,请将布拉迪交给我。稍后,我会亲自送她回房。”
空气仿佛凝固了。男人那双浑浊的眼珠在孟管家脸上逡巡,似乎在细细品味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终于,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仿佛失去了兴趣,漫不经心地用手在布拉迪后背轻轻一推。“那真是……麻烦你了,亲爱的孟。”他的语调拖得长长的,每个字节都咬得格外清晰、沉重,像裹着冰碴,“希望不会……影响到你的‘本职工作’。”
“当然不会,先生。”孟管家立刻上前,稳稳地扶住踉跄的布拉迪。她的动作轻柔小心,仿佛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布拉迪几乎是立刻瘫软下来,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倚靠在孟管家身上,苍白的脸颊埋进孟管家黑色大衣的肩头,像溺水者耗尽最后气力抱住唯一的浮木。
俞然愕然地望着这一幕。她本以为这位管家只有刻骨的冷漠,却不想她照顾起人来如此细致入微。孟管家小心翼翼地将布拉迪安置在柔软的沙发里,细心地调整靠垫,让她坐得舒服些,随后便步履匆匆地为她准备食物。
“我们现在怎么办?就在这里等死?”蒋瀚冰压低声音,警惕地注视着孟管家的行动,同时不动声色地将俞然往吧台更深的阴影里拉了拉。吧台厚重的大理石台面暂时隔绝了部分视线,带来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你在找什么?”注意到俞然正紧张地四处张望,眼神里充满了探究而非单纯的好奇,蒋瀚冰立刻察觉有异。
“电梯……电梯在哪儿?”俞然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反复咀嚼着孟管家冰冷的警告,“‘二楼、壁画、电梯都是死路’……二楼、壁画、电梯,可是电梯呢?这别墅里……有电梯吗?”
“我没看到。”蒋瀚冰的目光也迅速扫过富丽堂皇却处处透着诡异的大厅,“你来找我之前,我就觉得这地方不对劲,所以想从壁画里找线索……要不是你及时拉住我,恐怕我也和林涵一样,成了那鬼画的点心。”他心有余悸地摇摇头,脸色发白。孟管家说过的话如同闪电劈开迷雾,另一个的线索骤然浮现,他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蒋瀚冰猛地再次扫视大厅里所有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声音因恐惧而剧烈颤抖:“俞然,看看我们班同学少了谁?”
俞然暂时压下对电梯的疑虑,目光飞快地在人群中穿梭辨认。“只有……只有林涵不在。”她的声音干涩,“她死了。”
“你确定只有她一个?”蒋瀚冰的声音急促得变了调。
“我当然确定!我是学委,天天收作业……”俞然的话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电光火石间,她明白了蒋瀚冰的暗示,倒抽一口凉气,牙齿都在打颤,“你、你是说孟管家说的那个‘想要我命的人’是林涵?!”
“壁画是觉醒的关键,林涵被壁画吃了,她肯定比你先一步触发了条件!”蒋瀚冰语速飞快,逻辑清晰地分析着,“可问题是,据我所知,除了你们俩,其他人都没上过二楼,他们一直待在一楼,就像二楼根本不存在一样!你没发现吗?刚才那个男人和布拉迪出现,他们几乎都没什么反应……”
“所以为什么你们会去二楼?真的是无意识的行为吗?”
“你的意思是,”俞然咽了一口唾沫,“我可能被做局了?”
“你差点被人害死了都有可能。”蒋瀚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面还不知道谁会觉醒,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盯着剩下的人。如果谁再去看壁画或者试图上二楼,就去提醒,能救一个是一个……我不想看见同学被什么乱七八糟的妖鬼神蛇吃掉。”
俞然点点头,她佩服地望着蒋瀚冰,在学校时他就是这样稳重,面对突发情况总能迅速找到解决方案,如果没有蒋瀚冰,她很难想象自己当下会处于怎样的状态,起码不会像现在这样稍稍有些安全感。
孟管家端着一个堆满了食物和饮料的托盘回来,轻轻放在布拉迪面前的茶几上。“水,果汁,咖啡,茶,还有几样蛋糕。”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想要什么?”
“谢谢……”布拉迪的声音细若蚊蚋。她的目光落在托盘上唯一准备了两份的东西——咖啡,她乖巧地端起其中一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随即被浓烈的苦涩呛得皱起了小脸,慌忙叉起一块蛋糕塞进嘴里。
“太苦了?”孟管家递过一张纸巾,“我去给你加牛奶和糖。”
“不用了,”布拉迪抬起那张苍白却依旧精致的小脸,仰视着孟管家,漂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我就是……看你总喝咖啡,想尝尝你喜欢的味道。”
“我不喜欢咖啡,”孟管家的声音平板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她端起自己那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只是提神。”
“哦……”布拉迪失落地抿紧了毫无血色的唇瓣,“对不起。”
孟管家没有再回应,只是抱着手臂,冰冷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大厅的每个角落。
嘎吱——吱呀——
令人牙酸的、如同生锈铁门被强行扭曲的刺耳噪音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大厅虚假的平静,蒋瀚冰之前观察过的那幅金发少女壁画,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缓缓挪动,壁画后方的墙壁裂开一道缝隙,一架老式、布满暗沉锈迹的电梯轮廓在阴影中若隐若现。与此同时,那个阴鸷的男人再次出现在二楼的雕花栏杆旁,这一次,他那如同实质的目光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注意,连那些沉浸在虚假娱乐中的同学也纷纷抬头,脸上写满了茫然和初生的恐惧。俞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拽紧了蒋瀚冰的衣服。
孟管家抬手,看似随意地将一缕垂落的发丝拢到耳后。眼角的余光瞥见吧台阴影里那个身形瘦小的女孩,正像受惊的兔子般揪着同伴的衣角,眼眶通红,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多么像那个人。
孟管家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正低眉顺眼、小口小口吃着蛋糕的布拉迪。布拉迪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孟管家放下手中空了的咖啡杯,杯底与瓷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又突兀的轻响。
“孟……”注意到她的动作,布拉迪立刻抬起头,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你要去哪里?”
“我有事要处理,布拉迪。”孟管家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布拉迪那头耀眼得近乎虚假的金发上,“你该回房间了。”
“不能多陪我一会儿吗,孟?”布拉迪的声音带着哀求。
“不能。”孟管家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她站起身,“我送你回去。”
布拉迪顺从地、几乎是软绵绵地依着孟管家的搀扶站起来。起身的瞬间,她那双空洞的大眼睛不经意地、飞快地扫过吧台的方向,目光在俞然惊恐的脸上停留了微不可查的一瞬。
壁画挪动的速度无声地加快了,发出令人心悸的摩擦声。大厅里被这接二连三的异变搅动的人群,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低低的议论声和压抑的抽泣声开始蔓延,恐慌如同瘟疫般悄然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