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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复读生(八) #关于平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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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指定一个入梦者死亡?”栾笙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明显的迟疑和深沉的思量,“这个技能的判定对象……应该是特指持‘暗牌’的持牌者,对吧?”他的问题直指核心,也暴露了他对规则细节的敏锐把握。
按照“噩梦游戏”的规则,入梦者一旦正式成为持牌者,会自动接收到三条基础信息流,如同烙印般刻入意识:其一,是与噩梦相关的基础运行规则和通用知识;其二,是关于自身所持身份牌的详细技能说明;其三,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条——关于身份牌的阵营归属。
持牌者分为两大对立阵营:明牌阵营与暗牌阵营。孟漪的【法官】、【猎手】,栾笙的【白狼王】、【王子】,都属于明牌阵营。而那冰冷的规则昭示着,在所有噩梦游戏副本的尽头,明与暗,只能有一个阵营以胜利者的姿态脱离这场无尽的轮回,失败者将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对。”孟漪的回答简洁肯定,她手中那支铅笔的笔尖“咔哒”一声轻响,被她干脆地摁回,“比如,我根据某种线索或行为模式,认定了一个人是暗牌持有者,我可以直接使用【法官】的能力,指定他‘死亡’。”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近乎自嘲的淡笑,“不过说实话,在现阶段,这个技能比较废。”
栾笙沉默着,没有立刻接话。他当然明白孟漪的意思。明暗对立虽是铁律,但目前阶段,双方持牌者正式在噩梦副本中狭路相逢、不得不生死相搏的案例极少。栾笙自己和他的团队,甚至一次都还未遭遇过真正的暗阵营对手。在这种情况下,【法官】这张听起来威慑力十足的牌,确实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
“我这边汇总的信息里,有一个比较流行的推测,”栾笙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神情专注,“有人认为,明牌和暗牌的身份牌,目前并没有全部‘下放’到入梦者手中。眼下这个阶段,更像是系统留给已持牌者熟悉自身能力、与同阵营伙伴建立联系、积累经验和资源的‘缓冲期’或‘准备期’。”
他抬起眼,看向孟漪,目光深邃:“等到所有身份牌都找到了它们的‘主人’,或许……就是明暗双方真正开始正面‘对线’,决出生死的时候。”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预见风暴的凝重,“到那个时候,我们面临的局面将会残酷数倍——不仅要应对噩梦副本里层出不穷、足以致人死地的恐怖NPC和诡异规则,还要时刻提防、甚至主动猎杀暗阵营的对手。真正的两面受敌。”
孟漪静静地听着,眉尖几不可察地敛起,形成一道浅浅的褶皱。她略一思量,指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边缘轻轻敲击,似乎在权衡某些信息是否值得分享。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抛出了一个重磅信息:“暗阵营的人……我碰上过一次。”
栾笙闻言,身体瞬间坐直,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没有任何废话,立刻从旁边拿过早已准备好的纸笔,进入了绝对的专注状态,如同最优秀的学生准备记录老师的箴言。
“按理说,那种情况下,我本可以通过【法官】的能力尝试直接‘裁决’他。”孟漪的语速不快,仿佛在回溯一个清晰的画面,“但是,他的身份牌……有些特殊。”她重新拿起铅笔,笔尖在之前那张画有法庭图案的草稿纸空白处,快速而精准地勾勒起来。几笔之后,一只形态诡异、透着不祥气息的黑色鸟类轮廓跃然纸上。那鸟的线条锐利,眼神仿佛透过纸面,带着窥视与恶意。
“这是……”栾笙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从那只鸟独特的喙部和尾羽形态,他试探着说,“乌鸦?”
“‘不祥征兆’【渡鸦】。”孟漪搁下笔,准确地报出了那张身份牌的名称。她的手指在那只黑色渡鸦的图案上点了点,“具体的技能机制我不是很清楚,但那次交锋中,他的能力直接干扰甚至‘遏制’了【法官】裁决能力的发动。规则层面的干扰。”她抬眼,看向栾笙,“所以,最后只能回归最原始的方式。”
她没说完,但栾笙已经懂了——规则能力被克制,剩下的,就是血肉之躯的搏杀。
“但是你也清楚游戏规则,”孟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近乎遗憾的冷意,“只要玩家没有死亡,离开噩梦的一瞬间,在噩梦中受到的所有伤害,都会在回归现实的刹那被‘刷新’,愈合如初。”
她停顿了一下,那双向来没什么情绪的黑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凛冽的寒光,快得让栾笙几乎以为是错觉。
“可惜了……”她近乎耳语般,补充了最后一句,语气平淡,却莫名让人脊背生寒,“差一点,就弄死他了。”
栾笙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她随意放在脚边的黑色背包,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那微微敞开的侧袋口——那里隐约可见一把裁缝剪冷硬的金属手柄。他能感受到,那绝不只是把剪刀那么简单。
“他自称程煌,”孟漪的笔锋在那只“渡鸦”图案旁写下这个名字,笔画锋利,“但也有很大可能是化名。”她抬起头,目光与栾笙相接,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如果你们那边的人,以后在噩梦里不幸遇上了……务必提高十二万分警惕。这个人,”她一字一顿,“鬼得很。”
不是“厉害”,不是“强大”,而是“鬼得很”。这个评价从孟漪口中说出,分量极重。
“明白了。”栾笙郑重地点头,将“程煌”和“渡鸦”这两个关键词牢牢刻在脑中,“我会立刻把这条信息同步给所有有联系的明阵营伙伴,让大家有所防备。”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就已知的其他碎片信息、噩梦副本的一些常见模式、以及未来可能的信息交换方式,进行了高效而简洁的沟通。他们都是顶尖的聪明人,思维迅捷,很多话点到即止,三言两语便能理解对方的深层意图,省去了大量无意义的寒暄和解释。
墙上的古董挂钟指针悄然滑过十二点半。孟漪合上电脑,将草稿纸对折收起,塞回背包,随即干脆利落地站起身。
“以后有空的话,我可以再去学校接你,信息需要经常保持同步。”栾笙也立刻站起来,习惯性地展现出周到的主人之谊,准备送她。
“不用了。”孟漪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她甚至微微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颈,动作间带着一种野猫般的随性与不羁,“以后有事微信上说就行。回头我给你那个内部联络的加密账号再加几层防火墙。”她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另外,我马上就要离开一中了。”
“你要走?”栾笙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错愕与不解,“可是……你才来了多久?”满打满算,也不过几周时间。
“我以复读生的身份过来,本来就是为了看看俞然和她那帮同学里,有没有人会被选中成为新的持牌者。”孟漪将手揣进外套口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揭露了一个栾笙未曾料到的动机,“运气好的话,能做个交易,拿到一张有价值的身份牌。你也知道,现阶段,【法官】这张牌能发挥的作用有限。”
她抬眼,目光平静无波:“这一趟收获还不错,【猎手】的远程攻击能力就不用说了……你提供的这些信息和人脉渠道,也很有价值。”这算是她难得的、直接的认可。
“但你不是还要以一中学生的身份参加高考和物理竞赛吗?”栾笙迅速找到关键点,试图挽留,或者说,是想更深入地了解她的计划,“我听说,一中校方甚至为此支付了不菲的报酬,请你专门给竞赛生讲课。”这并非虚言,孟漪的实力早已传开。
“我能处理。”孟漪的回答只有四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显然早已权衡好一切,离开的决定并非临时起意。
栾笙沉默了下来。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知道去留对她而言,只是一个简单的利弊权衡后的选择,其中并不包含对任何环境或人物的留恋。这种绝对的理性,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扬起惯常的、温和而无可挑剔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我知道了。那你……具体什么时候走?我去一中送你。”
“不用。”拒绝依旧干脆。
“那……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找我。任何事都可以。”栾笙退了一步,却给出了一个更开放的承诺。
孟漪已经转身走向门口,闻言,脚步未停,只是背对着他,随意地挥了挥手,声音飘过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恐怕这话,应该我跟你说吧。”
她拉开门,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孟漪!”栾笙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比平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
已经走到门外的少女脚步一顿,微微侧身,挑眉回望他。走廊的光线勾勒出她清晰而冷淡的侧脸轮廓。
栾笙望着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所有涌到嘴边的话,最终只凝成最普通、却也最郑重的两个字:
“再见。”
孟漪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动了一下,又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然后,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声音清晰地传回:
“嗯。会再见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步履平稳地消失在了走廊的转角。
栾笙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地、有些沉重地关上了门。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掌心下,他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微微发烫,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着,一声声,清晰如擂鼓。
她说,会再见的。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荡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这不仅仅是一个告别用语,从她口中说出,更像是一个冷静的预言,一个关于未来必然交集的肯定。
一中,女生宿舍楼,312寝室。
孟漪已经将自己的行李收拾妥当。她向来习惯轻装简行,随时准备转移,因此放在明面上的个人物品本就不多。一个中型的黑色行李箱,一个随身背包,便是全部。
她熟练地将行李箱的拉杆拖出,金属部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背包依旧斜挂在肩上,里面装着电脑、必要的工具和一些绝不能离身的物品。她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这间住了没多久的寝室。
床铺已经整理还原成最初空置时的样子,桌面上不留任何私人物品,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停留过。今天是周日晚上,按照住校生的惯例,俞然、任苒她们此刻应该还在家里,稍晚些才会返校,为明天的课程做准备。
孟漪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晚上7点40分。
她漫不经心地转了转不知何时又回到手中的那把金属裁缝剪,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剪刀在她指间灵活地翻转了几圈,带起细微的风声,然后被她“嗒”一声,精准地插回背包侧面的专用插袋里。
【猎手】牌已经顺利拿到,栾笙那边也建立了初步的信息交换渠道,并获得了一些有价值的线索和人脉关系网。就现阶段而言,她继续每天像个正常学生一样规规矩矩来学校上课的必要性已经微乎其微,后续给竞赛生讲课的工作完全可以在线上完成。
她本质上始终更适应且更喜欢独处的状态。在她位于城市某个不起眼角落的个人公寓里,昏暗的房间中,只有多块电脑屏幕散发出的幽幽荧光是她的“聚光灯”,持续不断的、清脆的键盘敲击声是她的专属“伴奏”,而屏幕上那些复杂冷酷的代码与数据流,则是她挥毫泼墨、纵横捭阖的无声“山河”。在那些降临的夜间噩梦里,她也永远是孤身一人,凭借绝对的冷静、高超的身手和那把不起眼却致命的剪刀,破开重重迷雾与杀机,于绝境中推演出一条清晰的生路,还原被隐藏的真相。
阳光下的校园生活、同龄人之间的嬉笑打闹、团体协作与伙伴情谊……这些早已被她剥离出自己的人生轨道,不再是她的向往,甚至不再是她需要考虑的范畴。
几不可闻地,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太轻,甚至算不上叹息,更像是一次轻微的呼吸调整。她最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靠门一侧的上铺——那是俞然的床位。床铺整洁,还放着几个可爱的玩偶。
她不再犹豫,捏紧了行李箱的拉杆,转身,准备拉开寝室门,彻底离开这个短暂的落脚点。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刹那——
“咔。”
门锁从外面被拧开的声音,清晰响起。
寝室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门外,正站着拖着行李箱、显然刚刚返校的俞然。她脸上还带着一点周末归来的轻松,然而,在与门内孟漪视线相撞的一瞬间,俞然脸上的表情骤然凝固。
她像是突然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击中,整个人愣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视线却没有聚焦在孟漪身上,而是越过了她,直勾勾地盯着孟漪身后的、空无一物的虚空处。那眼神空洞,茫然,仿佛看到了什么常人无法窥见的东西。
孟漪心头骤然一紧,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缠绕而上。她重重地抿紧了嘴唇,脸上惯有的冷漠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但全身的肌肉却在一瞬间进入了微不可察的戒备状态。她没有出声,没有移动,只是沉默而锐利地观察着俞然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俞然的额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在寝室顶灯的照射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她的呼吸似乎变得有些紊乱,嘴唇轻轻翕动,仿佛在无声地呢喃着什么。
片刻之后,俞然似乎极其轻微地、自言自语般说了一个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确定。”
然后,她像是才从一场短暂的梦魇中惊醒,眼神里的空洞与茫然缓缓褪去,重新恢复了焦距。她眨了眨眼,视线终于落在了孟漪脸上,但那眼神里充满了更深的困惑、惊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看着孟漪,像是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又像是在求助,声音干涩而迟疑:
“孟漪……你……”
她的目光再次飘向孟漪身侧的某个方位,伸出手指,有些颤抖地指着那片空荡荡的空气。
“你可以看到……这里吗?”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
“嗡!”
一阵只有特定之人才能感知到的、微弱的能量波动倏然荡开。
一张边缘流转着幽蓝色冷光的、半透明的系统面板,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突兀至极地弹现在孟漪的眼前!
熟悉的冰冷界面和刺目的猩红文字,如同残酷的宣判,瞬间刺痛了孟漪的双眼,一行行全新的、令人心悸的提示,正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检测到入梦者*俞然*为高潜力人群……】
【特殊引导机制触发……】
【副本连接建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