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敢演吗? ...
-
子夜的雨幕像块浸透血水的幕布,苏曼音踩着积水走向百乐门时,高跟鞋在青石板上敲出零碎的鼓点。
她攥着宝昌当铺的铜钥匙,旗袍下摆被雨水浸得发沉,亭子间墙面上那行被雨水泡烂的“影后苏曼音重生处”只剩残缺的血痕,最后两个字彻底洇开,如同她被撕碎的合约——直到那辆黑色别克从外白渡桥冲下来,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劈头盖脸浇了她满身。
"苏小姐!"
车窗摇下的刹那,只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从雪茄烟圈里浮现出来。苏曼音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沈正秋!
这个上个月在《春闺梦》片场被杜文舟骂作"左翼疯子"的导演,此刻,他手上的船锚怀表正晃荡着,表链铜哨的纹路与三天前庭审时别克车后视镜的吊坠如出一辙——表链上还挂着枚"新星影片公司"的铜质哨子。
"沈导演?"
她后退半步,高跟鞋不小心踩进了阴沟,一团污泥溅在了她的旗袍开叉处。
三天前,在庭审现场,这个男人举着摄影机追拍她,镜头盖绳上的哨子曾刮到她的耳垂。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个总穿深色西装的导演,口袋里藏着比胶片更锋利的东西。
别克车猛地横在她面前,沈正秋递出一本牛皮封面剧本,扉页上的钢笔字在雨水中晕开,每个笔画都像刚凝固的血痂:
"苏小姐,敢演妓女吗?要挨真耳光的那种。可能很苦!"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沉重,雨点打湿他深锁的眉头。作为左翼导演,沈正秋怀揣着艺术理想,拍摄《娜拉》是他对压迫的无声抗争,苏曼音欣赏他的勇气,也信任他镜头下的真实。
但现实的残酷又让他不得不妥协:艺术理想需要实际的支撑——策划这部进步电影时,资金和资源匮乏如深渊,他只能拉拢杜文舟等影视大亨合作。沈正秋甘愿退居编剧,而杜文舟则成了《娜拉》的导演兼监制。
此刻,他直视着苏曼音,声音低哑却清晰严肃地说道:
“杜文舟是导演兼监制,这事关重大,苏小姐,你要认真考虑。”
苏曼音眉头紧锁。
杜文舟的名字像根生锈的针扎进神经——那个在法庭上递出艳照的推手。她太清楚这头豺狼的品性:雪茄灰烫在女演员锁骨上的狞笑,摄影机后指挥“再撕开些”的嘶吼,还有他经常挂在嘴上的名言“胶片即金砖,演员即印钞机”、“戏子的身子生来就是给人验货的”,圈内路人皆知。
此刻,亭子间漏雨的滴答声仿佛在耳边放大,与百乐门霓虹破碎的光斑重叠成深渊。她紧紧地捏着剧本,旗袍下未愈的鞭痕隐隐作痛。
但沈正秋船锚怀表的铜哨在雨中轻晃——这是唯一能让她从泥沼里探头的浮木。不过三秒迟疑,她听见自己心里一个声音对她说:
“既然豺狼守着修罗场的门,那便把自己炼成烧穿地狱的火把!”
而另一个声音又对她说:
“这火把会把你烧成灰烬!”
苏曼音盯着他袖口露出的银链,链坠是枚船锚造型的怀表——和朱琨米行账房先生戴的那款一模一样。
弄堂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梆子声,二更天的梆子混着雨点,敲得人心头发紧。
她想起被撕碎的星光影业合约,想起林楚楚腕上那只翡翠镯,心里一片荒凉。
“《娜拉》?妓女?杜文舟?”
她从沈正秋手里接过剧本,想起枫叶密写“朱琨周三见戴世龙于百乐门”——今夜是周二,明晚这里就是修罗场。
此刻她没心思细想,只想抓住这根浮木。
苏曼音双眉紧锁,盯着扉页上的“妓女”二字,突然笑道:
“沈导演想看我当众脱衣,还是被扒皮抽骨?”
沈正秋拿过剧本,翻到第23页——“娜拉出走”时台词被红笔圈出,对苏曼音说道:
“我需要能演活‘出走’的女人,要看你能不能把耳光抽回施暴者脸上!而不是只会在镜头前掉眼泪的花瓶。”
这话像枚烧红的烙铁,“啪”地烫在苏曼音心上。
她抬起头看着沈正秋,先前刻意挂在嘴角的讥讽僵住了,眼底的嘲讽一点点褪去,露出藏在深处的淤青般的痛。
剧本被她攥得紧紧的,牛皮封面被掐出几道褶痕。她望着沈正秋镜片后那双锐利的眼,眼眶突然一热——原来真有人看懂了,她不是只会哭哭啼啼的戏子,那些打在身上的疼,她早就想加倍还回去了。
沈正秋把剧本塞回到她怀里,手指擦过她的手背时,她触到了他手掌上粗糙的茧子。
“演妓女……会有多少片酬?”
她故意让声音发颤,像只受惊的雀儿。
沈正秋嗤笑一声,雪茄灰落在方向盘上:
“够你赎十次翡翠镯。但前提是——你得让观众相信,那个挨打的女人是真的在流血。”
他顿了顿,看着她腕上未消的青痕。
“陆少卿打断你的肋骨时,你也是这么发抖的吗?”
这句话像把刀,劈开了苏曼音故作的脆弱。
她猛地抬头,撞进沈正秋那深不见底的眼神:
“我演!”
二个字说得斩钉截铁,雨水顺着她额发滴落,混着未干的泪痕。
“但我要加钱——每挨一耳光,加十块大洋。”
沈正秋先是一怔,随即眼睛透亮地看着苏曼音,雪茄在指间转了个圈,突然低笑出声来。他俯身靠近车窗,雨水打湿的眉峰扬起来,带着对苏曼音毫不掩饰的欣赏:
“好!这才是能扛事的样子!”
他拍了拍方向盘,金属喇叭发出声一阵短促的响声,半开玩笑道:
“别说十块,你要是能把耳光抽得杜文舟跳脚,二十块都值!我要的就是你这股子不服输的劲——”
他指了指剧本上“娜拉”的名字:
“这角色,就该是带刺的。越扎手,越够味!”
“就这样成交,明天下午两点,卡尔登戏院试戏。……不过你还是先看看这个。”
沈正秋指了指纸袋底部,苏曼音翻开底部扉页,封皮夹层突然滚出半枚深色的橄榄核。而橄榄核上清晰地刻着一个小小的茶行徽记,边角沾着暗红的血渍。她认得那徽记——是朱琨名下茶行的标记!
她捏起橄榄核,手指突然发颤——这分明是潘晟那串沉船老料手串上的纹路!
“这是潘晟的手串上的!”
她失声低呼,核上的凹痕与潘晟腕间的雕纹完全一致。
记忆突然被血核刺穿——
去年深秋在朱琨霞飞路公馆的私人舞会上,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
那时她正深陷与陆少卿的冷战,水晶吊灯下满场衣香鬓影,她却觉得骨髓里都结着冰。
朱琨拍着一个穿藏青长衫的青年肩膀向苏曼音介绍道:
“潘晟,我新聘的茶行经理!曼音啊,你尝尝他带来的白毫银针……”
那时的潘晟在美艳大方的苏曼音面前拘谨得像块青石板,在给苏曼音递茶盏时,手指都微微颤抖。可当茶汤入喉的刹那,苏曼音怔住了——那茶竟带着松针雪水般的清冽,完全不同于陆少卿那些朋友用金箔包装的所谓“名茶”。
散场时下起冷雨,朱琨让潘晟送她。黑色奥斯丁车里,他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在她被车窗漏雨打湿旗袍下摆时,默默脱下自己的粗呢外套叠成方垫递来。车过外滩,他突然指着海关大钟说:
“苏小姐看,钟摆走得急,但每个刻度都是实的。”
那声音沉得像黄浦江底的锚,让人觉得踏实稳重。
后来她才懂,他是在劝解她与陆少卿的纠葛。这个能把茶叶杀青火候精确到秒的男人,连安慰人都带着独特的克制。
……
此刻,哪有这么多时间去细细回味那些美好过往,苏曼音焦急地问道:
“他人在哪?”
她的声音发颤,流露着担忧,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愤怒。
一年多来,这份情谊始终维持在君子之界。
有次她在片场胃痛发作,次日化妆间就出现个藤编小篓,里面是用棉纸分装好的七种养胃茶包,每包都系着写冲泡时间的杏黄笺。笺角印着橄榄核刻的“苏”字——正是后来他手串上同款的核雕。她甚至不知他何时观察到她的旧疾,就像不知道此刻这枚染血橄榄核背后,藏着怎样凶险的代价……
“不知道。”
沈正秋声音紧绷,猛地攥紧方向盘,说道:
“戴世龙灭的口……就为封他偷看的烟土账本。”
苏曼音紧紧地攥着橄榄核,核缘未干的血渍黏在掌心:
“明晚百乐门……戴世龙要验的就是这批货?”
“线人报他明晚亲自验第三层药引。”
沈正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在窗框上捻灭了雪茄,继续说道:
“朱琨的船今夜就要到港十六铺!”
她攥紧剧本,封皮上的牛皮被血和雨水浸得发软,像某种动物的皮肤。
“看剧本最后一页。”
沈正秋突然将拧开的钢笔甩去雨水,笔尖悬在牛皮封面上,说道:
“用唾液涂密写处——戴世龙的见面礼得提前拆。”
苏曼音咬开笔杆时,舌尖触到残留的米汤甜味。唾液抹过纸页的瞬间,“明日百乐门见戴某”的墨痕从纤维里浮出来,“戴”字末笔拖出的弧度像极了三天前庭审现场,那辆黑色别克车窗里闪过的哮喘药瓶标签。
她看着这“百乐门”三字,想起解约函上阴刻的“戴”字印章——两者笔锋里都藏着股鸦片烟般的阴柔狠戾。
“他要亲自给我‘说戏’?”
苏曼音冷笑,钢笔尖在“戴某”二字上戳出个破洞,血珠从刚才翻书时被硬物划伤的手指划伤处渗出来,滴在页脚空白处。
她咬着牙,心里冰冷地念着:
“那就让这身体变成射向他们的子弹!”
“他想看看左翼导演怎么调教影后。”
"第三场戏,关于男客打你的镜头,戴世龙指定要亲自‘掌掴’。"
沈正秋顿了顿,从怀里掏出把勃朗宁手枪扔给她:
"只有三发子弹,省着用。"
苏曼音接过枪,枪身还带着体温。她看着沈正秋喉结处那道船锚状的伤疤,突然问:
"杜文舟片场骂你‘左翼疯子’时,你口袋里藏的真是胶片?"
沈正秋盯着她的手,雪茄在烟灰缸里熄成一团黑灰:
"曼音,我现在不便和你说。但你要相信:我是让你活下去的人。"
话音未落,别克车后视镜里陡然映出一个黑影——陆少卿举着勃朗宁冲出烟纸店,枪管在百乐门霓虹下闪着冷光,枪口正对准苏曼音的后心!
沈正秋猛打方向盘冲苏曼音大声喊道:
"低头!"
"上车!"
他猛地拽住她的手腕,子弹"砰"地击穿后窗的瞬间,苏曼音跌进了真皮座椅。
"他带了帮手。"
沈正秋踩下油门的脚顿了顿,船锚怀表在方向盘下晃出个银弧形状。
"三公里外还有两辆黑车,车牌都蒙着蓝布。"
苏曼音没回头,只是将钢笔插进发髻固定,用手指的伤口按在《娜拉》剧本的血字上。她想起陈雪芝今早递来的纸条——米行伙计浑身是血塞给她油纸包,上面用血画着橄榄核图案,旁边写着"码头沉了个戴橄榄核手串的"一一潘晟的笑脸突然在脑海里炸开,像枚投入黄浦江的炸弹。
"开去十六铺。戴世龙的‘药’等不及了。"
她突然抓住方向盘向右猛打,大声说道。别克车在白渡桥栏杆旁“滋滋”地擦出一连串火星。
沈正秋满脸惊讶,雪茄灰落进风衣口袋,问道:
"苏小姐知道路线?"
"我还知道,"
苏曼音盯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陆少卿身影,橄榄核的棱角几乎硌进她的手掌心,冷笑道:
"沈导,准确地说,戴世龙的哮喘药引,就藏在那些烟叶箱第三层——难怪急着换药瓶!"
雨幕中,百乐门的霓虹突然熄灭半块,"舞"字的光管爆出火星,照亮她腕上未消的淤青——那是三天前陆少卿攥出的指痕,如今正与剧本封皮的牛皮纹路重叠成了一个难以去除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