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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再上法庭 ...

  •   陆少卿踉跄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阴影里,怀表盖内侧那只狰狞的铜鹰隼徽章,如同淬毒的匕首,扎进苏曼音眼底。空气里残留着雪茄的焦臭和他手腕折断后的血腥气,混合着调解室陈年檀木的霉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口。
      “苏小姐?”
      法警那张油腻的胖脸挤在门口,眼神在满地狼藉和苏曼音之间游移,说道:
      “您……您没事吧?陆先生他……”
      苏曼音没回头。她弯腰拾起那支银色的派克笔。坚硬冰冷的笔尖让她想起沈正秋赠笔时的话——
      “乱世伶仃,笔墨胜刀枪,心韧方能行远。”
      她旋紧笔帽,用手指重重擦过刻在内壁的“韧”字,仿佛要擦掉陆少卿的脏污和怀表里那只阴鸷的鹰隼。
      “没事。”
      她的声音像蒙了层寒霜,听不出情绪,唯有被律袍掩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三天后法庭见真章。”
      她将笔插回襟前暗袋,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沸腾的怒意被强行摁回了冰壳。
      窗外,“讨逆”的声浪滚过法租界的梧桐树梢,又被黄浦江沉闷的汽笛声压了下去。
      三日后。
      午后的日头白得晃眼,炙烤着“公正律师事务所”露天的临时调解庭。说是庭,不过是在狭窄天台上支起几排蒙尘的折叠椅。背景是浑浊的黄浦江,几艘漆着“孙”字徽记的军阀货轮正笨拙地挪动身躯,烟囱喷吐着和天色一样灰败的浓烟,仿佛随时要逃离这逼近的北伐炮火。
      镁光灯此起彼伏地闪烁,刺鼻的硝烟味弥漫开来。记者们如苍蝇一般拥挤着,镜头贪婪地捕捉着苏曼音的每一个细节——月白素缎旗袍裹着玲珑娇美的身段,左襟前那支银色派克笔折射出冷光,颈侧露出一小截雪白绷带,那是今早巷口“意外”飞来的碎玻璃留下的杰作。绷带边缘,一点暗红正缓慢洇出,如同雪地里绽开的寒梅。
      苏曼音穿过人群时,林楚楚突然踉跄一步撞向她!
      “当心!”
      林楚楚惊呼着抓住苏曼音的手臂,珍珠手链的搭扣“意外”绷断——
      莹白珠子噼啪滚落,混乱中,她将一枚冰凉的金属筒塞进苏曼音掌心,手因恐惧而剧烈颤抖:
      “杜文舟……码头三号仓……鸦片箱……照片在筒里……”
      她抽身时,颈侧丝巾滑落了下来,一道深紫色掐痕赫然暴露!旁听席上的陆少卿眼神突然变得更加冷酷。
      苏曼音攥紧金属筒藏入袖袋,颈侧绷带渗出的血珠已洇成红梅。旁听席上的陆少卿正冷笑着敲击椅背,浑然不知变故将至。
      “肃静!肃静!”
      陆少卿重金请来的英国大状罗森,操着生硬的中文,油亮的脑门在阳光下反光。他左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右手却气势汹汹地挥舞着一叠放大的照片,正是那些漫天飞舞的“艳照”。照片上杜文舟借位伸向苏曼音领口的手被特意放大,细节模糊处更添龌龊想象。
      “诸位请看!”
      罗森唾沫横飞,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毒蛇般阴冷的光,声音刻意拔高,压过江轮的汽笛和远处的隐约炮声:
      “被告苏曼音女士,星光影业前花旦,公众眼中的‘玉女影后’!可这光鲜亮丽的皮囊下,藏着何等肮脏的灵魂!”
      他猛地抽出一张照片,几乎怼到前排记者的镜头前,指着照片上苏曼音旗袍开衩处若隐若现的大腿阴影:
      “看!这若隐若现的春光!据我方证人可靠证词,苏小姐在片场,旗袍开衩的高度与导演许诺的戏份轻重成正比!这难道不是赤裸裸的□□交易?!”
      台下哗然!快门声疯狂爆响!
      《申江花报》的王胖子兴奋得满脸油光,镜头死死锁定苏曼音绷带下渗血的脖颈。
      “再看这张!”
      罗森又抽出一张,是苏曼音与一位富商在百乐门门口被偷拍的模糊侧影,说道:
      “这位李老板,沪上知名丝绸商!据查,就在这张照片拍摄当晚,苏小姐名下汇丰银行的户头,神秘入账五千大洋!而李老板的丝绸行,第二天就拿到了星光影业新片的所有服装赞助合同!这难道仅仅是巧合?!”
      他环视全场,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还有杜文舟导演!业界泰斗!德高望重!可就是这样一位长者,竟被这女人纠缠不清!这些照片——”
      他猛地将那叠照片高举过头,迎向密集的闪光灯说道:
      “铁证如山!清晰记录了她如何利用美色,在杜导办公室、在片场暗房、甚至在汽车后座,进行着令人不齿的权色交易!她的影后桂冠,是用身体和廉耻,一片片从男人□□里捡回来的!”
      恶毒的言语如同淬毒的冰雹,劈头盖脸砸下。
      旁听席上,陆少卿嘴角噙着阴冷的笑意,右手虽缠着绷带,手指却悠闲地敲击着椅背,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反对!”
      一声清凌凌的女声,如同冰锥凿破喧嚣。
      苏曼音霍然站起来。动作过于剧烈以至于牵动了颈侧的伤口,绷带上那点洇开的血色骤然扩大,在月白旗袍的映衬下,惊心动魄。她微扬着下巴,目光如淬火的刀锋,直刺罗森:
      “罗森律师,你的指控充满恶意的臆测和卑劣的构陷!这些照片,是《春闺梦》片场恶意借位的产物!是陆少卿先生为报复我解除婚约,一手炮制的污蔑!”
      “臆测?构陷?”
      罗森嗤笑一声,石膏吊着的手臂滑稽地晃了晃,眼镜后的目光充满鄙夷:
      “苏小姐,空口白牙就想洗白?你说借位,证据呢?难道要用你这……”
      他淫邪的目光滑过她绷带下渗血的脖颈和因愤怒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猥琐地说道:
      “……用你这伤痕累累的身子来证明清白不成?还是说,你想当众表演一下,如何在暗房里‘借位’出这种效果?”
      哄笑声、快门声、嘘声瞬间响彻调解庭,如同无形的鞭子朝苏曼音抽打过来。
      而旁听席上的陆少卿,嘴角的笑意更加放肆,眼中满是猫戏老鼠的残忍快意。
      苏曼音眼底的冰层裂开一丝缝隙,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但她稳住了。
      她的右手,悄然探向襟前那支派克笔。冰冷的金属笔身,压着掌心被陆少卿表链刮破的旧痕,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也带来无比的清醒。
      “证据?”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嘲笑,声音陡然拔高,压过所有的嘈杂:
      “我当然有证据!不仅有物证,还有人证!”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罗森脸上的讥笑都凝固了。陆少卿敲击椅背的手指也停了下来,眼神阴鸷地盯着她。
      苏曼音的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
      “请允许证人,陈阿福出庭作证!”
      天台入口处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褂,佝偻着背的老者,在陈雪芝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进来。他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和烟熏火燎的痕迹,一只眼睛浑浊不清,另一只眼睛却闪烁着惊惶与决绝交织的光芒。
      他正是宝昌当铺火灾中侥幸逃生的老账房!陈雪芝在火灾后的废墟里发现了他,用潘晟留下的金疮药救了他一命,并从他口中得知了陆少卿与张掌柜勾结的内幕!
      “陈阿福,”
      苏曼音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问道:
      “三天前,也就是宝昌当铺起火前夜,你是否亲眼看到陆少卿先生进入当铺后院,与张掌柜密谈?他们谈了什么?”
      陈阿福佝偻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浑浊的眼睛恐惧地瞥了一眼旁听席上脸色铁青的陆少卿,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回道:
      “看……看到了!陆少爷……他……他给了张掌柜一包东西,用油纸包着……说……说是‘苏小姐的玩意儿’,让张掌柜找可靠的人……印……印成照片,贴满上海滩……越多越好……事成之后……赏……赏十根金条……还说……还说这是戴……戴局长交代的差事……办砸了……要……要命……”
      而就在陈阿福颤巍巍揭穿陆少卿的偷拍阴谋时,林楚楚突然打翻茶杯!在瓷器碎裂声中,她死死盯住陆少卿,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畜生……”
      ——这幕被《时报》记者抓拍到了,成为日后《名媛怒视未婚夫,茶盏碎地证离心》的铁证。
      “你胡说八道!!”
      陆少卿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脸色煞白,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缠着绷带的右手徒劳地指向陈阿福,骂道:
      “老东西!你被烧糊涂了!血口喷人!”
      罗森也慌了神,厉声喝道:
      “反对!法官大人!这证人神志不清,证词不可信!他与被告明显串通……”
      “串通?”
      苏曼音冷笑一声,打断罗森:
      “陈阿福在宝昌当铺做了三十年账房,火灾中家破人亡,九死一生!陆少爷,罗大律师,你们觉得,他需要用什么代价来‘串通’我,诬陷你们?!”
      她转向陈阿福,语气放缓,安慰道:
      “陈伯,别怕。把你看到的,听到的,都说出来。”
      陈阿福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抬头,那只尚算清明的眼睛死死盯住陆少卿:
      “我……我还听到……陆少爷说……说这些照片……是他找人……在《春闺梦》片场……趁苏小姐和杜导演对戏时……躲在……躲在道具箱后面……偷……偷拍的!故意……故意找了最……最下流的角度!他……他还说……要把苏小姐……彻底搞臭……让她……让她比窑姐儿还不如!”
      全场死寂!
      连闪光灯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陆少卿惨无人色的脸上!
      “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罗森额头青筋暴跳,试图挽回局面:
      “一个神志不清的老朽之言,岂能作为呈堂证供?苏小姐,这就是你的人证?可笑!”
      苏曼音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不再看罗森,手指猛地按下笔顶一个极其隐蔽的金属小钮!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械咬合声,在死寂中清晰可闻。
      紧接着,一段带着明显胶片机转动“滋滋”底噪、有些失真却无比清晰的男声,骤然从笔尖下方一个不起眼的铜质小孔中倾泻而出!
      “……曼音啊……嗝……”
      杜文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令人作呕的粗喘,仿佛就贴在耳边低语:
      “……只要你……陪军需处那个肥猪……嗝……睡上一晚……《娜拉》的女一号……就是你的!……放心……我跟戴……戴局长打过招呼了……他就好这口!……保管让你……□□……嘿嘿……”
      录音戛然而止。
      就在这一刹那,苏曼音突然旋开金属筒!一卷微缩胶卷弹落掌心!她迎着闪光灯高举胶卷——
      放大投影赫然显现:杜文舟正将贴有“拜耳哮喘灵”标签的木箱递给孙传芳副官!箱角裂缝露出黑褐色鸦片膏,而副官手中紧握的正是青帮运货旗!
      全场哗然如沸!
      陆少卿面如死灰,罗森的金丝眼镜滑落鼻梁。
      林楚楚突然扯断颈间的珍珠项链,雪白珠子迸溅如泪,大喊道:
      “陆少卿!你我婚约就此作废!”
      她在保镖簇拥下冲出法庭,散落的珍珠被记者们的皮鞋碾得粉碎——这个决裂背影成为压垮陆家舆论阵地的最后一颗子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再上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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