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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临岸风与笼中光 笼中雀遇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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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
顾家的水晶吊灯总是亮的晃眼,照的长桌上的银制餐具泛着冷光。每次家族聚餐,长辈们的话题总会绕着“继承人”三个字,像根无形的线,试图把顾京州困在这张桌子上面。他握着刀叉的手会悄悄收紧--牛排煎的恰到好处,可是他的脑子想的都是昨晚没画完的速写和钢琴上忘记的音符。
“京州,下周跟你父亲去见萧董,他家小女儿和你年岁相当……”顾二叔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顾京州打断:“我不去,不是说了吗我喜欢男的。”声音不大,却让满桌谈笑声瞬间凝固。坐在主座的顾勉的脸色沉了下来,指节叩了叩桌面:“这不是你能任性的事情。”
他没再辩论,只是低头切着牛排,切的碎碎的,像是在泄愤。因为他知道自己无论使用什么理由都是得到一样的回复。想着他站起了身,向长辈们告别,然后上楼回了房间,他躺在了床上就静静的盯着天花板。这时候门被敲响了,随后顾勉就走了进来,看着床上的儿子叹了口气。
“京州,我们聊聊。”顾京州没有应声,眼睫在天花板投下片阴影。顾勉坐到他床边的椅子上,西装革履的褶皱里还藏着宴会上的烟味,他指尖搭在桌沿。声音低了两度:“你知道顾家需要……”
“需要继承人联姻巩固地位,需要我当提线木偶。”顾京州突然开口。侧过脸,喉结在黑暗里滚动。顾勉沉下了脸,指节叩了叩桌沿:“联姻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你以后铺路,你别意气用事。”
“我没有意气用事!”顾京州猛然坐了起来。脊背绷成弓,脖颈青筋都跳了起来,“您眼里只有家族利益,根本不管我想要什么。”
“你懂什么。”顾勉拍桌而立,西装带起的风掀翻了床头上的速写本,画质飘落,上面是顾京州昨夜对着窗外的路灯,随意勾勒出的剪映--他甚至不知道那抹影子属于谁,可在争吵里,都成了眼中“不务正业”的铁证。
“我不懂?”顾京州红着眼眶吼,“你懂过我吗?从小把我往琴房,画室里面塞,说这是培养气质,可是您从来也没有问过我想不想?现在又要把我困进婚姻里,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吼完,他破门而出,门口顾京州的母亲正在门口焦急的朝里张望,看到儿子出来她赶忙迎了上去,“京州。”
“你站住!”顾勉怒喝,可顾京州并没有回头,摔门声吧父子俩的对峙,碾得支离破碎。
顾京州跑到别墅顶楼的露台,夜风灌进胸腔,把怒意吹的更烈。
就在这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他掏出手机看到顾之遥的消息并没有着急回复,而是静静地看着下面。表哥顾之遥是顾家唯一的“异类”。几年前放着家族的企业清闲差事不干,背着个画板跑去临水城开了间小画室,气得姑姑半年没有理他。可顾京州每次跟他开视频,都能看到他身后墙上贴满的画,有临水城的老桥,有巷口卖煎饼的大婶,连窗台上的那盆歪脖子绿萝,都被画的生机勃勃。
“他们总说你不务正业。”有次顾京州跟着顾勉应酬回来已经是深夜,他们通过一次电话,顾之遥的声音混着临水城的蝉鸣,“你看这不比签合同有意思多了,不是么?”
忽然手机又响了,顾之遥的名字在屏幕上跳的急促。他没好气的接起了电话,那边是顾之遥压着嗓子的慌张:“京州!救命!我被我妈抓回京市了,现在正在路上。你姑姑说再不回去就彻底断绝关系!画室里还有学生去画画,钥匙在隔壁邻居家里,你帮我去顶一个月。”见那边没有反应顾之遥又继续说道,“你不是放假了嘛,去帮我顶几天。”
“不去。”顾京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顾之遥,此时他正烦的不行语气十分不好,“我刚跟我爸吵完,不出所料明天又该关禁闭了。再说,临水城那种地方……”
“不用管舅舅!”顾之遥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点耍赖的熟稔,“你就当帮我这个忙,算我欠你的!那附近都是小学生,你就每天按点打开门就好了,不用你干嘛。对了我还买了进口的牛奶,你肯定爱喝,就当给你换个环境清净两天,躲开舅舅的唠叨,多好?”
顾京州皱着眉,心里面一百个不愿意。临水城?听着就像地图上要放大好几次才能找到的地方,哪里有伦敦的泰晤士河有意思。但是想到自己确实有想出去避避的打算,算了,去哪都是一样,想着他就退了去伦敦的机票。还没有等顾京州开口说话顾之遥又继续说道,“就一个月!我这边一搞定立马就飞过去换你!”顾之遥在电话那头拍着胸脯保证,背景里隐约传来鼓鼓的念叨声,“你想想总比和舅舅舅妈在家大眼瞪小眼强吧?我那间画室还带个小院子,你可以在理他画画,根本没有人管你。”
顾京州捏着手机,听着手机里面顾之遥连珠带炮似的絮叨,眉头拧成了“川”字。退掉伦敦的机票的指尖还泛着冷,可是临水城这个陌生的地名,竟隐隐勾着他逃离家族捆绑的期待。
“给我订票。”
挂了电话,他才后知后觉的冒冷汗--自己居然真的要去那个听着就很土气的小城?可一想到自己父亲那张沉得能滴出水的脸,想到那些被安排的密不透风的日子,他又硬起心肠,开始翻箱倒柜找行李。
飞机启动,他看着下面倒退的京市街景,心里还憋着股劲:等回去了,他一定要和顾勉在理论一番。却没有意识到,这趟带着赌气意味的“帮忙”会让他在临水城的水边,撞见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和一个总爱嘲笑他“娇弱”的少年。
飞机在临水城落地时,正午的日头正毒。顾京州拖着行李箱出机场,柏油路面蒸腾的热气裹着临河的风,把他西装裤脚洇的发软。他想起了在京市永远笔挺的熨烫衬衫,鼻腔里还留着卧室里古龙水味,此刻却被这股带着市井气热得七零八落。
“什么破地方”他皱着眉打量这四周,打开导航往看了眼地图上的“遥遥无期画舍”。然后跟着地图往目的地去,跟着地图路越走越窄,最后拐进石板铺的老巷,巷子的尽头果然有一个小院子,木门上挂着块掉漆的牌子,写着“遥遥无期”四个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顾之遥的手笔。
他打量着四周,看着这个布满青苔的小巷子,这种场景他在电视里都没有见过。
突然“哐当”一声,就见隔壁一个穿着洗的发白的T恤的少年探出头,嘴里还叼着半块煎饼,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是之遥哥的弟弟?”
顾京州挑眉,这就是顾之遥口中的“小学生”?看着比他还野。
少年嚼着煎饼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热情的说道,“之遥哥说你是从京市来的可能会受不了我们这儿的生活,说让我照顾照顾你。”少年拍了拍胸脯,“有什么不合适的找我就行了。”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少年又跑回院子,“等一下我给你拿钥匙。”
顾京州望着少年跑远的背影,嘴角轻轻扯了扯。没一会,少年拿着钥匙风风火火蹿回来,“我给你开门。”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顾京州下意识蹙了蹙眉,老旧门轴发出声响在小院里格外清晰。顾京州跟着少年迈进门槛,入目是随意摆放的农具,墙角码着几摞陶罐,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在地上撒下碎金般的光影。
少年大步流星往堂屋走,“这屋子就是之遥哥常待的,你住这准舒坦。”顾京州打量着略显简陋的陈设,想起自己在京市住的那套大平层,莫名觉得这粗粝的环境,倒像把他心里那层“精致的壳”敲出细缝。
“对了,我叫江沂!”少年转身时,煎饼渣簌簌往下掉,落在顾京州擦的锃亮的皮鞋边。他眼皮猛跳,强压下后退的念头,听江沂说“摸鱼摘果喊我”,敷衍应和时,鼻腔里还飘着小院里说不清的土腥味,和京市衣帽间里古龙水的淡雅,差了十万八千里。
顾京州看着他裤腿沾的泥、脸上的灰,还有那满是豁口的搪瓷
缸,想起自己在京市用的水晶杯,只觉这场景荒唐又…… 说不上 来的鲜活。
“对了,之遥哥说你胃弱,”江沂突然一拍脑袋,往自己家跑,回来时举着个粗陶碗,“我奶奶教我熬的姜枣茶,你喝口暖暖?”
顾京州看着碗沿没擦干净的糖渍,胃里一阵抵触,可对上江沂亮晶晶眼,鬼使神差接过来。茶刚入口,辛辣混着甜腻冲得他皱眉,江沂却眼睛笑成月牙,“我就说城里人的嘴金贵,这茶我喝着可香……”
看着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江沂也没有过多的停留,他下午还要给江念补课,便冲顾京州挥了挥手,转身大步流星的朝院外走去。
顾京州望着他晒成小麦色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口,低头看着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糖渍没擦干净的姜枣茶,指尖不自觉碰了碰粗陶碗沿。鼻腔里的土腥气似乎淡了些,到隐隐漫进一丝说不清的暖意,和京市永远规整清冷的空气截然不同。
他没有在有过多的动作,而是去了门口将门在里面反锁上了,仅仅一个月很快就会过去了。
他回到房间坐在画架前他回到房间坐在画架前,画笔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京市工作室里那些精致的油画,全是按甲方要求画的华丽风景、上流肖像,可此刻,临水城的土腥气、江沂晒成小麦色的胳膊、沾着面粉的指甲,还有那碗糖渍没擦净的姜枣茶,在他脑海里晃来晃去。
顾京州皱眉,想把这些 “不精致” 的东西从脑子里赶出去,可颜料盘里的色彩,却不受控地往粗粝、鲜活里调。他鬼使神差蘸了赭石色,画布上晕开小院墙角的陶罐,又添了几笔斑驳树影 —— 这哪是他擅长的 “完美画作”,可笔触间,却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对这份 “不规整” 的眷恋。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透过枝叶洒向他的画板。他回头眯着眼朝窗外看了过去,院子里那颗歪歪扭扭的石榴树他在和顾之遥通话的时候见到过。而此刻隔壁,江沂正蹲在江念身边,给江念讲数学题。
“哥,我觉得你这几何体画的不是很精致!”江念脆生生的抱怨里带着几分亲昵,江沂会怼:“就你事多,龙凤胎十分钟的差距,你咋不学学我的学习呢。”像是想到了什么江念晃着脚丫子问道:“哥,那个之遥哥的弟弟,真有你说的那么娇?”江沂挠了挠头,看向隔壁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想起顾京州看到院子里装潢嫌恶的模样,忍不住笑:“比我想的还要娇,他比个女人还要娇气……”江念听完,眼睛瞪得溜圆,脚尖在土地上碾出了一个小坑:“比女孩还要娇贵?那得有多金贵呀!”听着江念的话江沂笑出了声,可笑着笑着想起了刚刚在太阳暴晒下,顾京州脖颈处被晒伤的皮肤,在雪白肤色上洇开的痕迹,像他在江边见过的、被浪拍红的贝壳,明明该觉得矫情,却鬼使神差的朝隔壁院子里瞟了一眼。
“哥,你怎么不说话!”江念推他的胳膊,江沂猛地回神,凶巴巴道:“金贵的很,不仅金贵而且脾气还很大,你少往前凑。”话说出口又后悔,怕吓着江念,不自在的又咳了一声,“我是说……他不比你的之遥哥哥,他住一段时间就走,咱别讨人嫌。”
江念撇了撇嘴,腮帮子鼓得像小馒头:“哥你就是唬我!之遥哥哥说他弟弟画画可厉害,我才不信他觉得我烦。” 说着,趁江沂不注意,跑出了院子,朝隔壁跑了过去
江沂急得追了过去,却听 “吱呀” 一声,顾京州竟推开了院门。少年白皙的脸还带着些许的倦意,看见院外杵着的兄妹俩,刚要开口,江念已经像只灵巧的小鹿,蹦到他跟前仰着头问:“顾哥哥,你画的画真有之遥哥哥说的那么好看吗?”
江沂在后头狠狠瞪江念,顾京州却垂眸笑了笑,这一笑让江念觉得他没江沂说的那么凶,也让江沂心里 “咯噔” 一下 —— 明明该讨厌这副矜贵又温和的样子,可看着夕阳落在顾京州发梢,竟生出几分别扭的不自在,喉咙里像卡了团晒干的柳絮,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
顾京州总是这样如果别人提到他的画他的心情总是好的,他垂眸笑着回答道,“表哥眼光好,不过我画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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