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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已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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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雍赶到海边时,克子光正站在岸边,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得像纸。
那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总教官,此刻全然没了半点威严。她看见上官雍,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要敬礼,身上的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沙滩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副院长,我——”
上官雍抬手打断她:“现在什么情况?”
“第一批救援队已经派出去了,还没有消息。”克子光的声音发紧,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上官雍扫了一眼海面。
凌晨的海,黑得浓稠。远处,几艘救援艇的灯光在黑暗中明灭闪烁,探照灯的光柱来回扫动,割开一块又一块海面,又迅速被黑暗吞没。空域里,无人机盘旋的声音隐约可闻,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夜鸟。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每一次浪起,上官雍的心就跟着往下沉一分。
“继续派人。”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以出事点为中心,方圆十公里,找!”
那一刻,她身上那种久居高位的气场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周围的官兵不敢怠慢,立刻行动起来。脚步声、呼叫声、引擎启动声混成一片。
上官雍转身朝最近的一艘救援艇走去。
克子光愣了一下,赶忙追上去:“中校,还是我去吧。现在风大,海面情况比较复杂……”
上官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克子光只穿着一件湿透的体能服,皱巴巴地贴在胸前,人还在微微发抖。嘴唇已经有些发白,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回去换衣服,”上官雍说,“别一会儿失温了还要救你。”
说完,她跨上救援艇,没有再回头。
……
快艇离岸,加速朝黑暗深处驶去。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腥咸的气息,刮得人脸生疼。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艇身剧烈颠簸,溅起的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上官雍的头发被吹得凌乱,一向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落下来,鬓角的碎发在风中扬起,贴在脸上,又很快被海水冲开。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那种失去的恐惧感像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海水一样把她吞没。她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视线里只有起伏的浪头和偶尔闪过的探照灯光柱。每一次浪起,她都希望那浪尖上能出现那个人的身影。每一次浪落,她的心就跟着沉到更深的深渊。
她比谁都清楚,茫茫大海里,一个人坠落其中就如同一粒微尘。那些年,她见过太多海上事故的报告,看过太多冰冷的统计数字——落水者生还的概率,随着时间推移呈指数级下降。
十五分钟是黄金时间。三十分钟,希望渺茫。超过一小时……
她不敢往下想。
无人机在空域里飞了一遍又一遍,探照灯的光柱把海面割成无数个碎片,却始终没有发现左意的生物信号。
温度太低了,根本识别不到。
凌晨的海水,能把活人冻成冰。
上官雍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她知道,以现在的水温,再不找到人,冻也能把人冻死。
她不敢想那个可能性。
如果左意真的出事,她要如何继续在这人间无望地活着。
前世她亲手送走了左意一次。
这一世,她什么都还没来及做。她只想远远地看着,看着她好好活着,看着她过自己的人生。
仅此而已。
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
“报告!”
通讯器里突然传来声音,上官雍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无人机传回画面,XC-03区的礁石上疑似发现失踪人员!”
“马上过去!”上官雍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几乎破了音。
快艇调转方向,全速前进。引擎的轰鸣声撕裂夜色,艇身几乎要飞起来。
左意……你一定得撑住……
……
一块露出海面的礁石上,左意蜷缩成一团。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儿趴了多久。时间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
她被海浪推到这儿的时候,礁石上的碎石划破了装具的保温层。她能感觉到那些尖锐的棱角划过腰侧、划过后背,但当时已经顾不上疼了。海水迅速渗进作训服里,冷得她浑身发抖,牙关打颤,四肢渐渐失去知觉。
后来她索性不动了。保存体力。
礁石很小,只够她蜷缩着趴在上面。海浪一次又一次地扑过来,溅起的水花落在她身上,带走更多体温。她试着把自己缩得更小,试着把脸埋进臂弯里,试着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太阳出来后温度会升高,但那是空气的温度。随着水分蒸发,她的体温只会流失得更快。等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她大概已经冻成一块冰了。
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中,她似乎听到了海浪声里夹杂着引擎的轰鸣。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反反复复。
是濒死的幻觉吗?
她想起前世那些年在海上执行任务的时候,也听过这样的声音。救援艇的引擎声,对落水者来说,是这世上最美妙的音乐。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还有没有人来救她。
如果没人来呢?
那也挺好。
不用再面对那个人了。
……
当救援艇抵达那片礁石时,上官雍一眼就看见了那团橙色。
是左意的装具上的涂层。
她趴在漆黑的礁石上,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遗弃的布偶。海浪一次又一次地扑过来,每一次都几乎要把她卷走,但礁石上的棱角死死卡住了她。
上官雍的眼眶猛地一酸。
“快!靠上去!”
艇上的官兵七手八脚把人抬上来。左意的脸惨白,嘴唇发紫,已经陷入昏迷。她的身体冰冷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石头,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
随行的军医立刻蹲下检查。掀开眼皮看了看瞳孔,摸了摸颈动脉,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样?”上官雍的声音发紧。
军医抬起头:“已经开始失温了。得赶快回去。”
上官雍看了一眼海面。这里离海岸还有至少八公里。来的时候逆浪,花了将近二十分钟。现在退潮,海况更差,最快也要二十分钟才能回去。
二十分钟。
这个距离,足以要了左意的命。
“有什么办法能减缓体温流失吗?”上官雍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她不能慌。周围都是下属,她要维持一名指挥官应有的威信。哪怕她的心已经快跳出嗓子眼。
军医沉默了一秒。那一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需要把她湿衣服脱掉。”
说完,艇上安静了。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左意是Alpha,但也是女性。在场的人,除了上官雍,连军医第一性别都是男。
没有人敢出声。只有海浪拍打艇身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上官雍没有犹豫。
“你们开船。”她开始解自己衬衫的扣子,“我给她换衣服。”
没有人敢看。
几个男性官兵下意识转开视线,盯着远处的海面,仿佛那里有什么了不得的风景。军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上官雍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白色的制式衬衫褪去,海风瞬间裹住了上官雍裸露的皮肤。她身上只剩一件黑色的内衣,冷得她浑身一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俯下身,把左意的装具扣解开,小心地褪下那件破损的充气服。湿透的作训服紧贴在身上,脱起来格外费力。她一只手托着左意的后背,一只手往下拽,动作尽量轻柔,怕弄伤这个已经毫无知觉的人。
体能服。运动内衣。
一件件褪去。
左意的身体裸露在冰冷的空气中。肤色惨白,毫无血色。腰侧有好几道被礁石划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上官雍的手触到那些伤口,指尖一颤。
她用自己的衬衫把这个人裹住,然后紧紧抱在怀里。
冷。
太冷了。
左意的身体冷得像冰,那股寒意透过衬衫,透过内衣,直直地钻进上官雍的皮肤里。但她反而收紧了手臂,把那张惨白的脸按在自己颈窝里。
快艇调转方向,全速朝海岸驶去。
天边,朝阳正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海面上,把起伏的浪头染成一片碎金。海鸥开始活动,在远处盘旋鸣叫。
但上官雍什么都看不见。
她只是低着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海风,把怀里这个冰冷的人抱得更紧一些。她能感觉到胸口那一丝微弱的起伏——很轻,很慢,但确实存在。
人……还活着。
她闭上眼睛,把脸贴在那头湿漉漉的短发上。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气息。她的睫毛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一颗水珠,不知道是海水,还是别的什么。
……
救援艇靠岸的时候,克子光已经带着医疗队等在沙滩上。
朝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海岸。但这片沙滩上没有人有心思欣赏日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艘正在靠岸的快艇。
克子光看见艇上的景象,脸上一热,赶忙转开视线。一位男性副官更是背过身去,装作自己是空气。
克子光脱下自己干净的作训服,快步上前,披在上官雍肩上。
上官雍没有拒绝。她把左意交给担架上的医护人员,看着人被抬上医疗车,才缓缓站起身。
海风吹过来,她身上那件克子光的作训服被吹得鼓起来,下摆在风中翻飞。她的头发还散着,乱糟糟地搭在肩上,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海水。
她就那样站着,望着医疗车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克子光忽然觉得,这个人此刻看起来,不像那个永远温和从容的副院长。
像一只终于找回幼崽的母兽。
精疲力尽,却仍不肯移开视线。
朝阳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