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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逢恰是戏装时  民国二十 ...

  •   民国二十六年的暮春,江南的雨总带着三分缠绵,七分诗意。

      柳青时在“鸣凤班”的后台对着菱花镜描眉,黛色的笔在眼角轻轻一挑,便挑出几分勾魂摄魄的韵致。镜中映出的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一身水绿色的戏服衬得肌肤胜雪,鬓边斜插一支珠花,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漾开一圈柔美的光晕。

      “青时,该你上场了。”班主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带着几分催促。

      她应了一声,指尖抚过戏服上绣着的缠枝莲纹,那是母亲生前为她绣的,针脚细密,藏着岁月的温度。今日唱的是《牡丹亭》,杜丽娘的“游园惊梦”,她唱了三年,每一次开口,都像是把自己揉进那个凄美的梦境里。

      撩开厚重的门帘,台下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红木戏台上,她莲步轻移,水袖翻转,一开口,婉转的唱腔便如黄莺出谷,瞬间压过了台下的嘈杂。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的声音清越婉转,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却又在每一个转音处藏着不易察觉的韧性。台下的看客们屏息凝神,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仿佛都被带入了那个繁花似锦却又寂寥落寞的花园。

      季年就站在戏台角落的阴影里。

      他刚从北方的军营回来,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还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与周围锦衣华服的看客们格格不入。他本是陪副官来的,却被台上那个身影牢牢吸住了目光。

      女子在台上顾盼生辉,水袖翻飞间,是江南女子的柔媚,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种与柔弱外表截然不同的东西,像寒梅在冰雪中绽放的倔强,像翠竹在狂风中挺立的风骨。

      他见过太多战场的血腥与残酷,枪林弹雨中,生命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可此刻,看着台上那个轻盈如蝶的女子,听着那婉转缠绵的唱腔,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久违的柔软。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柳青时谢幕,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眸。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像是藏着星辰大海,又像是燃着不灭的火焰,目光沉静而坚定,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厚重。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佛有电流划过,柳青时心头一跳,慌忙移开了视线,脸颊微微发烫。

      后台卸妆时,小丫鬟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青时姐,刚才角落里那个穿军装的先生,一直盯着你看呢。”

      柳青时手一顿,胭脂盒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淡淡道:“莫要胡说。”

      可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那晚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柳青时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芭蕉叶被雨水打湿的声音,滴滴答答,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她想起那双深邃的眼眸,想起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想起他身上隐约传来的硝烟味。

      她知道,这个年代,安稳是奢侈品。北方的战事早已传来,报纸上的字里行间,都是烽火与血泪。只是江南的雨,暂时将这些残酷隔绝在外,让人们得以在戏文里,在丝竹声中,偷得片刻安宁。

      而那个穿军装的男人,他从战火中来,身上带着家国的重量。

      第二天,季年又来了。

      依旧站在那个角落,依旧穿着那身军装,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身上。

      柳青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她在台上唱着《梁祝》,唱到“英台衷情难尽诉,临别依依难分开”时,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

      谢幕时,她再次看向那个角落,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硝烟味。

      她心里掠过一丝失落,像被雨水打湿的花瓣,沉甸甸的。

      回到后台,却见班主拿着一封信进来,递给她:“青时,刚才有个穿军装的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柳青时接过信,指尖微微颤抖。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苍劲有力的字:“赠柳姑娘。”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纸,上面用同样苍劲的笔迹写着一首诗: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江南春正好,莫负少年心。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柳青时看着那首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暖暖的。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来自哪里,要去往何方。但她知道,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种无声的连接,像这江南的雨,细密而悠长。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柳青时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收好,藏在贴身的香囊里。香囊里装着晒干的桂花,是去年秋天她亲手采摘的,带着淡淡的甜香。

      她知道,这个年代,安稳是奢望。但只要还有这样的人,还有这样的信念,总有一天,雨会停,天会晴,阳光会洒满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

      而她,会在这戏台上,一直唱下去,唱给那些为了家国而战的人们听,唱给那些等待黎明的人们听。

      她不知道,此刻,在城外的码头,季年正站在船头,望着远处朦胧的城影。他的手里,捏着一张刚写好的字条,上面只有三个字:“待归期。”

      船鸣笛启航,向着北方的战场驶去。江水滔滔,载着他的思念,也载着他的家国情怀,奔向那片烽火连天的土地。

      江南的雨,还在下。戏台的灯火,依旧明亮。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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