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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老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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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
痛感悬而未落。
脑浆迸溅的惊恐画面,也没来。
紧攥的指甲把掌心都给抠破皮的岑夏,尽管被冰渣迸脸,仍拼命地挤眼不敢看,但,饱受神经搓捻成细线、几近欲断的刺激后,怖生怂胆——她终是将眼眯开条缝,窥瞧所遇的囧迹。
岂料,妈妈数秒钟前所举的凶器·那棱角尖锐的石块,经滚动,竟距她的鼻尖仅厘米之差,惊魂未定,岑夏逃避式朝旁看,那儿,赫然是石块坠地时,把坚如磐石的冰面、给砸出的坑!
若真劈在她脑袋,确实秒开颅。
岑夏悲戚漫灌。
然而,没等热泪盈眶,脖颈处先被粘腻的液体淌入。
遭锈蚀的轴承般,咔嚓响,她扭头瞅向有凹坑、冰渣四溅的另一侧,然后,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跟躺摔在雪地的、目眦欲裂的妈妈直接对视——妈妈肩窝斜插着把弯头劈柴刀,鲜血汩流,颇像村外杂草丛生的岩隙间,她跟黑娃挖冬笋时、发现的泉眼。
妈妈眼球暴凸、红血丝如蛛网交纵密布,而那合不拢的嘴,则犯癫痫般搐动着。
俨然是自作孽却惨死的写实派!
岑夏被吓得打冷颤。
她仰头。
发现濒危时救她命的、是外婆!
把没出满月的她,硬是靠喂熬粥的米油给养活的外婆!
老母鸡般呵护她长大、将她母爱的缺憾给坚持不懈地多年勤勉缝补的、最爱她的外婆!
憋在胸腔内横冲直撞的委屈瞬间溃堤,岑夏哇地放声痛哭,哭得泪糊眼、鼻涕虫倒挂冰锥,哭到耳失聪;沧茫的雪野寂寥,独剩她的哭声嘶嗥。
她覆巢的雏鸟似的张开翅膀·胳膊求抱。
然后,很幸运地,被严丝合缝地抱满怀。
那双勒得岑夏骨骼泛疼的臂弯,像绑米袋的棉绳,还在不断收紧力道,好像誓要将她掰断了,才肯善罢甘休;脑袋夸张地后仰,喑哑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快要窒息的肺腔、实在难以供氧,只断续地哀求道:“外婆…别、我…快、被勒、断,我…呼吸、不…了、了啊。”
却,无回应。
因缺氧而濒临昏厥前,强悍的求生欲让岑夏爆发:“我快死掉!”
埋首在她颈窝的舒贺桉,慌忙松绑、后撤:“抱歉老婆,我没…”
当外婆本该浑浊衰弱的嗓音、骤然变成男声,尽管还挺清冽磁性,且颇具安抚力,但,仍把岑夏惊得眼瞪成铜铃:“你…”而待双膝跪冰的那人正脸凑近,她发现竟是跟舒超如出一辙的丹凤眼,睑裂细长,内勾外翘,却,乃更为成熟度高、轮廓硬朗的脸,所以,并非跑回村、折返的舒超;她懵,“你是?”
珍重地捧起她脸颊,舒贺桉语蘸怅惘:“你又忘了我吗?”还惊涛骇浪式补充,“老婆。”
这次,岑夏嘴巴张得滚圆、能塞整颗水煮蛋:“老婆?”
“嗯。”
“谁?”
“你呀。”
“谁的老婆?”
“我。”对该幼稚到像挑衅的对答,舒贺桉始终耐心超载,“当然,订婚了还没结,等你点头去领证呢。”
积雪消融,有柳枝冒新芽,灿黄繁芜的迎春花怒放——时光被操控着、迅疾地翻页,于岑夏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沉默中幻变,最终,定格在倒春寒的16岁,她接连操持完两场葬礼,茕然,孑立,丧惘,辨不清来路与前途,所以,迫切地想要抓住啥,来给这具掏空的躯壳、续命。
恰好,那道男声如久旱逢甘霖般、又奇迹响起;醉意浮,音色囔,舒贺桉低诉委屈:“老婆,你何时才能记起我呀?”
被掬在怀蜜贴、擒住双腕交叠在胸前防跑的岑夏,虽觉坐姿别扭,却,更庆幸被这密不透风的禁锢、给搭救:“唔-”
舒贺桉锲而不舍:“嗯?何时?”
岑夏仍懵。
“老婆?”
“我…”
“没关系,”见她蹙眉犯难,舒贺桉不忍强迫,揉她发顶安抚,当然,也聊以慰藉,“我们随缘,别逼自己,想得起来固然很好,但,若忘记,也真的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很长久地相处、用新的记忆来添补缺席。”
慵懒风鸡窝头的岑夏:“唔-”
舒贺桉邀功:“行吗?”
骋目四瞧,场景却非京城公寓或海城别墅,而是身处似少女初妆、薄施粉黛的桃林;岑夏探指,指尖拂过橙黄的蕊,便沾了滑腻的花粉,垂眸,盯视,思绪游离,便自动筛除他殷切的征询。
知她漫不经心,只他五味杂陈,舒贺桉眸色暗炙:“这话题略过,我们讨论别的,”惩戒地衔她后颈薄皮,以唇碾磨,“你为何总按超仔的辈分、喊我小叔?”
酥痒,岑夏缩颈扮鹌鹑,而恍惚间,总觉已解释过数遍。
改唇衔为齿叼,舒贺桉啮咬:“你应该喊我什么?嗯?”
疼,岑夏音颤如筝韵余声:“小叔,别…”
“错了。”
“唔-”
“重来。”
“小叔。”
打翻醋缸,舒贺桉势必要补偏救弊:“重来。”
岑夏泪眼婆娑,绯红的脸颊则似桃瓣漾春,福至心灵:“哥哥~”
奖励性用唇瓣摩挲那咬红处,对她亡羊补牢、犹未晚矣的改口很满意,舒贺桉蛊惑道:“我们领证,好麽?”
错愕,旋即思索,而当揣测的可能性譬若锥之处囊中,难以置信的岑夏抖如筛糠、欲躲:“领证?”
奈何舒贺桉铁臂似铸笼,覆在她后背、罩得密不透风:“嗯,去民政局,盖钢戳,联盟律法认证。”
被缠藤囚着的岑夏:“结、婚吗?”
舒贺桉笃定:“嗯。”
岑夏惶恐:“别开、玩笑。”
舒贺桉指天为誓:“我很认真。”
当揣测得以亲验真伪,且证实为真,讶异的根系便蟠屈缭纠,在岑夏心壤茁壮,却,并非助她重塑血脉,反而,那恣肆的养分汲取让她脏器空瘪、像具生命枯竭的干尸——矜持是心之所向时最拉胯的矫饰,但,她,其实更多受惊恐所掣肘。
连妈妈都弃她如敝履…
何况,她卑鄙,把攻略的好感度默认为情侣项,也套话,当被舒贺桉告知‘算’在谈恋爱——算,这字就很精妙,撺掇着她作弊、自动翻译为有隙可趁。
道德有瑕疵,智商也蠢笨,身世又坎坷,她凭啥侵占舒贺桉的情有独钟呢?
自卑筑墙。
以犹疑作砖石。
还有掺着资格论的泥浆见缝补隙。
岑夏硌咬着唇瓣,任腥甜味儿在口腔内漫灌。
但,怎么感觉跟舒贺桉交握、紧扣的指缝,也全是粘腻感呢?
垂眸。
惊得弹跳!
岑夏捂着嘴浑身发颤,直愣地死盯着刚还抱她扣坐在腿、如今却蜷缩卧躺在柏油路上的舒贺桉——饶是他头枕胳膊竭力自保,仍流血不止、暗稠,把头发都黏成绺状…
这是?
复原车祸现场吗?
经检查、确诊瘤变淤血出院回海城的高铁上,舒超矢口抵赖曾抱着她翻滚避险,那该咋恰当解释她脑海凭空多出该片段、并跟如今场景契合呢?
所以,ta其实存在,只是被联合隐瞒,而为救她,导致手背、膝、肘皆鲜血淋漓且同样丹凤眼的男人,就是舒贺桉!噢,若她没患健忘症,懂稍加溯源,答案早在她离京-返海-又赴京后、再次住院那晚,便由蒸煮供认不讳。
但,被她过滤掉。
怕背债…
那些车载斗量的债,自岑夏对舒贺桉恣意妄为的越轨中,已能窥豹一斑,否则,她怎敢借系统发布攻略任务之名,把好感度对号入座为恋爱属性、跟他撒娇讨巧呢?把以前自我麻痹为尊敬、钦佩的仰慕,给揪出藏掖的隐秘橱柜,而曝光?毕竟,逃避,乃她惯用的、可以继续苟安的挡箭牌及与舒贺桉亲昵相处的遮羞布。
耳蜗轰鸣。
视界内均褪为灰白。
唯有那滩舒贺桉被呼啸的救护车拉走后、仍溶蚀柏油路的血泊,殷红似惊悚电影的烈焰红唇,扭曲爬行着,要吃掉她的脚!
眩晕的失重感袭脑,岑夏踉跄。
终栽摔。
却没跌在粗砺的柏油路。
反倒是宽厚暄热的魔毯接住她,呃,貌似实则滚烫欸。
连冲澡都温水静音速洗模式的岑夏,对温度甚为敏感,所以,当她渐回笼的意识捕捉到这点,便尝试挪远;但,刚撅臀起势,就倏地又被遒密的力道给揽紧、拥怀。
伸食指去戳…
很嘭?
还质感细腻?
倏地睁眼,岑夏自昏沉的噩梦中链接神识,赫然发现魔毯竟是舒贺桉——必须承认在瞧见他的一瞬,那些囚徒末路式遍体鳞伤、百弊丛生的殊死博弈,终有落袋为安、还活着的实感;很显然,舒贺桉乃她锁定且愿身心托付的避风港!
游鱼似的以臂作鳍、朝上钻,待凑近舒贺桉的脸,岑夏授予虔敬的轻吻。
双手托他腕移开呈圈状架空的臂膀。
悄摸掀被。
捞起浴袍裹身。
因她恐惧黑暗的袭扰,也畏怯密闭的压榨,所以,习惯睡前将窗帘大敞、唯余薄纱作掩,并亮盏灯常备不懈,而今夜,则是舒贺桉依照她的习性,给调好;窗外漆黑如墨倾,室内浅光舒惬,赤脚踩在地毯,岑夏缓行、自阳台至草坪。
凉风牵携着青草香扑鼻,隐约还似捎来远处荷塘的清雅。
岑夏漫游。
枝影扶疏处,驻足。
凌晨3:52的夜,静谧如水潺湲,昂首窥望苍穹遥缀冷星,任皎白似岫岩河磨玉的月光与深翠树影、皆尽兴地淌在她脸庞;始终并没走远。
两分钟后。
脖酸。
颈累。
她勾腕掏后颈、掐捏,使其松泛,然后,踌躇未决的意念被拐,还抛来怂恿她给狗头军师·爱情保镖·舒超打电话详询的橄榄枝,所以,岑夏顺竿爬,拨号骚扌尤舒超。
海城别墅内睡迷糊的舒超,被嗡响震得烦躁,但,满腔的抱怨在听见‘抱歉’俩字时、愣是憋在喉管:“呃,小姨妈你鬼附身吗?”
煽情破功,扰他清梦的愧疚感、作鸟兽散,岑夏貌恪脸嗔:“盼着我点儿好。”
翻身,侧躺,舒超选手机搁在枕畔、解放双手的懒人之姿,摁喇叭图标开免提:“关键是,你索命女鬼、夜半勾魂,都没想让我健康长寿呀。”
“对不起。”
“道歉很毁人设欸。”
“难道我在你心中就是撒泼放刁的代名词?”
“嗨,偏题的废话少唠,”遭揭秘的心虚作祟,舒超讪笑着打岔,“请讲正事。”
“那啥,就,”岑夏磕巴,“请教。”
“说呗。”
“你小叔咋变我未婚夫?”
“当然是郎情妾意呀,你含苞待放、他衣冠禽兽,”舒超纳罕,自医院通话被逮那次,至今已逾五天,他俩都没把话说开吗?沟通效率这么贫瘠的麽?吁叹,扼腕,整完成语又来押韵的歇后语,“王八配绿豆。”
“我很认真在问。”
“呃…”
“别搞。”
“非当事人禁止陈述,但既然你非要问呢,我先OOC致歉,然后再狡辩——其实,我每次都给你提示,”舒超虾仁猪心,反省他为让小叔吃瘪而故意插科打诨不明说的行径、是否过分,毕竟,就小姨妈这豌豆脑仁,实属超纲,“奈何你貌似从没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