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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通话 ...

  •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火锅店沾染的烟火气和酒气,却冲不散许星尘心头的沉重和混沌。他胡乱擦干身体,换上柔软的睡衣,把自己摔进宽大的床铺里。
      酒精的后劲依旧盘踞在四肢百骸,带来一种迟钝的疲惫感,脑子像灌了铅,思绪黏稠得转不动。
      他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放空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想起张泽明那句反复叮嘱的“到家发信息”。
      “啧……”他有些不耐烦地咕哝一声,还是摸索着从床头柜上捞过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笨拙地点开微信,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大脑似乎失去了精确的指令,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点进了置顶的那个聊天框。
      这个头像和昵称早已刻入骨髓,成为本能。
      他眯着眼,努力聚焦,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戳着:【到家了,勿担心】。发送。
      停顿了一下,又想起自己以前宿醉的痛苦经历,指尖继续戳:【记得醒酒,会头疼】。再次发送。
      做完这一切,许星尘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随手把手机扔在枕边,闭上眼,只想沉入无梦的黑暗,逃避这令人窒息的空洞感。
      然而,手机几乎是立刻在他耳边疯狂震动起来。
      嗡嗡的蜂鸣声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
      许星尘被惊得猛地一颤,烦躁地皱紧眉头。
      肯定是张泽明那个啰嗦鬼,喝成那样还不忘查岗!
      他带着被打扰的不爽和浓浓的疲惫,摸索着抓起手机,看也没看来电显示,直接划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带着未散尽的睡意和不设防的沙哑,语气甚至有点冲:
      “喂?”
      电话那头,并没有传来预想中张泽明咋咋呼呼的大嗓门。
      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就在许星尘以为信号出了问题,不耐烦地想挂断时,一个低沉悦耳、带着磁性,却如同惊雷般狠狠劈入他混沌脑海的声音,响了起来:
      “刚回来?”
      这声音……
      许星尘的大脑“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酒精和疲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驱散得干干净净。他像被滚烫的烙铁烫到,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嘶——!” 动作太急,手肘狠狠撞在坚硬的床头板上,剧痛传来,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气,龇牙咧嘴。
      他顾不上疼痛,惊恐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来电显示——昵称赫然是一个简洁到冰冷的字母:【y】。
      楚倚青。
      许星尘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然后又被扔进冰窖。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错人了!
      他把给张泽明的信息,发给了置顶的楚倚青!!
      巨大的尴尬,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难堪。
      还有一股莫名汹涌,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委屈。
      许星尘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冰凉。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和狼狈:
      “...我发错人了。” 声音干涩无比。
      电话那头,楚倚青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背景是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电流微弱的滋滋声,和他压抑着极其细微的呼吸声。
      楚倚青此刻坐在他那间冰冷空旷的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一份重要的跨国并购方案,电脑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
      当手机屏幕上跳出那条【到家了,勿担心】时,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漏跳了好几拍。
      熟悉的语气,带着醉意朦胧的关切……这几乎是他午夜梦回都不敢奢望的对话。
      巨大的震惊和狂喜之后,是更深的恐慌和犹豫。他知道这大概率是个错误。
      可是……那短短的两行字,像带着魔力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苦苦压抑的情感闸门。他太想听到许星尘的声音了,哪怕一句也好,哪怕只是确认他的安全。
      这个念头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烧毁了所有理智。他几乎没有给自己反悔的时间,拨出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却许久不敢触碰的号码。
      听到许星尘带着疲惫和沙哑的“喂?”时,楚倚青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揉捏了一下。
      那声音……和他无数次在回忆里描摹的声音重叠,却带着他从未听过的脆弱感。他几乎是凭着本能问出了那句“刚回来?”,声音出口才发觉自己喉头发紧。
      现在,听到许星尘亲口承认“发错人了”,如同偷来的短暂幻觉瞬间破碎。
      巨大的失落和冰冷的现实将他重新拖回深渊。他沉默着,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苦涩和疼痛。
      半晌,就在许星尘以为对方会直接挂断电话时,楚倚青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和关切:
      “...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几分,“记得喝蜂蜜水。早点睡。”
      这句带着熟悉温度却已物是人非的叮嘱,像一根最柔软的刺,精准地扎进了许星尘最脆弱的地方。
      累积的委屈、酒精的催化、还有刚才那巨大的惊吓和难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猛地低下头,揪紧了身下的被单,仿佛那就是让他痛苦不堪的罪魁祸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失控的愤怒:
      “我知道!不用你管!” 吼完这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是更深的难堪。
      这么久了,他还是会因为对方的一句话失控。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细微的呼吸声证明着对方还在线。
      许星尘能想象到楚倚青此刻可能蹙紧的眉头,或是面无表情的脸。
      这沉默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彻底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委屈和怨愤。
      “楚倚青你这个混蛋!” 他再也控制不住,眼圈瞬间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声音带着破碎的哽咽,“你干嘛突然打给我!我本来…本来…”
      后面的话被汹涌的呜咽堵住,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楚倚青在电话那头,指尖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心脏疼得几乎要裂开。
      对方压抑的哭泣声,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
      “本来怎么了?” 楚倚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安抚,“别哭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我讨厌你!我恨死你了楚倚青!我恨你…” 许星尘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泪水浸湿了睡衣的布料,呜咽着重复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那无处安放的痛苦。
      他恨他。
      许星尘亲口说了恨他。
      楚倚青闭上眼,任由那“恨”字一遍遍凌迟着自己。他沉默着,没有辩解,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听着,像在承受一场迟来的审判。
      许星尘哭得有些脱力,情绪却像开了闸的洪水,再也无法控制。
      他抹了把眼泪,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哭腔:
      “为什么啊楚倚青…为什么喜欢你这么累…这么痛…” 他抽噎着,像是问楚倚青,又像是在问自己,“我只是喜欢你而已…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而已…”
      “...对不起。”
      楚倚青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是无法承受的沉重,心疼的让人窒息,他重复着,像是最后的忏悔,“对不起,阿尘……对不起……”
      后来的通话,在许星尘断断续续的哭诉和控诉中变得模糊不清。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那些积压的委屈——峰会上他的冷漠、张泽明说他坏话、自己失眠有多难受、工作压力有多大……
      他带着迷蒙醉意,对着这个曾经最信赖的人,毫无保留地倾泻着所有的脆弱和难过。
      楚倚青始终没有挂断电话。他沉默地听着,呼吸沉重,偶尔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叹息,或者一句沙哑的“嗯”,证明他还在听。
      他守在电话这头,用倾听默默守护着电话那头崩溃的人。
      许星尘的声音越来越小,语无伦次,最终被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取代。
      他哭累了,也彻底被酒精和情绪耗尽了力气,就这样握着发烫的手机,蜷缩在凌乱的被子里,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沉沉睡去。
      电话那头,楚倚青听着平稳的呼吸声,知道他已经睡着了。
      他没有挂断,又静静地听了一会儿,仿佛能从那细微的呼吸声中汲取一丝微弱的慰藉。
      良久,他放下手机。
      微信界面的语音通话依然在继续。
      冰冷的书房里,只剩下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照着楚倚青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未动。
      ---

      清晨的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精准地刺在许星尘的眼皮上。
      他皱着眉头哼了一声,宿醉带来的钝痛感在太阳穴和后脑勺沉沉地敲打。
      意识终于不情愿的一点点艰难上浮。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时,昨夜模糊又混乱的片段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荡开涟漪。
      聚会……张泽明、贺誉、还有话很少但意外没拒绝邀约的唐梓芫……喝酒……庆祝他要去A市谈那个重要的合作……聊了什么?好像聊到了A市那个王总……然后呢?然后……然后他好像喝多了,被张泽明塞进车里送回了家……
      到家……报平安……
      许星尘猛地睁开眼。
      他想起来了。到家后他晕乎乎地掏出手机,模糊的视线里点开通讯录,想给张泽明发个“已到家”……但是,他点错了。
      屏幕上那个被他刻意忽略却又从未舍得删除的人。
      楚倚青。
      “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昨晚的记忆碎片,疯狂地涌入脑海:
      对面拨了语音……他以为是张泽明,接通了。
      那个低沉、熟悉、曾让他魂牵梦萦又让他心碎欲绝的声音,透过电波清晰地传来:“……刚回家?”
      酒精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好像……哭了?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很多……说A市好远,一个人去有点怕;说那天在峰会上,听到他说“少喝点酒”时,心里有多酸;说看到新闻知道他赢了楚子衿,为他高兴又为自己难过;说分手后他其实一点也不好,装得潇洒却很累;说……他搞不懂楚倚青了,明明是他先伤害他的,明明已经分开,已经放下,为什么还要在那种场合流露出那种眼神?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
      混乱的倾诉,夹杂着哽咽和酒后的含糊。
      电话那头,楚倚青几乎没有说话。没有打断,没有斥责,只有偶尔传来极轻的呼吸声,证明他还在听。
      那沉默像一张巨大的网,包裹着许星尘所有的委屈和脆弱。
      最后……最后他好像意识模糊地睡过去之前,听到了什么?一句很轻很轻,轻得仿佛是他错觉的话……
      “……对不起。”
      “啊——!!!”
      一声刻意压低的短促惨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许星尘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双手死死捂住了瞬间涨红的脸颊,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震惊和铺天盖地的尴尬混合着长久压抑的酸涩委屈,还有一点……一点极其隐秘的期待和不合时宜的欣喜,五味杂陈,在他胸腔里疯狂搅动。
      他昨晚……给楚倚青打了电话,打了很久,把分手后所有的委屈、难过、不解,像个傻瓜一样全倒出去了!最要命的是,楚倚青听了,听了整整……多久?!
      许星尘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捂脸的手,一把抓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刺得他眯了眯眼。
      微信界面停留在与“y”的对话框。
      最上面一条记录是:
      【语音通话:5小时20分01秒】。
      那串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五小时……二十分……零一秒……
      楚倚青就这么……听着他语无伦次的哭诉和醉话,听了整整五个多小时?直到他彻底睡死过去才挂断?
      不可能,他隐约记得自己到家时差不多是11点...
      睡着的时候...2点?
      楚倚青...在他睡着之后,又把电话挂在那,挂了2个小时?!
      他不是……早就放下了吗?那他为什么要接这个电话,为什么要听这么久?那句“对不起”……是真的吗?还是他醉糊涂了产生的幻听?
      无数个问号像沸腾的气泡,在许星尘的脑子里疯狂炸开。心口那块地方又酸又胀,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公开处刑的傻子,所有的伪装和强撑的“放下”都在这一通酒后失言的电话里碎成了渣。
      许大少爷眼神发直,死死盯着那个通话时长,足足看了有五分钟。
      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反反复复。
      最终,他才灵魂出窍般,动作僵硬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窜上来,才让他稍微找回一点现实感。
      他游魂般地飘进浴室,机械地刷牙洗脸。
      冷水泼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点燥热,却冲不散脑子里那团乱麻。
      镜子里的青年,眼底带着宿醉的青黑,脸色苍白,眼神茫然又带着一丝惶惑。
      一直到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他最喜欢的蟹黄小笼包和热豆浆,许星尘的脑子依旧是乱糟糟的一团浆糊。
      他无意识地用筷子戳着晶莹剔透的包子皮,里面的汤汁流出来沾满了碟子也浑然不觉。
      楚倚青到底什么意思?
      他不是放下了吗?那他昨晚那些掏心掏肺的蠢话,岂不是成了彻底的笑话?可是……如果他放下了,为什么要接?为什么要听那么久?五个小时,不是五分钟!楚倚青那种分秒必争的人,会浪费整整五个小时听一个前任发酒疯?
      还有那声“对不起”……
      许星尘的心像是被一根细线悬着,晃晃悠悠,找不到落脚点。
      酸涩、难堪、羞耻、还有那点该死的期待和希冀,交织在一起,让他食不知味。
      他盯着碟子里糊成一团的蟹黄汤汁,仿佛看到了自己此刻同样混乱不堪的心绪。
      A市之行迫在眉睫,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长达五个多小时的微信通话,和电话那头令人捉摸不透的楚倚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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