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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玻璃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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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眼球里的玻璃碴疼醒的。
不是真的玻璃碴,是那种感觉,像有人把玻璃敲碎了,碎渣全揉进了眼里,每眨一下眼,都能听见碴子摩擦的脆响。
窗帘缝漏进来的光不是亮的,是灰的,蒙着层脏东西,连对面楼的轮廓都成了被水泡过的墨画。
“未熙?你咋了?”
下铺的李娟猛地坐起来,听着我的动静,她的声音都是颤的。
“哭啥?”
我摸了把脸,满手的眼泪。
什么时候掉的?不知道,只知道慌,从太阳穴慌到后脚跟,像小时候捉迷藏被反锁在黑屋里,四周都是墙,摸不到门。
“眼镜……”
我哆嗦着摸向床头柜,金属框硌着掌心时,心脏突然往下坠。
戴上的瞬间,世界没清晰半分,柜子上的《教育学基础》摊开着,昨天标重点的荧光笔痕迹成了糊在一起的绿块,连页码都认不清。
我可是七百多度的近视,这副眼镜,摘了它我连自己的手指头都数不清。
可是现在,戴或不戴,没差。
“怎么了?”
李娟爬上来时带起一阵风,我的反应把她吓得不轻,她的手在我眼前晃。
“看不见了?”
五根手指在我眼里是团模糊的肉色。
“校医院?赶紧,我陪你去!”
“别。”
我甩开她的手,脚刚沾地就打了个趔趄,赶紧扶住床架,手上全是汗,在铁栏杆上打滑,洇出一小片湿痕。
“我自己去。”
这个时候,我只想自己一个人。
说这话时,我盯着自己的鞋尖,明明是双白鞋,怎么看都发灰,像隔了块磨砂玻璃。
从宿舍到校医院的路,我走得头晕,很想吐,平时闭着眼都能摸到的树,今天突然张牙舞爪起来,树影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无数条蛇在爬。
有自行车从身边擦过,车铃叮铃铃响得刺耳,我却只能看见个模糊的铁架子冲过来,吓得往旁边跳,膝盖磕在路沿上,青了都没知觉。
“许未熙?”
听着动静好像是班长,他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我抬头,只看见个穿蓝衣服的色块,连他是不是在笑都分不清。
“没事。”
我把头埋得更低,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假装看路。
校医院的诊室白得晃眼,医生拿小手电照眼睛时,光束在我眼里炸开,散成一片,聚不成点。
他翻我眼皮的力道特别大,像要把眼珠子抠出来,我疼得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玻璃体积血。”
他松开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印纸“滋啦”一声吐出来。
“住院,打两周止血针。”
“住院?”
我抓着桌沿的手开始抖,“那我……还能看书吗?我是师范生,我要……”
“多大点事。”
医生打断我,补充道:“年轻人恢复快,住几天就好了,别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
我盯着他胸前的工牌,照片上的人脸是团模糊的黑,名字更看不清。
可我清楚地记得,大一秋天第一次来,他也是这么说的“没事,用眼过度”,开的玻璃酸钠滴眼液我囤了半抽屉,滴进去凉丝丝的,却挡不住眼里的雾一天比一天浓。
“我不住院。”
我抓起那张诊断单,速度太快,纸角在掌心划出印子,“我要去省医院。”
医生嗤笑一声:“随你。到时候别又跑回来找我。”
走出诊室,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突然变得尖锐,刺得我鼻腔发酸,我靠在墙上摸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大,字还是模糊的团状。
手指在通讯录里戳了半天,才戳中妈的号码,拨号键按了三次才按对。
“喂,未熙?”
妈那边有炒菜的滋啦声,还有油烟机的轰鸣。
“吃饭了没?”
“妈。”
我刚开口,眼泪就决堤了,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脸上的泪渍更是把屏幕糊得厉害,“我眼睛……看不清了。校医院让住院,可现在我连书都看不了了……”
“啥?”
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炒菜声越来越小,“你别急,妈这就买票,明天就到……”
“别来!”
我吼出声,走廊里的脚步声突然停了,好几道目光扎在背上。
“你来干啥?白花钱!我自己去省医院看看就行,说不定……说不定就是累着了……”
话没说完,已经泣不成声,我蹲在诊室门口的塑料椅旁,不管不顾地哭。旁边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拿出手机对着我,可我顾不上了。
天塌了,真的塌了,我连它是怎么塌的都看不清。
“妈给你打钱,你先去看。”妈在那头也哭。
“要是不行,妈砸锅卖铁也得给你治……”
挂了电话,我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省眼科医院的名字得凑到鼻尖才能勉强辨认,订票软件上的车次像一群蠕动的虫子,我戳了半天才买上下午两点的票,手指抖得像筛糠。
回宿舍收拾东西时,李娟塞给我个面包。
“辅导员刚才来查课,我说你去医院了,他让你回个电话。”
“不回。”
我把医保卡、身份证塞进书包,摸到那本《教育学基础》,封面被我翻得起了毛边。
高三那年,我就是盯着封面上的“教师”两个字熬过来的,现在它们在我眼前狞笑。
去高铁站的车上,我缩在角落,报站的声音像隔着层棉花,嗡嗡的。
每到一站,我都得扯住旁边人的袖子问“是不是到站了”。
有个穿西装的男人甩开我,骂了句“神经病”,有个老太太挺好,拉着我的手说“姑娘别怕,跟我走”。
可她们的脸在我眼里都是糊的,我连句谢谢都不知道该对着哪个方向说。
高铁开起来的时候,窗外的树成了一条绿线,房子还是灰色的块。
我盯着窗户上自己的影子,那张脸我看不清,但我想着肯定肿得像发面馒头,眼睛红得吓人,但这个时候我根本无暇在乎。
我跟自己说,没事,省医院的医生厉害,肯定有办法,等治好了,还能回学校,还能考教资,还能站在讲台上。
可裤兜里的诊断单子贴着皮肤,硌得我直打哆嗦。
省眼科医院很大,我本来就看不清,现在,我根本不知道往哪走,医院地图看得我发晕,更想吐。
我攥着预约单在大厅里转,单子上的诊室号是“307”,可我看了半天,那“3”和“7”都像歪歪扭扭的蛇。
我一个人在原地奔溃,连求助都找不到人,来医院的人都有心事。
后来是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发现我,带我去的,她说“学姐,我也是师范生”,声音很好听。
“玻璃体混浊,高度近视引起的。”
专家推了推眼镜,把处方单推过来,上面的药名我贴近一看就眼熟,和我大一用的一模一样。
“回去接着用,一个月后来复查。”
“没用的!”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我用了快一年了!现在连字都看不清了!课本上的字全是糊的!我要当老师啊!看不见怎么当老师啊!”
诊室里的人都看过来,专家皱了皱眉,用笔敲了敲桌子。
“小姑娘,治病得有耐心。你这情况不算严重,别太焦虑。”
不算严重?
我走出诊室时,腿跟灌了铅一样沉,走几步就走不动了,走廊的窗户对着后院,玉兰花全开了,白花花的一片,像堆在枝头的雪。
可我知道,那不是雪,是我眼里的雾。他们都在说没事,可只有我知道,我的世界正在被磨砂玻璃一点点吞掉,连挣扎的痕迹都留不下。
回学校时天已经黑了。
地铁换乘时我迷了路,在站台上来回走,后来是个保洁阿姨牵着我的手找到的站台。
她的手套上有股消毒水味,可掌心是热的,像我妈的手。
“叫你妈来吧,姑娘。”
她把我送到闸机口,“一个人扛不住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在校医院办住院手续的时候,李娟发微信说,辅导员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上课,
“期末快到了,考勤很重要”。
我盯着屏幕上模糊的字,突然觉得累。那些我以前拼了命想争的绩点、奖学金,现在都隔着层雾,连影子都抓不住。
病房在三楼,靠窗的床。
我从书包里掏出《教育学基础》,凑到眼前,字还是糊的。
窗外的树在夜里很狰狞,我盯着看了很久,眼泪掉在书上,晕开一片。
睡不着,我起身站在窗边,用一只手遮住眼睛,另一只眼去看外面的景,来回试,这样的游戏我自己一个人玩了很久。
我想确认,我是不是真要看不见了,想确认,哪个眼睛更严重。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
“票买好了,明天上午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好的。”
关灯躺下的时候,病房里很静,只能听到外面工地还在施工的声音。
整个病房就只有我一个人,我怕得浑身发抖。
怕永远看不清我妈新增的白发,怕再也读不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教案,怕站不上那个我梦寐以求的讲台。
更怕的是,等我跟别人说“我看不清东西”,他们只会笑着说“多大点事,至于吗?”
黑暗里,我摸出床头的眼药水,滴了两滴,凉丝丝的液体滑进眼里,可那些玻璃碴似的疼,一点没减。
夜还长着呢,可我的眼睛,已经开始疼得发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