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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们之前认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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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的夜,窗外大雨倾盆,雨水敲打在窗户上,汇成一道道不断向下蜿蜒爬行的水痕,模糊了外面稀疏的灯火。
汤鸣彻蜷在出租屋的窗前,风扇搅动着闷热的空气,吹在身上黏腻腻的。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有些疲惫的脸,一条条视频在眼前跳跃:
“XX后如何度过高能量的一天”
“活着就是为了感受……”
“辞职后自己创业的日常”
一个接一个的短视频从眼前掠过,像一场永无止境的电子跑马灯。
空调舍不得一直开着,屋子像个蒸笼。身体是黏的,心是燥的。
汤鸣彻厌恶透了这种状态,就像陷在潮湿的泥沼里,明明知道该挣扎,却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吝啬。人有时就是这般“贱得慌”,对现状千般不满,却又万般沉溺于这熟悉的窒息感。
“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汤鸣彻,不仅要“鸣”,还要“彻”,可事实上,现在的他,鸣无声,彻无痕。
毕业一年有余,没有正经工作,没有恋人 ,也没有朋友。去年兼职留下的存款,像沙漏里的沙,无声地流逝,提醒他这无所事事的独居日子快到头了。
同龄人像不知疲倦的鸟雀,呼朋引伴,记录青春,挥霍荷尔蒙。
他却好像已经沉浸在自己糜烂的世界里很久了。
汤鸣彻百无聊赖地翻着网盘,想找些旧日的存货,打发这闷热的夜,指尖却忽然停住了。
几张多年前拍下的风景照片闯入眼帘,这些照片构图粗糙像素模糊。
汤鸣彻不爱出门,不爱社交,但却对风景有向往。那种感觉的源头,来自于初高中时往返老家的大巴车。
那时他爱坐在靠窗的位置,戴上那副二十块钱的头戴式耳机,隔绝一切喧嚣。
手机没有网络,只有提前下载好的音乐在耳中流淌。窗外,世界像一幅流动的画卷,从澄澈的晴空,到燃烧的晚霞,直到最后一缕天光被暮色吞没。
那一刻,颠簸的车厢里,只有窗外的光影变幻和内心的奇异的平静。仿佛整个世界都沉静下来,只有他和那片辽阔的风景。
此时此刻 ,23岁的他,凌晨两点坐在闷热潮湿的出租屋,无所事事,甚至,连这个小小的容身地,也很快要到期没钱续。
汤鸣彻心里憋闷着一股冲动,混杂着对做点什么的急切渴望。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诞生了,他想自己做自媒体,记录一场公路旅行。
成了,能靠这个生存,那就是赚了,没成没起色,那也不亏,反正也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况了,大不了就当看风景了,也比烂在闷热潮湿的小屋要好。
反正房子到期他也要没钱交房租了,不如直接以地为床,以天为被。
但是他那点可怜的积蓄,连一辆二手车的轮子都买不起。
他需要一个合伙人,一个能解决车轮问题的人。
思索片刻,他打开电脑,指尖在键盘上敲下几行字,带着孤注一掷的味道:
“找自媒体合伙人,旅行账号。我出主意策划,你出车。想试一试就来。”
信息发布出去,屏幕的光幽幽地亮着。汤鸣彻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几个软件间来回切换,刷新,再刷新。时间一分一秒爬过,回应栏空空如也。
凌晨两三点,哪有那么多在线的,只能等天亮了。
他“啪”地一声合上电脑,一股沉重的疲惫感蔓延开来,眼睛酸胀,头昏脑涨,肩颈僵硬得像生锈的零件,湿黏的皮肤贴着椅背,每一寸都在叫嚣着不适。
他草草冲了个凉水澡,一头栽进床铺。也许是身体透支到了极限,意识很快模糊,沉入了黑暗。
夏天的早上六点,熹微的晨光便穿透了出租屋那层薄如蝉翼的纱帘,强硬地挤了进来。
汤鸣彻紧闭着眼,眼皮底下却是一片刺目的光。他在床上烦躁地翻了几次身,终究还是放弃了徒劳的挣扎,认命地睁开眼。
他醒来第一件事,本能的就是摸向电子设备。
电脑屏幕亮起,最后停留的平台界面,一个鲜红的提示点赫然跳入眼帘,弹出了新的消息。
他急忙点开,一行字清晰地显示在对话框里:
“你好,我对这个项目有兴趣,想了解一下。”
这么快?汤鸣彻有些不敢相信。第一次当策划者,他这个蹩脚的新手,对着键盘踌躇了半晌,才郑重地敲下回复:
“好。那明天下午两点,兴连区街角饭店见?当面聊聊。”
对方很快发回一个简洁有力的“OK”手势。
他悬着的心,似乎落定了一点点。
翌日,烈日当空,空气被烤得扭曲,热浪挟着柏油路蒸腾出的气味扑面而来。汤鸣彻走出逼仄的楼道,瞬间被这白晃晃的世界吞没 。
阳光毒辣得刺眼,风是热的,带着黏腻的湿气。走到约定的街角饭店时,前额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看了一眼时间,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想象着即将到来的会面,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悄然爬上脊背。
他掏出手机发出一条信息:“我在最右边靠窗的位置。”
发完不久,饭店的玻璃门被推开了,带进一阵微弱的热风。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高挑的身形,轮廓分明的侧脸,眉眼深邃。
汤鸣彻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心想 “是他吗?”
那人目光扫过店内,径直朝着最右边的靠窗位走来。距离越来越近,汤鸣彻心头那股奇怪的、混杂着熟悉与陌生的感觉也愈发强烈。
当对方最终在他桌前站定,那张脸清晰地映入眼帘时,记忆的洪流瞬时涌了上来。
“李澄远?!”汤鸣彻几乎是脱口而出。
对方微微扬眉,带着一丝疑惑,在他对面坐下:“我们……之前认识?”
汤鸣彻瞬间有些无语。
但转念一想,他们以前可连泛泛之交都谈不上,话都没说过几句,顶多就是同班同学,更何况像李澄远这样的人,他也不会记得自己。
记忆的碎片随着这个名字翻涌上来。高中校园外那条僻静的小道,同样闷热的午后,汤鸣彻偶尔会撞见同样抄近路的李澄远。
高中时的夏日似乎被无限拉长,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被晒化的焦糊味。
李澄远这个人在他们那一楼层几乎无人不晓,他因为出众的外表和气质,是无数同学课间热议的中心。
汤鸣彻对他的印象,除了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便是萦绕不去的“装”字。并非嫉妒他的受欢迎,而是李澄远身上那股气息,一种近乎刻意的冷漠感,眼神总是平静无波,像覆着一层薄冰,偶尔透出的锋芒带着拒人千里的刺。
汤鸣彻不讨厌有棱角的人,但李澄远那种恒定的、完美无缺的“高冷”,总让他觉得像戴着精心打造的面具,累得很。
此刻,看着眼前这张褪去些许青涩、却依旧英挺深邃的脸,汤鸣彻心里五味杂陈。
李澄远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汤鸣彻脸上,似乎在等待一个解释,或者,一个开始。
汤鸣彻深吸了一口带着冷气与食物混合味道的空气,心底那点不情愿很快被更强烈的渴望压了下去。管他是谁呢?有车,有兴趣,就是眼下唯一的稻草。
“当然认识,”汤鸣彻调整了一下坐姿,扯出一个不算热情但足够正式的笑容,“高中同学,七班的李澄远,对吧?我是汤鸣彻,我也是七班的。”他目光迎上对方的双眼,“没想到会是你来应征我的事业。 ”
“说说你的事业。” 李澄远直接切入主题,似乎没有寒暄的意图,没有对“老同学”叙旧的兴趣。
汤鸣彻拿出手机,推到李澄远面前,图片里是几张写着计划的A4纸。
“核心是在路上。”汤鸣彻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带着一种被压抑许久的激情,“不是单纯的旅游攻略,是记录旅途本身的状态,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光线、情绪、偶然撞见的风景和故事。”
“我负责内容策划、拍摄、后期和文案核心输出。”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澄远,“你,负责车轮,以及……必要的后勤支持。”
他把“后勤支持”说得有点模糊,潜意识里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只是个司机。
李澄远的目光在那几张像素模糊的照片上停留了几秒,手指划过屏幕,快速浏览着那寥寥几页却野心勃勃的构想:路线草图、几个预设的情绪化拍摄主题、以及一个极其乐观的粉丝增长模型。
“很理想化。”李澄远放下手机,说道。他的语气听不出褒贬,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他微微挑眉,那点细微的表情变化让汤鸣彻心头一紧,“但是怎么能保证路上一定能拍到符合你预设的情绪?天气、意外、成本、人的状态,都是变量。”
他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发出细微的声响,“还有,你的‘后勤支持’,具体指什么?”他直视着汤鸣彻的眼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一连串的问题,精准、务实、甚至带着点冷酷的审视,像冰水一样泼在汤鸣彻构想的热忱上。没有嘲讽,只有冷静的拆解和直指核心的疑问。
汤鸣彻感到一股热气涌上脸颊,是被挑战的恼怒和一丝被看穿的窘迫。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路线可以优化,基于实际路况。”汤鸣彻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对抗性的锋芒,
“预设主题是方向,不是枷锁。真正好的记录,是在未知中发生的故事。至于后勤,”他迎上李澄远的目光,毫不退缩,“修车、住宿……这些杂事,路上谁有空谁处理,或者明确分工。重点是,得动起来!坐在家里想,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他把“动起来”咬得很重,像是在反驳对方过于瞻前顾后的质疑。
“这趟旅程的不确定性,恰恰是它唯一确定的价值,它没有预设的未来。”汤鸣彻自己也愣了一下,惊讶于从自己嘴里突然蹦出这么深奥的话。
李澄远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车是我的,一辆改装过的二手越野,底盘高,能跑烂路,油耗不低。路线按你说的方向走,但具体节点,出发前必须细化到公里数和预计停留时间,预算给出一个精确的范围。拍摄内容你主导,但涉及车辆使用、行程安全和超出预算的决定,我有否决权。” 他的条件清晰、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成交。”汤鸣彻毫不犹豫。他需要的是车轮和启动的机会,至于控制权的争夺?来日方长。
汤鸣彻端起柠檬茶猛灌了一口。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时带着可疑的温热,喉结滚动时扯出一丝黏腻的疼。
“什么时候出发”汤鸣彻追问。
“三天后。我需要准备设备。地址提前发我,我来接你。”李澄远起身,见这架势,汤鸣彻也没有留他再继续聊的想法了。
“别带太多没用的东西,空间有限。” 他丢下这句话,推开玻璃门,瞬间融入了门外白晃晃的、蒸腾着热浪的世界。
汤鸣彻还没来得及问对方,为什么会加入这段旅途的缘由,他看着那消失在热浪中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合作的开端,硝烟味远大于同学情谊。
但他的心底,除了压力,还有些许对未知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