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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人君子 说话时甚至 ...


  •   火堆烧得有些旺,“噼啪”一声,簌簌火星四下溅开。

      乌江月独自坐在昏暗的角落里,在冷漠地拒绝了那些弟子的所有关切后,他终于获得了片刻的宁静。

      明暗交界的阴影中,他的脸似乎也苍白得失去了血色。乌江月目光幽幽地望着那飘摇不定的火苗,仿佛从中窥见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溃散而空的灵力,虚弱疲乏的身体和加重的伤势,乃至是最至关重要,也是叫他头疼欲裂的一点——

      那被人隐隐察觉的把柄。

      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乌江月垂着头,面色愈发灰暗,长睫掩盖下是化不开的沉郁。

      以杜见微的能力,必然能够看穿他身体的不对劲。那灵力消散得一干二净的程度,绝不会是打斗中力竭这么简单几个字能解释得了的。

      若是再结合那日藏书阁的种种端倪,难保对方不会猜测到他修炼偏门功法的事情上去。

      头疼得越发厉害,更难熬的却是身体里那种如蚁噬般的焦躁渴望,渴望着立刻得到充盈的灵力填补。那感觉似痛似痒,又那么迫切,折磨着他,叫他眼底猩红一片。

      偏偏因着受伤的缘故,他吸纳灵力的速度变得极为迟缓,随身携带的灵石和药草不过杯水车薪,真是难上加难。

      直到一片阴影落在他面前,乌江月抬手按揉太阳穴的动作一顿,缓缓掀起眼皮。

      入目先是一片月白的衣角,再往上便是那人清雅俊逸的面容。

      杜见微的眸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将那因湿汗而黏在面颊的黑发,火光照耀下格外清晰的锁骨,连同那截细白的颈子都一一扫过,方才停顿了下说道,“师兄有空吗?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该来的还是来了。

      乌江月脸上难得没有露出任何讥诮或冷嘲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了结果一样,神色平静淡漠地站起身来,“走吧,寻个僻静处去说话。”

      他起来之时身形微晃,杜见微下意识伸手去扶,手臂虚虚地托在青年的后腰处。隔着薄薄的衣物,都能感受到那嶙峋的弧度,有种羸弱的清苦。

      一触即分,杜见微慢了半拍地收回手,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恻然。

      乌江月并未注意到,自顾自地走在前头。待到周围林木密布,树叶完全遮住两人的身影,确认此间动静不会被人听见,他这才放心地停下脚步。

      不过些许争论罢了。

      他垂着眼睑似讥似笑,左不过是找他说些毫无意义的话。乌江月甚至都能想象出,这人接下来痛斥他的嘴脸是多么的无聊。

      质问他体内的灵力究竟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突然消失?那日在藏书阁翻看的到底是什么书?是不是偷偷修炼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邪修功法?

      而他即便再厌恶,在受制于人的情况下也不得不用尽花言巧语,先安抚稳住对方。或用功法利诱,或用同门情分哀求,最后万不得已,才用武力威胁。

      毕竟他现在深受重伤,想要赢过杜见微,实在太难。

      “师兄......”

      那人终于出声了,然而下一句却不是盘问。

      只见杜见微眼底浮现出几分清浅愧色,掌中灵光流动间,几册书籍被取了出来。他望着乌江月柔和一笑,轻轻将其递了过来,“那天惊扰到师兄看书,实在是我之过,还请师兄勿怪。”

      “好在你遗落的那几册书我一直都收在储物空间中,只盼着能有机会当面交还给师兄,也好与师兄重归于好。”

      这话里的每一个字乌江月都识得,然而组合在一起却听不明白了,什么叫做惊扰到他看书还请勿怪?什么叫做重归于好?这个“好”字又从何而来,他们之间有好过吗?

      更何况——

      乌江月看着那几本明明白白的《幻境大全》,额头突了突,心中生出一种极其荒谬和被无端戏耍的感觉,他猛地打开杜见微的手,恶狠狠地道,“你玩儿我呢?”

      这人到底在搞什么鬼?特意把他叫出来难道就是为了说这些东西?还是说,只是为了降低他的警惕性好套话?

      书册哗啦啦地落了一地,连同怔住的,还有杜见微的神情。他垂眸一闪而过的失落,“师兄是还不愿意原谅我吗?若有其他可以帮忙的,也尽可吩咐我......”

      然而他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乌江月一把打断,“你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他本来打算好了心平气和地跟杜见微说话的,有什么要求和条件才能同意保密都可以提,可以商量。然而这人睁着双大眼睛,谦和而无辜地看过来的模样依旧将他激怒了个彻底。

      “你在装什么?”

      乌江月上前一步,死死地揪住人的衣领,强硬地迫使他低下头来,“我就不信你没看出来,没看出来我身体里灵力的异常。还有那日,你不是特意跟值守弟子打听了我借阅的书吗,嗯?”

      “难道,你就没起疑?”

      青年靠得太近了,灼热的呼吸近在咫尺,杜见微眼眸闪了闪,被烫着似的飞快往后仰头。却无奈衣襟被人抓得紧紧地,越是挣扎反而离得越近。

      他苦笑道,“师兄你误会了,我并非有意打探你的隐私,询问查阅记录也只是想确认师兄准备借的是否是那几本书,好道歉的时候再交给你。至于灵力的事——”

      “师兄若不想说,我不问便是了。”

      我呸!

      乌江月冷笑一声,若真不想问,当时何必表现得那么震惊?现在又何必把他单独叫出来说话?

      此时此刻,杜见微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不信。这人越是做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想去了解的样子,他就越是怀疑。

      事情都挑明到这个地步了,除非这人是个傻的,否则肯定已经猜到他修炼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现在依旧装模作样,只不过是为之后的提条件做铺垫罢了。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杜见微当真是个正人君子,闻私而缄口,见瑕而不宣。叫他出来,也正如对方口中所说,只是为了还书而已。

      呵呵呵,君子?

      这样看来,倒衬得他有些咄咄逼人了。

      乌江月心下大恨,面上却是轻笑一声。他抬手拍了拍杜见微的脸,力道不轻不重,跟羞辱人似的,“好师弟啊好师弟,果真对得起你君子剑的美名,良善得很呢。”

      “可惜啊,我这人——”他凑到对方耳边,红唇勾着,跟情人咬耳朵般地亲昵语气,“最讨厌的就是君子了。”

      跟君子相对的,是小人。

      他就是小人。

      一个卑鄙无耻,可以为了修为,为了想要达成的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

      所以有任何人或事物试图阻挡在他面前,破坏他的登天之路,他都会想尽一切办法除去。乌江月眼底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与其让他相信杜见微的品性能够守口如瓶,倒不如利益纠葛来得更让他放心。

      青年就这么轻飘飘地吐诉着对他的恶意,说话时甚至称得上含笑盈盈,明珠生晕。若不是那眼中的厌憎过于浓郁,杜见微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于是那刹那间的心悸怦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剩满心空凉。

      他牵了牵嘴唇,险些连笑容都无法维持,“师兄就这么讨厌我吗?可是之前藤蔓攻击时,你明明还.....”救过我。

      在乌江月似笑非笑的神情下,他仿佛明白了对方的答案,那未说出口的半句便骤然哽在喉间。杜见微身形僵在原地,难堪似的移开了脸面,敛眸沉默不语。

      见此情景,乌江月却是笑出了声,他抬手拍了拍杜见微的胸膛,神情似怜悯似快意,“好师弟,你说的,要帮我保密。”

      他虽是这样说着,却好像并不在意最后的回答一样,转身便走了。

      瞧,又是这样似是而非的一句,把平静的湖面搅得满是涟漪,还浑然不觉。

      杜见微的轮廓隐在林荫里,久久默然。

      .

      乌江月回去之后,又过了许久,杜见微方才回来。

      只是对方经过他身边时宛如风过一样,没有半分停留,只兀自挑了处离火堆极远的地方静坐,脸上罕见的没有带着那假惺惺的笑容。连一旁的弟子跟他搭话,都表情淡淡的。

      对此,乌江月毫无在意,甚至生起一种戳破他人伪装的畅然。他想,果然这才是杜见微的真面目!平日里装得一副老好人的样子,对谁都笑语晏晏的,如今终于装不下去了。

      他就说,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全然没有私心对人好?

      所谓的温良和善,所谓的极好相处,不过是杜见微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从掌心里露出来的那么一点施舍罢了。因为身在高处,所见皆是顺遂,待人自然也就平和了。

      偏偏宗门里的人还就吃这一套,天天捧着吹着,也没见哪个弟子因着这杜见微的“善心”多得了一套功法或者几块灵石?

      乌江月自觉众人皆醉他独醒,因此早就瞧这人不顺眼了。

      他又四下望去,见周净真和杜方洲两人都不在。暗自思忖间,听见不远处的弟子们小声碎语,嘀咕着大师兄他们去前方探路怎么还没回来。

      想必是之前那被感染的藤蔓令周净真心生戒备,故而提前探查一番,好为明日行程做打算。

      思及此,乌江月不禁一阵怨怪,虽不知是哪里来的魔气,但这秘境既然已经变得如此危险,他们就要应该赶紧返回去才对。偏生这群人死活不知变通,非要去摘那解药。

      他按着胸口,只觉得气得心肝都疼起来了。可没过多久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何止是心口疼?怎的连腰腹处也隐隐作痛。

      乌江月环视内府,顿时大惊失色,只见他刚才恢复少许的灵力又没了,丹田里正因灵力枯竭而裂痛不已。

      该死的。

      额前渗出冷汗来,乌江月白着脸哆嗦着倒出几颗丹药,连忙吞入口中。可这丹药化开的灵力进去就没影儿了,好似到了看不见底的深渊,连个水花都砸不响。

      他疼得受不住,可又不只是痛,好似还混杂着别的难以言喻的奇怪感受。乌江月蹙着眉,忍不住难耐地扯着衣襟,靠着树干的身子也在慢慢往下滑。

      口中分泌的唾液变得多了起来,牙根泛痒,他开始觉得有些热。除此之外,身体里还爆发出一种极致的饥饿感来。

      口渴,身体也在饥渴,他好像变成了一只无法思考的兽类,脑子里疯狂的想要吞噬灵力。

      似有若无之中,一缕微弱的香气溢散出来,如雨雾般湿寒,如梦境般迷离。恍惚间,看见一场极其凄艳荒诞的盛宴,白骨上长出哀花,玉石焚烧青烟袅袅。

      金铃锵然,仙音流转。

      最先注意到他异样的,是身旁离得比较近的弟子,“师兄?乌师兄,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开始疼了?我这里有丹药……”

      有人想将他搀扶起来,可凑得近了,难免闻到那隐隐约约的惑人香气。不过低头的一刹那,眼里就多了几分恍惚,“师兄身上是什么味道?好好闻......”

      那脑袋不自觉地越靠越近,仿佛想要去找寻那香气的源头。

      “师兄怎么咬着唇,嘴唇都快咬破了?”触碰着青年嘴唇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本是想阻止他咬自己。刚开始还带着真切的担忧,可不知怎么的,到后面便变了味道。

      抚摸的力道也开始加重,有人想撬开他的唇舌,用自己的指骨来代替,“师兄,咬我吧,咬断也没有关系,吞进腹中也没有关系……”

      “只要是师兄,就都没有关系。”

      渐渐的,其他人也开始注意到这边,围了过来。有眼尖的弟子见状,连忙用力将那人一把推开,“欸,谁啊你,你这是在干什么?怎么离乌师兄这么近?”

      “怎么了怎么了?乌师兄出什么事了?”

      “是伤势加重了吗?还是丹药不够了,我这里还有?”

      有人听到“乌师兄”这几个字,便都走近来瞧,哪知站得久了,不知不觉间也和那刚才的弟子一样,言辞行为都悄然变化,“好可怜,师兄难受得嘴唇都咬出血了,我们一定要帮帮他。”

      “可是只口服丹药一定不够,乌师兄被那藤蔓伤在胸口处,得脱了衣服才能擦药。”

      “师兄,快松手,要赶紧上药才能好……”

      众人的动作慢慢失了分寸,拉扯他衣服的手也开始往别的地方伸去,一只又一只的手摸上他的身体,他的脚踝、腿、脸颊,还有他的头发。

      从最初的紧张担忧到后面的神智迷乱,仿佛被某种东西侵染了一样,所有人心底的阴暗面都被勾动了起来。

      树干之下,乌江月头昏脑涨,对灵力的渴求驱使着他想去撕咬吞嚼面前的血肉,可残留的一丝清明又令他对此举感到分外恶寒。

      模糊的视线里,他跟一双沉凝的眼对视在一起。他看着对方一点点的皱起眉,似是发现了这边的不对,径直起身朝这边大步走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乌江月终于从那种迷幻的场景中被拽了出来。哪有什么迷离香气?哪有什么珍馐盛宴?眼前分明只剩下一众近乎疯魔失控的弟子。

      他心头大骇,冷汗涔涔,撑着身子竭力往后挪去,可一名弟子含糊吐出的话语却叫他毛骨悚然地顿住原地——

      “吃了我吧。”

      “师兄,吃了我吧……”

      “轰然”一声,他耳畔似有惊雷炸响,整个人都被这句话吓得打了个哆嗦。寒意爬上后背,陡然间肝胆俱颤,乌江月狠狠一咬舌头,然而疼痛过后,眼前的可怖景象依旧没有变化。

      这不是梦,他满心冰凉地想。

      不!不不不,这些都不是......不是他造成的!跟他没有一点关系,他怎么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会突然发疯朝他围过来?

      想起这些弟子刚才对他的所作所为,乌江月面上神情几番变幻,一阵青一阵白,最后都变成无尽的屈辱和厌憎。

      他满眼凶狠,戾气横生,拼着丹田处撕裂的剧痛也硬生生榨出稍许灵力来,抬手奋力一挥,将这些人粗暴地震开。

      围拢的众人四散跌倒。

      此时杜见微终于来到面前,一眼便撞见这边的乱象,“到底发生了——”

      他脚步骤然顿住,几乎是愕然地看着那些跌坐在地上的弟子,以及树下衣袍凌乱,惊惧又无力地撑在地上的青年。

      他那冷淡的、孤高的、端庄自持的师兄,衣裳从来整整齐齐地扣到最上方,连一丝肌肤和表情都吝啬于露出。此刻却发丝披散,领口大敞,慌乱撩人得实在不像样子。

      只一层外衣被剥开,就如同剥去了坚硬带刺的外皮一般。

      之前恶意嘲弄的嚣张荡然无存,那青年白着脸惶惶然地看过来,模样甚至称得上有些可怜。

      眼见着杜见微一步步走近,乌江月几乎是踉踉跄跄地扑了上去,他一把攥住对方的手腕,语气仓惶又急切,“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了......”

      “是他们自己......他们自己发疯的!与我无关!”

      与其说是辩解,倒不如说是在自我说服。莫大的恐慌之下,乌江月整个人宛若惊弓之鸟,他也不想向他最厌恶的人求助,可杜见微是在场所有人里唯一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人。

      他已经隐隐察觉出,这一切都是那本双修功法引起的。因灵力极度亏空而散发的诡异香味,还有这些被香气蛊惑的弟子,仿佛献身投食一般地自我献祭。

      这些都不能被旁人知道。

      若是大师兄他们回来,发现这一切......

      仿佛天不饶他一般,心底这个念头刚刚浮起,就听见身后陡然响起一道迟疑又笑吟吟的声音,“抱歉打扰一下,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仅存的侥幸也被打碎,乌江月猛地回过头去。看见树林掩映,月色沉寂,杜方洲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素来吊儿郎当的脸上不见往日嬉闹,正神情莫测地看向这边。

      而他身旁那道颀长的身影,正是周净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小人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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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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