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楼》一本无明

37、回声镜廊与遗忘之沙

　　喉咙里的图书馆带来的创伤远未平复，如同看不见的阴霾，笼罩在幸存者心头。休息区的空气比以往更加沉滞、粘稠，仿佛连时间在这里的流速都变得凝涩而痛苦。石佳乐大部分时间蜷缩在离其他人最远的角落，背对着光线，像一尊被风雨侵蚀殆尽、即将碎裂的沙雕。他的沉默不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抽离，仿佛灵魂的烛火已在图书馆那最后的牺牲中燃尽，只余下一点冰冷的灰烬。

　　何散欢的懒散中掺杂了更多阴郁和不易察觉的焦躁。他擦拭武器的频率变得和南时擦拭眼镜一样高，动作粗暴，像是在跟无形的敌人较劲。他的目光依旧会下意识地追寻南时，但那目光里多了些复杂难明的东西——担忧、自鄙，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害怕失去的恐慌。他的暗恋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带着痛楚，却停不下来，只因台下唯一的观众，是他全部的意义所在。递水、站位、分配微不足道的物资时，那些粗鲁动作下隐藏的关切，几乎成了他维系“正常”的救命稻草。

　　南时则像是把自己完全封进了透明的冰层里。他的冷静一如既往，甚至更加精密、高效，但那种冷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残忍的自我控制。他接收何散欢那些笨拙的关心，有时会微微一怔，低声道谢，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一下，便迅速恢复古井无波。更多时候，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维迷宫里，试图用逻辑和规则分析一切，包括失去同伴的痛楚，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那汹涌的情感隔绝在外，防止自己崩溃。他的眼镜是盾牌，也是牢笼。

　　刘涛变得更加沉默，像一块吸收一切声音和情绪的深海海绵。他观察的时间远多于说话的时间，眼底那抹在图书馆副本后滋生的冰冷决心，如今沉淀得更加深邃、坚硬。他清楚地看到何散欢与南时之间那根无形的、紧绷的弦，也看到石佳乐正在滑向彻底崩溃的边缘。他评估着，计算着，生存下去并找到出路是唯一的目标，任何可能阻碍这一目标的情感波动，都需要被严格管控。他的内心正在构筑一座以理性为砖、以决绝为浆的堡垒，足以抵御任何形式的情感风暴。

　　这一次的休息时间格外的漫长而煎熬，仿佛系统也在刻意延长这种精神上的凌迟，为下一个副本积蓄着更多的绝望。直到那冰冷、毫无情绪的提示音再度如同尖针般刺入每个人的脑海，才将这令人窒息的平静狠狠打破。

　　【休息时间结束。即将载入下一副本：【回声镜廊与遗忘之沙】。】 【参与玩家：何散欢、南时、刘涛，石佳乐。】 【载入倒计时：10,9, 8…】

　　“就我们四个了。”何散欢的声音干涩沙哑，听不出是陈述还是叹息，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站位，让自己更靠近南时一些。 “未必是坏事。”南时的声音透过镜片传来，冷静得近乎刻板，“人员结构简单，意味着更少的不可预测变量和……更低的内部消耗风险。”他总是试图将情感因素量化为可计算的参数。刘涛默默点头，目光扫过依旧蜷缩着的石佳乐，眉头不易察觉地皱紧。“他的状态很不稳定，会是巨大隐患。” 石佳乐似乎被系统提示音惊动，身体猛地一颤，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他的眼神空洞，瞳孔深处只剩下恐惧被磨灭后的死灰，但那死灰之下，似乎又有一丝微弱的光点在挣扎，仿佛即将溺毙之人对水面最后的一瞥。遗忘尚未开始，但心死已先行一步。

　　【…3, 2, 1. 载入。】
　　“欢迎各位玩家来到50层，通关难度A，祝好运。”

　　没有预想中的强烈挤压或坠落感，只有一种奇特的、仿佛穿透一层冰冷而富有弹性水膜的触感，轻微的压力掠过全身，随即消失。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光线、气味、质感彻底改变。

　　他们站在一个无比广阔、仿佛没有边际的奇异殿堂之中。脚下是暗沉却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金属地面，呈现出一种冷硬的灰黑色泽，清晰地倒映出他们的身影和上方无尽的深邃，但那倒影因为材质本身的特殊质感和微弱扭曲，显得疏离而陌生，仿佛映出的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情绪不明的陌生人。墙壁和高不可及的穹顶同样由这种金属构成，形成了一个封闭却视觉上无限延伸的巨大空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的、像是雷雨过后臭氧的清新与厚重旧金属锈蚀气息混合的奇特气味，吸入肺中带着微微的刺麻感。

　　最令人心神震撼的是，放眼望去，无数面巨大的、形状各异的镜子，如同沉默的森林，矗立在这座冰冷的金属殿堂之中。它们并非整齐排列，而是以一种看似完全随机、却又隐隐遵循着某种诡异数学规律或非欧几里得几何的方式散布着，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极易迷失的迷宫。有些镜子光洁如新，清晰无比，连毛孔都映照得纤毫毕现，充满诱惑与危险；有些则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像是承受过巨大冲击后又被勉强拼凑起来，从裂纹中窥视，能看到无数个破碎而扭曲的自我，眼神或怨毒或疯狂；还有一些，镜面蒙着一层厚厚的、不断缓慢流动的浓雾，根本照不出任何影像，只留下一片混沌的灰白，散发出不安的吸力；甚至有几面镜子，镜面是扭曲的哈哈镜，将人的形态拉长、压扁、变得滑稽而恐怖。

　　而在他们的脚下，金属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不断缓缓流动着的、闪烁着微弱星光的银色沙粒。这些沙粒极其细腻，流动时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仿佛拥有集体意识的生命体，温柔却无情地覆盖、吞噬着一切足迹。它们美丽而致命，是遗忘的具象化，是时光的尘埃，也是埋葬一切的终幕。

　　【规则已发布：回声镜廊与遗忘之沙。请所有玩家谨慎探索，寻找归途。愿你们铭记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