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楼》一本无明

27、x光监狱1

　　一天后，系统又下发了新的副本，可能是3人都在同一层——60层。
　　冷。

　　那是一种钻进骨髓缝里的阴冷，像被泡在液氮里又捞出来，每个关节都在嘎吱作响。何散欢猛地睁开眼，视野里不是黑暗，而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灰白。他躺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身下是厚厚的、踩上去会“咯吱”呻吟的辐射尘埃。空气里塞满了臭氧的刺鼻、铁锈的腥气，还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福尔马林混合着陈旧X光片的味道，熏得人脑仁疼。

　　何散欢下意识地想抬手揉太阳穴。

　　然后，他看见了。

　　他的手…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皮肤、肌肉、血管…所有包裹骨骼的血肉，都变成了最纯净的水晶，透明得近乎虚无。只有一副森森白骨，清晰无比地悬浮在空气中！每一根指骨、每一道关节的凹槽、甚至骨面上细微的纹理，都纤毫毕现！他惊骇地低头，看到自己同样透明的胸膛——胸腔里，那颗暗红色的心脏正有力地搏动着，包裹着它的血管网络随着心跳微微起伏；下方是缓慢蠕动的胃袋、盘绕的肠子、随着呼吸扩张收缩的肺叶…所有内脏，都像被剥去了最后的遮羞布，赤裸裸地暴露在这个死寂、灰暗的世界里！

　　无边无际的辐射荒漠。扭曲断裂的钢筋如同巨兽的肋骨刺破灰白的地面，混凝土块堆积成狰狞的坟丘。远处，几栋只剩下焦黑骨架的摩天大楼残骸沉默地指向铅灰色的、密不透风的辐射云层。空气里那股消毒水、铁锈和尘埃混合的怪味，是唯一的背景音。

　　废墟中，散落着几个和他一样的“人”——几具正在活动的、透明的骨架和内脏组合体。有的在原地茫然打转，骨骼因恐惧而微微颤抖；有的徒劳地用同样透明的“手”试图捂住自己暴露在外、疯狂跳动的心脏。

　　何散欢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瞬间穿透了那些惊慌的骨架和内脏，牢牢钉在不远处一个倚靠在半截断裂混凝土柱旁的身影上。

　　南时。

　　即使在这种活体解剖标本般的境地，他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柄插在辐射尘埃里的冰刃。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此刻也如同被剥离了所有织物，呈现出彻底的透明。那副清瘦的骨架轮廓清晰得惊心动魄，脊柱的每一节椎骨都如同精雕的玉片，整齐得令人发指。胸腔里，那颗心脏的搏动沉稳得不像话。此刻，他正微微仰头，下颌骨的线条绷得极紧，透明的眼窝穿透铅灰色的空气，望向废墟深处某个方向，似乎在计算着什么。那沉静的样子，仿佛眼前的恐怖只是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就在这时——

　　“卧槽！欢哥！是你吗欢哥？！你这肋排…啧啧，够匀称的啊！”

　　一个熟悉又带着点夸张惊喜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一堆扭曲钢筋和混凝土碎块后面炸响！紧接着，一颗光溜溜的骷髅头贼兮兮地探了出来，下颌骨还一开一合地动着。是刘涛！虽然只剩骨架和晃荡的内脏，但那股子熟悉的、欠揍的机灵劲儿仿佛能穿透透明层直接溢出来。

　　刘涛手脚并用地从掩体后爬出来，灵活地窜到何散欢旁边，一副骷髅架子还煞有介事地“打量”着何散欢的胸腔：“哎哟，这小心肝跳得，挺带劲儿嘛！南神！（刘涛取的外号）快看欢哥这‘坦荡’的胸怀！” 他故意转向南时，骷髅头做出一个夸张的“挤眉弄眼”表情。

　　何散欢被这货在这种鬼地方还能插科打诨的劲儿弄得哭笑不得，心头那点初来乍到的恐慌倒是被冲淡了不少。他没好气地一“巴掌”（实质是掌骨）拍在刘涛的肩胛骨上：“滚蛋！你他妈肠子都打结了！”

　　南时对刘涛的聒噪置若罔闻，仿佛那只是风吹过钢筋的噪音。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废墟深处，薄唇微动，清冷的声音如同冰珠砸在骨头上，清晰地穿透过来：

　　“显影医师的扫描光束频率是17.5秒间隔。下一轮覆盖此区域的扫描将在3、2、1——”

　　“嗡——！”

　　南时的“1”字刚落，一阵令人头皮炸裂的尖锐嗡鸣猛地撕裂了辐射尘埃的寂静！紧接着，几道惨白得如同实质、带着灼热穿透感的光柱，如同死神的探照灯，毫无征兆地从废墟深处那几栋焦黑大楼残骸的阴影里爆射而出！光柱横扫，所过之处，灰白的尘埃如同被惊扰的鬼魂，狂乱飞舞！更恐怖的是，被光柱扫中的玩家，身体透明度瞬间暴跌，骨骼和内脏的轮廓被粗暴地加粗、描边，变得如同手术台上的教学标本般清晰刺目！

　　“趴下！” 朗毅的厉喝声几乎同时响起，她反应极快，一个翻滚扑向旁边巨大的水泥板残骸之后。

　　李红宾和尹梓博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寻找遮蔽物。

　　何散欢脑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动作！他距离南时最近，那惨白的光柱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而来，眼看就要将南时彻底暴露在强光之下！来不及多想，何散欢猛地向前一扑，张开双臂（实质是张开骨架），狠狠地将南时撞向断柱后方一道狭窄深邃的混凝土裂缝！

　　“砰！”

　　两人几乎是叠罗汉般摔进冰冷、布满尘土的裂缝底部。裂缝极窄，仅容两人极其勉强地侧身挤入。何散欢在上，南时在下，两人的骨架不可避免地紧密交叠、挤压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摩擦声。冰冷的辐射尘埃扑了满“脸”（颅骨）。

　　刺眼的白光擦着裂缝的边缘横扫过去，将外面映照得一片惨白，却奇迹般地未能侵入这狭窄的绝对阴影区。

　　黑暗中，何散欢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南时骨架的坚硬和冰冷。更诡异的是，透过两人紧密交叠的胸腔位置，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幽绿色冷光正从下方透出，映亮了何散欢透明的横膈膜和肋骨的内侧！那光源…是南时的胃部！

　　辐射忏悔！他说了什么秘密？在刚才那电光火石间？

　　何散欢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骨头架子都在微微发颤。一半是死里逃生的后怕，一半是身下这人带来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刺激感。他低头，下颌骨几乎要碰到南时的锁骨。黑暗中，南时那双沉静的眼窝正对着他，里面没有任何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原，以及一丝被冒犯的冷意。

　　死寂。只有外面光柱扫过的嗡鸣和两人骨架因紧贴而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咯吱”声。那幽绿的胃部冷光，在狭小的黑暗空间里，如同鬼火般明明灭灭。

　　何散欢舔了舔并不存在的嘴唇（这个动作由舌骨完成），一股恶劣的、想要打破这窒息沉默的冲动涌了上来。他故意让胸腔的骨架向下压了压，感受着那幽绿光源透过自己透明肋骨传来的微弱热度，喉骨震动，发出带着气音的低笑：

　　“喂，大学霸…” 声音在骨骼的共鸣腔里显得有些闷，“你这胃…亮得挺别致啊。中午吃的…酸辣粉？”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下颌骨几乎要蹭到南时的颧骨。

　　南时的身体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那幽绿色的胃部冷光似乎也随之闪烁了一下，亮度微微提升。他没有任何言语，只是将头极其轻微地向裂缝内壁的方向偏了偏，试图拉开那点微不足道的距离。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清晰地传达出无声的抗拒和冰冷的界限。

　　裂缝外，显影医师扫描光束的嗡鸣声和金属关节转动的“咔哒”声渐渐远去。惨白的光线褪去，废墟重新被铅灰色的死寂笼罩。

　　就在这时，那个毫无感情、如同生锈齿轮摩擦的电子音在所有玩家的脑海中直接响起：

　　“各位玩家，欢迎来到60层X光监狱（A），编号89757号辐射处理场。你们是珍贵的…透明样本。” “生存规则已强制载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