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忙碌 一切回归平 ...
-
玉亭顿了顿,慢慢,笑得有些意味:“噢?是男子还是女子啊。”
衣素还没来得及答,倒是宁湘胳膊肘一戳她:“这还用问么,若是姑娘家间恼了,哪费着我们这儿这个聪明人问呢。”
玉亭和宁湘两个人笑起来。
宁湘促狭:“你可知他为何生气?”
衣素讪讪,正是这点啊,本来都说好了的,可后来又不知怎么。
到最后还是闹成不愉快样子。
她摇摇头。
“这便难办了,”玉亭作纠结状,“若要猜,便从这几方面下手。你需得看那人平日对你如何态度,在对方心中,你又是如何地位。”
她眼眸转了转,蓦然表情有些古怪。接着突然咳嗽出来,捂着嘴撇了撇头,好了后忽然又说自己头疼,借揉额头遮着脸。如此往复,衣素倒是探头以为她怎么了,宁湘却直接拆穿:“看给你乐的。”
玉亭便再也不憋,笑得红脸,迫切问:“好妹妹,你且说,你和那人是何关系?”
-
衣素第二天起来时更难受了,浑身跟被打了一番一样。前些日子一直在外奔波,又经历了大大小小的事,眼下一松懈下来骨头里的酸累全钻出来了,她觉得自己可能要病。
寅时比主子早一两个钟头起来,打扫主屋外的甬道,若结了冰落了雪要撒草木灰防滑。等卯时屋子里人起来开始洗漱,就需要人不停送热水,从杂院丫鬟烧水端来接过去送到房前,再由一等丫鬟端进去,水会凉,需要不停更换,如此往复。辰时开始布膳,杂院仍隶属铜雀阁,其中小厨房是独给司马晏晞供食,仍是送菜,递碗筷,漱口水和热毛巾,由一等丫鬟端进去,等食毕又一件件端出来,还有饭后甜点茶水,炭火类。上午多是缝补刺绣一等丫鬟的衣物,因着主子的衣裳是轮不到她们做的。午时再重复一遍辰时所做,杂院小厨忙不过来还要搭把手烧两把柴,扇扇炉子熬锅汤。
等到下午主子有一等和贴身丫鬟服侍,二等丫鬟便要修剪花园,洒扫庭院,擦拭栏杆花窗,主子平日里在花园散步下棋,前头有要的东西要送过去,有要买的首饰衣裳,糕点糖人,也需要出门去办。酉时端送洗漱用水和饭食,掌灯添火,举着长杆一盏盏点燃廊檐下的灯笼,添置炭火。
戌时到亥时,若是不值夜班便还好,可赶紧去小厨房捞一把剩食,实在没了还能找关系好的要点偷偷自囤的零嘴,可以闲聊两句,或是抓紧缝补自己的衣裳香囊,逮着时间好好洗漱多日干燥的身体。但要是值夜班就惨了,守在主子屋外随时待命,喝水起夜,主子心里不舒服了失眠折腾三两回都是有的,可能还要拿话本子,听曲子,临时起兴研墨作画,总归有的跑。等人好不容易睡了,自己还不能睡,注意着灯火,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以防歹人闯入,被抓到打瞌睡,那王嬷嬷断不饶人。
这便是衣素回府后又开始做的事。
看下来蛮清简,实则琐碎细密得人头皮发麻,往往一日陀螺般旋了一天,感觉什么事没干却已经累得说不出话。
她方穿来那几日觉得有趣得紧,新鲜劲儿一过立马折磨人起来。
比这些单纯身体折磨更恐怖的是大府内宅鸡毛蒜皮小事儿的心理折磨,到处是碎嘴的人和漫天飞的歪门八卦,堪称信息过载的磋磨。
困于高门深院,地域一小,人心更逼仄和深机,处处尔虞我诈,心机陷害。
令人喘不过气来。
衣素把这些使劲拋在脑后,她一日头都昏昏沉沉,只埋头干自己的事。心里急着把活儿干完好好练刺绣针织啊,这晋升考核第一项便是女红,王嬷嬷已教了最基本的东西,剩下的便自己练了。今日一早脑内便响起一道冰冷冷女声:“宿主需成功晋升一等丫鬟,有额外福利掉落。”
她都要把系统忘记了,但不用它说她也会这么做的。只有成了一等丫鬟才能随意出入铜雀阁,不用和这些小肚鸡肠的人明争暗斗,整日被盯得紧。
她见缝插针地找玉亭和宁湘两个姐姐学缝补编织,最后玉亭忍不住笑了,说老天果真是公平的,人儿心一巧,这手就不那么巧了。衣素也不气馁,出口气,说凡事慢慢来吧。
冬天天歇得早,半下午便黑了大片,更衬得房内烛火澄黄,玉亭在自己房间燃了小炉炭火,虽不多却也暖和极了。
宁湘蓦地道:“你可知今年祭礼,圣上允三品以上官眷可多携一仆的事?”
衣素盯着那针孔,已然成斗鸡眼了,半秒后她放弃,闭着眼直摇头:“不知道,不知道。”
摇头其实是因为她晕了。
“我只想知道,怎么穿孔……”
“祭祀大礼呢,你不想去么。”玉亭道,“不仅可以见着陛下,皇后,朝廷的大官大将,还是天大的福气啊!”
“天祭自古便有的皇家传统,帝后亲临,百官上香,亲军旗手可达万余人,听说那场面气派,绝非一般典礼所有,平民百姓一辈子都见不到。”
宁湘:“更遑论我等连良籍都无的卖身奴仆。天祭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凡参礼者皆可沐尊王皇恩,得上神庇佑。”她接过衣素手中捂热的针线,笑道:“若有人肯带你去此地,便是愿你岁岁平安,余生顺遂啊。”
-
三皇子坐在马车里,侧头又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半晌他轻咳了一声,道:“你今日怎么突然要去看母后了?”
华盖马车摇摇晃晃,沿朱雀大街一路向北直向城门驶去,沿途百姓远远避开。待至朱雀门,驾马者举起玉牌,两侧护军营守卫连忙抱冲拳后撤退开。
朱漆铜钉的厚重皇门缓缓开启,如一张千年古画沉沉展开。
行人驻足,两息后,如同过往数年般纷纷回首,继续脚下步伐。
城门再度闭合,笨重却又令人难以目逼。
蕲降白道:“陛下知道矿山的事了么。”
三皇子默了默:“不是不查,你知道的。”
蕲降白眉头一挑:“那边的人?”
“父皇有自己的把握,若是真闹得大了,自然不会轻放过对方。”
说话间便已到了坤宁宫,二人下车,明姿皇后早已命人备好了茶点和红罗炭,烧得无烟而暖。
二人各自行礼,皇后雍容笑道:“今日怎么想着到我这儿来了。”
蕲降白道:“不敢瞒娘娘,实则是降白听闻礼部调动了祭天礼禁卫军的安排。”
此话一出,另两人都看了看他,竟关心起政事起来了,这可不像他啊。
蕲降白笑道:“我家要带去的那小仆,可没见过大世面,一直怕那些披黑甲,拿刀戟的人怕的不行。”他语气散散的:“他可抱着我的腿求我,让我一定问清楚,禁卫军不会当场按人吧?”
皇后扑哧被逗笑了:“原是如此,你尽可放心好了,这是陛下自己批的,今年官眷增仆,自然要多调些人手来。”
蕲降白默了默,也笑道:“好。”
外面寒风呼呼,偶尔能听见宫女提炭在殿前灶口添火走动声音,殿内正中陈设巨大掐丝珐琅熏笼,不时传来一两道噼啪声响。
皇后看他,忽地抿唇一笑:“你这孩子,”
“有什么心事呢?”
三皇子一拨掌心檀木珠子,险些一掌拍桌了:“我就说了吧,母后!您也这么觉着。”
蕲降白看了眼他们两个,随后选择拿起糕点吃了一口。
嘴被占着,暂时回不了任何话。
皇后轻叹一笑,朝身侧大宫女抬了抬下巴。那宫女应诺,下去却把一个窈窕女子带了上来。
三皇子:“这是……”
檀矜敛衽行礼:“见过皇后,三殿下,见过蕲二公子。小女乃越州知州之女檀矜。”
蕲降白把剩下的糕点扔回自己盘里,拍了拍手,没说话。
皇后见他也没看这边,表情淡淡的,叹了口气:“降白,我也从你姨娘那里听闻越州的陈年旧事了,这女子也是可怜,得了房夫人引荐,日日来我这处请安。今日你好不容易来了一趟,我总不能,让她这些苦心白费。”
蕲降白突然冷笑一声,他转过头去,看檀矜:“你也觉得,这国公府的儿媳做不成,你便要死了?”
檀矜脸上猛地一热。
听到儿媳两个字,她磕磕绊绊地开了前话:“这……也是房夫人告诉小女的,我本不知此事。”
好一个无辜。
蕲降白笑道:“那我问你,当日那马撞你时,是哪只马蹄差点踩到你脸上的?”
檀矜脸色一窘,半天,只憋出来一个“小女,小女……”三皇子急忙道:“檀家小姐勿哭。”皇后也道:“降白。”
蕲降白握着的拳倏然一松,接着他垂下眼皮,语气还是有些僵硬,但已然轻了许多:“檀家小姐日后还是不要再留立政殿了,因我叨扰皇后,应该也想想令他人内心如何感受。”
他发觉今日确实脾性差了许多,方才竟没控制住自己。
蹙了蹙眉,他藏心可不是一日两日的熟练,情绪外露前后两世加起来这二十多年也没今日犯得狠。
事已至此,蕲降白默不作声压了口气。
皇后命人将她带下去了,三皇子道:“所以,是哪只马蹄?”
蕲降白没好气地笑了:“其实我也不知道。”
“诓她的。”
“……”
“……”
皇后这会儿却是转脸来看着蕲降白:“降白,我知道你。我想问问,是因她有意模仿谭典薄女儿么。”
蕲降白拾糕点的手一顿。
“我也听有人说了,你与谭家小姐相谈甚宜。”
“你有心事,”皇后又偏头看了看他低垂眼帘,试探道:“可是与谭典薄千金有关?”
“……”
原来在外人眼中,他便是与这些人有关系么。
可是他突然也明白了,若是他说真话,估摸着没人能信。
那个人现在估计还在府邸里,忙来忙去。
他们简直是毫无交集,也本该毫无交集的两个人。
蕲降白看向皇后,笑了笑。
错了。
都错了。
他心说。
-
第三日衣素的针线功夫终于见长一些,她用被扎了好多针孔的手给院子花浇水时,险些没把桶打翻。但她内心反倒暗暗窃喜。
院子外的游廊却突然匆匆走过两个埋首丫鬟,见她似乎还窃窃私语两句,跟飞似的跑了。
衣素拢回目光,她今日起来便觉着怪了。这院子里人比之平日少了一半,几个眼熟的二等丫鬟都不见踪影。她打了个喷嚏,心想,但丫鬟们偷懒常有的事,她们不做可以,自己现在被王嬷嬷赵管盯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又打了个喷嚏,把这几方牡丹浇完她就能收工,然后回去把那只鸳鸯绣完啦!
不料下午王嬷嬷突然把二等丫鬟都召了起来,那处已摆了几十张条桌,四列三排,其上皆有茶壶,茶则,茶针茶夹等。院四处深红游廊,四角各摆若干风信子和红杜鹃盆栽。天阴沉沉的,似要起风。
衣素神色一凛,问旁一个人:“不是说先考女红么?而且,原定是在三日后方始。”
那丫鬟觑她一眼:“你听错了!”
“宣名,自右至左,自前至后,入座!”赵管展开名册卷,尖声得意洋洋道。
衣素胸口急喘两下,内心思绪飞快:每项考核前王嬷嬷和赵管都会教授基本知识,不可能突然开考。这只能说明,茶艺已经教过了
——但她不知情。
或者说,她被刻意瞒住了。
“朱人!”
“莫兰!”
“衣素!”
衣素带着震惊和慢慢席卷心头的愤恼走到自己位置,跪于桌前。
她抬头狠瞪了那人一眼,赵管一双精光眼睛带着谑笑投来。
原来如此,原来是在上午便教过了。
而且,还特意为了害她,不惜把众人学习和考核时间间隔压缩得这么短!就是怕她得了消息,这是要杀她个措手不及!
她气得发抖。
他们连考核都随意改动,那她这两日在如豆油灯下苦练穿针,刺绣缝补全都是靠牺牲自己睡觉的时间算什么!!一场笑话吗!她第一次冒出个绝望想法:就算自己到时候真能样样拿一,是不是他们一个眼神,也能把自己刷下去。
她在阁内待不下去了!
这厢赵管内心甚为得意,茶艺考得可不简单,取茶,冲泡,去渣,可都是很讲究技巧的,二等丫鬟根本接触不到的新鲜事,遑论他特意教了那盖碗八步,寻常丫鬟记都记不清,何况做呢!
四周渐聚拢一些人来,车夫,马厮。许樊步子很轻,站在人群靠后,不过凭着身高便能一览无余,饶是如此仍有人发现了他,慌张行礼点了头。许樊淡淡垂目,摇头以示噤声,目光一扫却看到有个人在那边上蹿下跳。
金玉正踮着脚尖拼命抻脖子,奈何还是看不到,跛脚还险些被人挤倒,正耷拉小脸时,只觉自己竟凭空飞起来了!
他瞪圆眼睛转头,和面无表情的许樊打了个近距离照面。
金玉年岁不小,但身体实在瘦小,许樊抱他不费力气,干脆换了单手,让他坐在自己臂弯上。
金玉别扭两秒,最后抱住他的脖子。
许樊掀眼皮无声看他两刻。
金玉结结巴巴,简直不敢想象铜雀阁内时常领众卫巡逻,走路清利冷落,多数只能看个背影的人,竟抱着自己。他磕绊:“许许首……你是我见过最俊朗的近侍。”
许樊:“……”
“考核时长半刻钟,现在开始!”王嬷嬷一声令下。
周遭姑娘都动起来,不过面色都很难看,也有颇自信的,有条不紊便开始了。几个手足无措的,倒是逮着衣素看起来,她们不会,可这人根本没学过啊。
衣素抓了一只茶匙起来。
她忽地深深吸了口气。
……
“你我二人眼前摆的是茶则,茶壶,公道杯,盖碗,茶道六君子。”
“现下,衣素姑娘可练习练习,尤其是张大人最爱的盖碗之道。”
……
刮沫,搓茶,摇香,入海,蝶舞,展茗,落蝶,归一。
众丫鬟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赵管原本还背着手在其他人的位置散步,心里一个劲地啐这些丫鬟蠢笨如猪,等再往前走两步就骂不出来了。
第三步摇香是盖紧碗盖旋转散出溢出茶汤。
上一次她便是这样烫了自己的手。
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某个极为淡定的人,淡声吩咐人来给她上药。
是么?
衣素心道:那这一次我可不会再失误了。
王嬷嬷眉头终于挑起了。
四下不知何时静得吓人,只有她手中茶盏碰撞的声音,丝毫没受影响。
衣素第一个做完八步,物归本原,淡然出长气。
赵管吊着一双利眼在她桌上狠狠扫来扫去,半晌,缓缓眯俯着人,语气尖锐:“我且问你,这盖碗三才,哪三才?”
他就不信这也能答出来,只有宫里的奴仆侍奉官臣惯了,才知晓一二。一个深宅大院所出二等丫鬟,哪来本事听得此物。
张长隐的话回响耳边。
衣素站起身,指着下面,直视他:“盖为天,托为地,碗为人。”
真是气死她了,故而说话时怒焰十足。
赵管看着她,咬牙切齿地不甘心,还要发难,一把抓了桌上茶针:“告诉我,这物什何用?!”
衣素没有犹豫:“疏通茶口。”
那人气急败坏抓养壶笔。“刷洗壶身。”
他又去抓茶荷,“醒茶。”
赵管还要再拿,熟料一只手猛然抓住自己手腕——死死地——他指着又一物什,面部扭曲:“这个,这个!”
衣素桎着他,冷笑:“行了。”
他要露出兴奋狞笑:“你分明……”却当即没忍住惨叫一声——衣素收了劲,轻轻笑:“不是,是因为,”一把扔开那人,见着他一个踉跄,
“我不想答了。”
众人无不惊呆,王嬷嬷道:“够了,都收一收。”此女果真心机,今日这番一闹,她和赵管再无法暗中操弄她的名次。
众人散去,不少围观的三等丫鬟却围上她:“天,你怎么知道那么做呀。”
“我们在这院子里,真是什么也不知道!主子们在房内喝茶都这么文雅的么。”
“教教我吧,虽说我还是个三等呢,嘿嘿。”
……
金玉上前恭喜她,衣素叉着腰站着,却见着许首自远处几步走来。
“恭喜。”
衣素讪讪收回手:“还好,”
“……谢谢。”
云开日出,蓦地给四下里染上点点阳光,映得她瞳孔透出琥珀色。
很是漂亮。
许樊过了会儿,轻声道:“如果我这么问没冒昧你的话,”
“是谁教给你的。”
以他所知,她自幼绝没有习过茶道,如今在相府,更是不可能。
赵管有一点没错,盖碗之道流行于上层官宦,非要说的话,世家大族王孙子弟也可。
那么她……
所以,究竟是谁。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