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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往事 她马上张口 ...


  •   农历十月十九,归府。

      回府没几日铜雀阁就迎来了大事儿。迎冬宴主子住处出了小贼,上头就特地安排了个宫里的嬷嬷,让这在森严皇城出入多年之人,来狠狠整治一下阁里的众多丫头。

      然而与此同时,朝内朝外也在为一件大事奔波忙碌。冬月初二冬至那日的祭天礼乃国朝重事,司马安作为辅相自然着手多处,相府门槛快被各官员踏破了。

      宫嬷嬷无名只一个姓氏,且无比普通,就是王。王嬷嬷还带了个之前宫中守门的赵姓阉人来,众人尊叫一声赵管。因着与宫女打交道颇多,又掐着嗓子说话,和这些丫鬟们竟也说得来。赵管常把以往在宫里最爱做的事儿挂在嘴边,惹得一二三等众丫鬟煞是羡慕皇城生活,不过宁湘和玉亭两个一等的却看不得个生人来,还是阉人,那赵管老早注意到了,却一直没何行动。

      这日一早,突然有消息灵通的丫鬟眉飞色舞过来传,府里来了贵客,稀客。原来薛府派人来相府与司马安商议祭礼之事,薛冰有事务在身,命儿子薛沈之前来。
      未曾想入正厅的时候,房夫人携其外甥已在座下,蕲府有两位主家都离京,便是此二人前来商议事宜。

      司马晏晞待会要去正院和母亲共同招待房夫人,只有一等和贴身丫鬟能随之出阁,也都忙着在闺房那处服侍,倒是让她们这群在这边炸开了。然而众人正议论纷纷时,文兰却突然出现,宣布了件大事:“此岁将结,阁内人,有去有留。”
      众人忙止声,她看了眼几个已拿回卖身契或是由主子许了人家的丫鬟,“是时候讨论晋升的事儿了。”

      衣素眼眉一抬,又听到:“三等升二,只需考核花草修剪,洒扫擦地之能。但二等升一,考核更多,要求也更严格。先是茶艺,接着熏香技理,诗书等,最后,因是近主服侍,还要进行全身检查,不得有伤痕,胎记,豁牙,不得容颜丑陋,五官不端……”

      ……这是选一等丫鬟还是通房丫鬟呢?!

      “最后,此事全权交与王嬷嬷承办。”说罢她便急着回去了,想来那边也离不了人。
      这下人群忙不迭就将赵管围起来了,笑嘻嘻地:“赵管可是王嬷嬷带来的人哪,你看看,你看我们姐妹几个……”

      四周一下子被吸引来好多人,打杂的小厮,侍卫,还有杂院洗衣烧柴火的低等丫鬟。紫棠也混在那群二三等丫鬟里,然而衣素却是突然在院处转角瞥到个熟悉的身影,她拔腿就冲过去。

      正厅里,辅相及其夫人明眼着见蕲府这个晚辈心不在焉,于祭天礼官场往来毫无兴趣。他颇有些左右顾望,也不插话,浑然一副纨绔模样。问了什么也只是笑笑说都好。

      蕲降白很快便坐不住,找个由头就去客房休息了。司马安和夫人寻缝插针对视一眼,那意思都清楚:一个软性子,果真游手好闲贯了。

      然而客房门刚关上不久,几个侍从便押着一个人进去了。

      在城西寺找到那假和尚没费多少力气,蕲兵卫行事隐秘,于众人毫不察觉之下便将寺庙地毯搜索完毕。

      “你究竟是什么人。”能出现在相府,还能把他带过来,和尚知道这是赤裸裸威胁,兀自嗓音发紧,“我真没想到,你这么大胆。”
      “不是一直想知道何时能回江南么,”蕲降白带着面掩,很耐心和他笑,“这不,把你带到司马安跟前,你自己亲口问问他。”

      “司马安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和尚笑眯眯道,“值得你这样到处搜罗他的把柄。”
      蕲降白不语,和尚咧嘴:“处东之战的粮草,可不是他搞的。”

      旁边的短昼快如箭发,突然一步冲上去狠狠扭住他的后颈!“你是在怕什么,你也知道狗皇帝那边有点不行了是吧!哈哈哈哈战场远在边疆若到时候真是出了什么意外,皇帝估计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普天之下他就算又再大冤屈也没人能替他昭雪,除非他那个软弱愚蠢的次子能发了神经想起来自己这个父亲,死得实在有些不明不白啊!哈哈哈哈哈!你又在怕什么,你来历不清和蕲府毫无关系,你在怕什么呢,”

      和尚笑意狰狞把身上伤口全都撕裂,“还是说,”他道,“你就是蕲降白啊。”

      少年面容不起波澜,仿佛他的挑衅轻如鸿毛。

      然而下一刻,却是猝然全身而动,一把扯住他残破衣领狠狠收绞提勒起来!

      和尚晓得他的身手,这样的人迅疾出手时力度是很强的,带着天性的爆发力优势,遑论是个气血方刚的年轻人。
      只那一瞬他便觉得两眼充血眼前狠晃了一下。

      蕲降白方欲说什么,突然一惊,改手去一把掐住对方两腮,声音厉喝:“快看他口里又没有毒药!”
      短昼大惊,手不由分说便塞进了他口中!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那和尚大喊一声,笑着的眼睛变成了死眸。

      蕲降白胸口剧烈起伏,一片寂静中,面容此刻更是惊人地眉目清晰。

      短昼把沾满黑血的手拿了出来。

      “我早该料到的。”蕲降白喃喃道,“他知道我是谁,这话不用多想就知道是谁告诉的。”
      短昼痛苦地低喊了一声:“少公子。”

      蕲降白扯了下唇角,不无嘲讽,“薛沈之居然在城西寺先我们一步找到了这人,还故意把他放了回来,让我们抓住。”他低眸看着地上的死尸,轻声细语,“就只是特地来恶心我一下么。”

      他做事缜密,和尚被抓住的时候就第一时间令人搜查了他身上是否藏有暗器或自杀毒药,故而这次防不胜防。薛沈之给了他毒药,是给了一个舒服的死法,这和尚应该早就知道自己有来无回了,想来也是凄惨。
      所以那人抱着要死的心,报复一般地搅得他心头一片乱麻。
      人证再次断了彻底。

      彼时衣素正把回来后一直躲她的沙弥堵在阁内小厨房。
      “为什么一直躲我,金玉。”
      司马晏晞给他取名金玉,因第一次见他时抱来的那只金玉奴猫。

      金玉垂着头不说话。
      “金玉?”
      “不要再喊我了。”他突然道,衣素默了一刻,直接道:“因为这个名字也让你羞愧,是吗?”

      金玉攥了攥拳头。
      衣素:“那日第一次见你,你本是要将那只猫杀死吧。”

      金玉呼吸一紧。
      旁人不知,她可看得清楚。

      这个名字于他就是种刑罚,衣素顿了顿:“就算不是小姐,我也会想法子把你带回来。”
      金玉抬头:“为什么?”
      她给他吃食,对他那样好,可他贪了不该贪的东西,甚至还是从那欺侮过她的雲儿那里。

      “变成这样不是你自己的错,你是逃难的人,我有没有说过我也是。”衣素看着他,“人太难选择自己所处的环境了,你年纪又太小,没有反抗的余地。”
      “我是想让你看到,我尚能在这般处境里保持清醒,”她道,“你又何必不相信自己以后的路是改邪归正。”

      金玉低下头去,过了一会,道:“或许你不一样。”
      “若你实在过意不去,那便帮我个忙。”金玉看她。

      阁内二等丫鬟及以下无听命是不能出去的,把守阁院的侍卫站在门处,听金玉道要去相府大管家处领这几日才做好的仆服,因跛脚不便需一人帮持,侍卫这才放了行。

      金玉是真的去领那身小衣服,衣素则独身前往客房处,妄图找个空房设局。

      她面色沉凝,既然盛邬说与蕲降白相识是因他乃其姨娘厌恶的前夫之子,且房夫人并不知晓他与蕲降白往来。那她就戳破此事,设计二人碰面,来验一验那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衣素垂下睫毛。
      她不信他,她必须要自己搞清楚。而且这件事她不想再等,她不愿意一直处于懵然被动的状态,她现在就要行动。

      正想得深时,身侧紧闭房门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她生怕是被发现而惊惶侧头,不料对方根本没给机会,捂住嘴便把她拉了进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

      环境一下子由方才混乱转为死静,空气里似乎还有门板震荡的余波。
      眼前之人似乎也未曾想到会发生此事,微俯落目,略有些气息紊乱。

      衣素眼尖,看到地上有血:“你——”
      方把和尚藏起来的飞血抱着侥幸心理,心想寻常姑娘见了肯定会说

      ——怎么流血了。

      “——怎么杀人也不分下场合?!”

      “……”他在心里扇了自己一掌,这女子若看不出来那还是她吗。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盛邬语气微喘。

      衣素静了下,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要找的人自己出现。现在必须想办法留下对方。
      她抬眼:“我有重要证据告诉你,但是需要你在这等一会儿。”

      拿捏那和尚的证据。
      不过这肯定是个噱头,他若真是假冒,她又怎么可能告诉他,明摆着将他与相府仇恨加深。

      盛邬笑了一下,表情说不上信还是不信。
      衣素有些急:“真的。真的很重要的证据。”
      飞血蹲身处理着地上血迹,内心兀自想得认真:这是做什么,以现阶段他的观察,衣姑娘若想留人,不用说重要,也不用说证据……哎直接把前一句省去了说需要等一会不就行了么。

      “等谁?”
      衣素张口,却又被他打断:“等多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方才血腥之事的影响,他问的有些咄咄逼人:“半刻钟?一刻钟?”
      衣素摸上腰后门栓。

      “还是”
      门栓一抽,她不负长跑经验,窜得飞快:“半刻钟。”

      因为她自己也急啊。这可是偷溜出来干事,待至正厅外,院内安静,房夫人的贴身丫鬟独自侯在厅外。金玉端着一盅用衣素给的银子换来的热汤在院门外候着,见人就忙递了过去。
      衣素肉疼,这可花了半月月钱。房夫人造访,接下来会去专门女客厅,她要做的不过是让对方误入另外地方。

      “姐姐久候,可有些受不住寒?”同为丫鬟,她可太清楚对方需要什么。起先对方还有些推脱,直到衣素和和气气笑着说,这是相府夫人吩咐招待的,那丫鬟才接过。但彼此心里都清楚这是给个台面说辞,那丫鬟听过她的请求,心知相府宴宾的客房总归差不到哪里去,别说“不小心”走错了房,自己主子随性贯了,说不定还顺便在那里歇下,于是轻松地笑应过。

      然而她还没等到房夫人出来就被巡逻的府侍抓住了,这是阁外大院的侍卫,负责全府的安全。衣素定了定心,张口方欲说话,却突然见那府侍蓦地垂首,快速后退几步,朝着她身后。

      她回身一看,瞳孔下意识一缩。

      府侍认出这是府内贵客。薛沈之笑看着她,口内却吩咐的是另一人:“下去。”

      侍卫颇踯躅:“薛大人,这婢女逾……”
      “听不懂人话?”

      他似乎懒得多说一个字。

      这府侍相府下人一贯害怕,衣素只听过两耳,还未有机会领教过,那人就这样被逼走了。

      这厢二人干对着,城西寺那日过去也有段时间,她心底渐渐不那么发怵,但警觉非常,压着气看对方。

      “你很漂亮。”

      衣素一懵。
      对方显然比她自在多了,丝毫不掩饰打量目光,一笑更加偏女化的昳丽。

      沈战军将领,从一品,薛家独子,书中薛家与相府狼狈为奸。
      不过这都与自己十万八千里的关系!

      陌生的权贵,不敢得罪,也不想得罪,衣素急于脱身:“大人若无要事,奴婢先行告退。”

      “那日不是很伶牙俐齿,今日怎么突然变得无趣了?”薛沈之道。

      衣素本就心中略急,听此蓦然觉得对方是把自己当什么戏耍的玩意儿吗,一时竟没控制住冷笑出来:“令大人过目不忘?”

      薛沈之眉梢半挑:“那倒没有。”
      他看着她闪过一瞬的神色,又笑了:“假的。”

      “不然我今日为何答应前来拜访贵府。”

      ……她失望一下怎么了,哪有人喜欢别人说自己丑的。

      “奴婢告退。”说罢拔腿就走。
      “你还想被那听不懂人话的蠢奴再逮一次?”

      衣素眉头一皱,府侍毕竟不是一般下人,这样说话如此难听,遑论她也是奴婢,故而语气不善:“奴婢不才,想必在大人眼里更是蠢得不行,不劳费心。”

      这次,对方是真没再拦着。

      她返至客房,寻了死角躲着,正巧房夫人由丫鬟掌着过来,推门入去。
      不多时听得房内传来瓷盏摔碎的声音,接着隐约几声怒骂,房夫人气势冲冲出来走远:“狗男女生的杂种!这么多年没死就算了,居然还敢蹦到我眼前……我看蕲昀的这个小子也是欠揍了!”

      -

      把和尚带出来尚有风险,盛苏己看着他们入了相府,在临近一家酒馆坐下。

      蕲降白应诺,等在房中。
      和尚的尸首还没处理,盛苏己赶过来时没花多少时间。“和那边跟着蕲家军的探子断联了,”他面色略沉,“刚在酒馆才收到的消息。”

      盛苏己脸色很不好地看着地上被投入许多心血却一瞬失去价值的死尸:“是我们疏忽了,这和尚是个幌子,我们放了太多精力在这里……竟忽视了这两天的异常!”

      探子不必说就知道被谁灭口了。死后再次醒来,蕲降白一早就开始派人随时跟着父兄二人带兵的行伍。这是第一次遭了人暗算。
      这说明,他异常的举动已经被人发现了。
      蕲降白坐在桌边。

      他突然笑了:“可我们居然还安然无恙坐在敌人府中。”
      盛苏己无言,看着桌上他放着的手慢慢握紧。

      地上死尸如一座大山,看起来他什么都抓住了。
      可其实他什么都没抓住。

      忏德十年,在城西寺的最后一晚他做了个噩梦。

      他回到上一世的忏德十一年,八月十五中秋夜。朱雀街的火烧将老远的天都映亮一片,花灯盛会游人如织,烟火喷溅吹如雪,西妩国来的异族人在街头杂耍歌艺。

      街坊巷曲的家户,灯火暖溶阖家围坐,熏肉大饼、鸡丝鲜汤、火腿炖肘子,八仙桌上糕点斑斓各形,满面红光的妇人扭着稚子的手,笑着把小豁口的月饼盖上天上圆圆银月。若是有紧闭漆黑的门户,那也定可在街头某处寻到外出游街的全家。
      然而国公府除外。外面的热闹映得府邸更安人心神,檐头灯笼映红阶下一片,罗娘站在房外,问他少公子可要出门逛逛,西妩国的人带来许多异族新奇小玩意,少公子不是向来爱搜罗奇珍异宝吗。

      他在房内咀嚼着房夫人亲手做的留下的月饼,问她姨娘是否安全到了越州。
      罗娘说是。
      蕲降白就点点头,也没去想罗娘看不见。

      姨娘也走了。
      不过也是,这样的日子。
      她也应该早到了,毕竟口里的糕点都凉了。

      中秋夜他给下人们赋暇,此时后厨地方很是热闹,国公府不缺珍馐美馔,又有好厨子,大家自炒自食,一时其乐融融。

      国公府没有女主人。
      他母亲是前乐朝帝王之女,据他姨娘说,是个直至出嫁,还一贯天真的一个女人。
      房夫人说,她还太年轻。

      蕲降白面无表情,又往口中塞了一块月饼。

      央贝公主早就死了。

      十一年前那场鏖整整三月之久,生灵涂炭的灭国混战,世人皆说乐朝皇帝昏庸无道,蕲昀力保皇帝和都城,不过是感念年轻时与这位马上帝王四处征战的岁月情分,他作他的副统帅,一作就是好多年,二人情同手足兄弟。央贝是自幼长在皇家的娇娥,父皇爱重这个臣子,甚至常邀其同在寝殿夜饮,至情之时如在军营中一般高声嚎呼。他在朝堂上赏识他的将才,还有他那并不逊色的治国韬略,动辄便是赏赐金银,封地,宝马和匾额。
      小公主告诉父皇自己心悦于他。

      那时尚为年轻的将军闻言险些一脚踩空,惊惶不止。
      这是乱了辈分的问题啊。

      然而乐帝意味深长,平定江南时朕就不懂,为何你成日打打杀杀把脸弄得脏兮兮,还那么多小娘子小姑娘暗地里派自家小厮给你送吃食。
      他看着眼前人那英挺的鼻梁,深隽的眉眼,浑身肃杀又正良的气度,说这有什么,大手一挥,一道婚旨便送达了蕲昀的府邸。

      央贝美滋滋地提裙上了花轿,夫君要抱她下轿时甚至还傲娇不动,看着他一贯冷肃的俊容第一次泛红,咯咯笑着才用玉臂亲亲腻腻地揽了他的脖圈,让他把自己抱回了新府。

      不料草原疆塞上野心勃勃的帝王,玉玺在握,日倒龙椅,早已被京城繁华迷失双眼。

      太平久了,君不见沙场征战苦,他骄奢淫逸,而人间积怨四起。故而新帝,也就是如今的景凌帝顺应民心,兵变顺利而无阻。
      最大的阻碍,可能就是死守在皇城前的蕲昀。

      叛军来势汹汹,一路北上,屡屡创下以少胜多绝处逢生的奇战,而后河渡一战,更是以一万强兵大败乐军五万兵力。长安以南的州郡和河道守卫两股战战,城门上远眺的无数将领面色沉寒。然而更大的灾祸接踵而至,尚未臣服而独立的西妩国观内战动荡,连夜发兵猛烈进攻因兵力调走而极度虚空的西地。
      内忧外患。战火导致无数流民挨饿饥渴,肆意饮食河水,且不说河水本就脏污,遑论战争时期上游有无数横死士兵,加之百姓饿疯了什么都吃,大片瘟疫就此来势汹汹,不料流亡更是加重了疫病传播,很快席卷神州大地。

      至此,国内外,一片混乱,战火纷飞,哀鸿遍野。

      北上叛军愈战愈勇愈战愈快,一路招安俘虏,兵力飞涨,士气大增,面对势头愈发猛烈的反军,厌战情绪如同暗中蠹虫,无声繁殖蔓延,啃噬每个南方守将的心。
      他们不约而同地悲观起来。

      叛军攻破那些形同虚设的壁垒如同碾死一只又一只蚂蚁毫不费力,冲破层层关卡,仅用一个半月便兵临长安城下。

      可世人皆知大战持续了三月之久。
      是的,而后的一个半月,久攻不下,是因为蕲昀。
      他以一己之力,生生耗费了叛军来时所有路的时日。

      那时候的蕲昀已身负官阶极高的将军名号,他早就收到南方将士抗欲低沉甚至不守便逃的消息,可他每次都是看完将密报扔进火炉,望着燃烧的灰烬沉沉道:“知道了。”

      两个年幼的儿子被安置在身边,长子已经足够大,会懂事地作陪每一次守战的分析。而小儿子尚小,经常一脸呆怔地坐在营帐前,他会被营外时不时的炮火炸声吓到,夜里还发梦魇。

      而今,蕲昀盯着城楼下,成百上千的尸山前,马上跨坐的敌军们,依旧眉目冷静严峻。

      央贝,若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他闭着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妻子一个半月前离开时对他说话的最后样子。她说,阿昀,我要去看看我外祖母。她脑子不好,我怕她误把炮火当成烟花,自己跑出去了。

      央贝公主的外祖母,乐皇后的亲生母亲,是个患疯病的老婆子。乐帝征战途径越州,爱上尚为民女的皇后,本也想将其母带走,奈何老妇人发病,认识不清,一离开那片田地和那间茅屋便大叫,皇后心软,看着乐帝派人好生照料,一个人跟着帝王走了。

      央贝是个软性子,年幼时会去看这位田间妇人的外祖母,她说她有时候是清醒的,且对她极好,给她讲许多民间趣事儿,她也喜欢在田里抓蚂蚱,在河里捞小鱼,总之皇宫里的公主对越州有爱恋,有感情。

      她想去看看外祖母,也想去看看越州,她总有种预感,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记忆里的小村庄。

      蕲昀只当她在闹脾气,命人锁了她。

      奈何她还是挣脱,逃走了。

      蕲昀万万想不到叛军兵抵长安前一晚,他来找她喝酒,只那一会儿解了她的束缚,她就在酒里下了迷药。肩膀披上雪白漂亮的斗篷,她用温凉的手抚上他伏在案上的侧颜,眉目依旧岁月温柔地笑着:“你放心好了,我只去一晚,一晚我就回来。”
      他怕她害怕,也就从没告诉她叛兵已然靠近,也没告诉她,这是要灭了她的国的强军。

      央贝只当这次的贼人有些难缠,竟一路吞入那么多国土,连她的越州都要吃了。
      夫君只是把她和孩子们带在身侧,等战事平定,他们还能回府去,两个儿子里有一个还吓得不轻呢,她要搂在怀里,好好安慰几个晚上。

      故而她坐上马车,然后再也没回来。
      蕲昀根本找不到她,派去越州草屋的人回来颤颤报,马车歪散在门前,那老人胸口贯穿一长刀,死尽气绝,除此之外无第二人。
      下属抖声说屋内有治疫病的药草,夫人外祖母身上并无发疫的症状,想来,是夫人……

      后来蕲降白总问他,母亲临走时为什么只和父亲道了别,却根本忘了另一个营帐里,她还有孩子正躺在榻上。

      一个半月后,身形儒雅的叛首站在城下,只身入城门,相谈两个时辰,不知道和他父亲说了什么。
      他出来后,长安城就被攻破了。

      后来人们才知,早在叛军兵临城下时,蕲昀就安排着一匹人马掩护乐帝从城中逃离了。这一个半月无非是守着空空皇宫,消耗对方的时间和兵力,给帝王争取东山再起的时间。
      但他没料到,叛军那边早就捉住并制裁了帝王。彼时天灾人祸并行,内外战交错,濒死王朝再无反抗余地。
      更重要的是,唯有叛军才有实力,击退迫在眉睫的压境蛮夷。

      长安城内每日有无数百姓伏地哭喊,说,投降吧,将军,不要再打了。让他们进城吧。
      日子实在太苦了,我们撑不下去了。

      世人关于蕲昀开城迎敌的动因众说纷纭。
      是幻想破灭的绝望。
      是连日重压下终于松动的内心,不堪威逼的怯懦。
      还是最后一次看到数千百姓聚众,以头撞地,他怔然许久,行走后踉跄的那一步。

      没过多久,梁朝新建,西妩国果真很快被击退,且对汉俯首称臣。叛首是如今的景凌帝,景凌帝礼贤下士,端的是仁慈心肠,一路来不过是半被挟着拥成了头目,那些杀伐果断造致血流成河的攻势,不过是手下之人所干。他这样一登基,身后的势力才露出真面目来。乐朝后期君王荒唐,太后宦官联合辅相司马安侵权,未曾想野心愈发膨胀,竟生了直接换人的异心,将目光瞄定了封地远在东南的一个侯爷,也就是现今景凌帝,当年乐帝手下若干营队之一的一个副统帅。

      新帝知晓自己本就是个傀儡,故而沿袭了前朝许多旧习,自然也不敢动太后和辅相一带。但他也恐怕太后再度发难,自己重蹈覆辙,朝中总要有所依仗。
      虽说是被拥挟起兵,但蕲昀也确实重伤了他一众兵甲,世人皆以为新帝要铲除与旧朝感情深厚的蕲昀一带,未曾想他非但没这么做,反而封官加爵此人,不但授予其国公称号,食邑三千户,于寸土寸金的长安划分数里长街归于其名下管辖,甚至将兵部尚书之位授予其本就任三十万蕲家军副统的长子蕲言。

      新朝建立之初根基不稳,各地多有造反事端,民怨居高不下。蕲昀给亡妻扶完灵柩,褪下丧服,再度拿起兵器,成了新帝手中一柄刃,整整三年在多地辗转,手刃无数枭雄异军,大慰民心。

      也就是央贝公主离世那段时日,蕲降白自朱血黑泥的前线回来了。彼时国内外遗留问题众多,朝廷内外乱作一团,既要与异族番国交涉,还要整治国内军民,朝内人马去留,新国建号封礼诸多事宜,国子监早就关闭,长安城内连作乐之辈都鲜少见到。蕲降白被接回阔别整整三月之久的府邸,第二天便生了场大病。

      正值隆冬,地上还有零星的白纸钱,寒风一吹,没来得及被下人清扫,便全卷到白灰灰的天上。灵堂前的白灯笼被摇摇晃晃打下来,额匾上的孝帘逶迤落地。

      四人之家,也不过是时辰中一粒尘埃,脆弱且易逝。顷刻间,就留下了孤绝一人。

      国都易姓,汉人又完成了一次艰难的蜕皮和新生,府内下人皆戚戚惶惶,加之女主人毫无征兆离世,连续低压绵延数日。
      蕲降白几乎已经不记得那段日子具体怎么过来的了。仅剩的残留记忆是模糊的,一如深冬腊月灰败的天,苍白又无力。
      如他母亲的怨气,对父亲的挽留,对自身尚年幼的愤恨。无一例外,全都无力,全都失败。

      怨气无处可撒,挽留毫无作用,自己也一样无能,连病痛折磨都反抗不了。
      深冬季节,他被一人扔在府内,唯有众多仆从围在身侧,急得团团转。

      他一度病到神志不清的地步。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房夫人从越州赶来了。
      她穿着风尘仆仆的衣裙,用夹杂着外面寒气的身躯抱住他,怀中的人神志不清,而她呜痛着嗓音变调:“你母亲……”

      房夫人手段利落,一个大家调动起来,下人们很快又有了主心骨。其实她与央贝关系并不多亲密,只早年一起去过许多寺庙。旧朝推翻,央贝母氏一族同其他太后看不惯之人被下达逮捕令,眼下正被四处搜捕,是水深火热人心惶惶之刻。她嫁作外妇躲过一劫。
      但同她一般旁系亲族都对蕲家避之不及,哪还有上赶着之辈。
      房夫人听闻公主出事,只身赶来京城,开始贴身照料外甥。

      过了几日蕲降白才意识到有人来了。在梦里他什么都遇到过,成堆的尸山,绵延长街的血海,敌军压境,城池大片大片沦陷。
      面黄肌瘦的百姓,人吃草,人吃人,口吐白沫的伤患,人们脸上闻风丧胆的惊容。
      父亲坐在营内炉火边,长久地凝固着,像一座深黑铜像,伴着噼啪火星声,他的面容严肃恐怖,总是不清晰。

      他甚至还看到了母亲,她竟然和那些人一样被埋在黑泥烟灰里,死状何其惨烈!
      ——他吓醒了。

      年幼的人这才意识到,前几个可能是真的,这个却是自己想象的。因为父亲没有告诉他母亲怎么了,连兄长都讳莫如深。
      他居然连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在病榻上缠绵许久,彼时国内四处炮火连天,父兄二人虽有传信,却寥寥无几,信中所言他们身处之地,不知比真实情况延迟多久,故而蕲府根本无法知晓他们身处何处。

      蕲降白只记得每每神志略清醒的艰难时刻,他第一句话便是问父兄到了何处,外面战况如何,可还有起兵之人,算着他们归家时刻。他挣扎着起身,伏在榻边案上,强撑着给父兄回信。
      央贝最喜欢看的便是次子练字,她虽为公主,字却连蕲昀一个武将写得好都没有。成亲前她说蕲昀的字是她见过最好的,成亲后就开始说蕲降白的更出一筹。

      房夫人和罗娘看着纸上因病手抖而扭曲的文字,只是不住地叹气。

      纸上写了大片京中状况,接着少数府邸之事,措辞简练,客观理智,独独在信尾几句常见的挂念之词,终于泄露一点稚子难以克制的情绪。

      罗娘借着烤干墨迹,也用烛火熏了熏眼眶,问他,少公子这是何必呢,国公爷和长公子在那边日驰千里,哪还有时间看回信啊。

      可一定要有人给他们回信。蕲降白道,告诉他们上京一切正常,家中一切平安,让他们在那边放心。
      阿娘不在了,那就只能我写。

      哪里平安了,哪里该放心了,管事看着也叹气儿,这信中关于他的病一点未提,这让他们做下人的,做外人的,还是不知道怎么办。

      房夫人就道,回信也可以,让管事替你写不好么。
      年方十一的人这才垂下头去,低声道:“……我写吧。”

      我实在思念。

      烛火对他没用,他终于露出一个被遗弃在家的生病孩童模样,眸中隐有水迹。等到凝聚成型,罗娘用手去擦,未曾想摸起来烫得吓人,和他身上的皮肤一样。

      回信过了大半月才传回来,寥寥几字,“闻家中安好,甚是欣慰”,榻上人却欣喜异常,全然未注意罗娘僵硬的脸色。
      她不识字,这种大家选贴身奴仆,若非担特殊要务的心腹,往往更偏好于无学识之辈,不会有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知道不该知道事情的风险。
      罗娘和管事商量,添了话在里头。少公子病重云云。
      可回信里只字未提。

      蕲降白依旧回信,等信,罗娘依旧添话。
      但每次的结果都一样。

      罗娘死心了,但蕲降白没有。
      其实最开始他何尝不怨恨那二人,一度恨到了何种程度。

      可后来病痛缠身高烧不退之时,他恍惚中有些断断续续的思量,穿插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里。

      皇上倚重父兄和蕲家,这毋庸置疑。滔天权势,无上尊荣,他力排众议完全信任蕲府,虽是出于稳固自身根基考量,但是。
      太后和司马安一派何其刁钻,皇帝一登基便将几乎已将他们的对抗势力赶尽杀绝
      ——新帝能在这样的局势下保住他们,说不易是假的。
      急着将父兄派遣出去,更是出于保护的考量——时局动荡,京中有官惨死何足为奇,无论是扣帽子,还是下药,更有甚者,直接暗杀。

      但帝王为何频频示好意?只是为了拉拢手握重兵的武将?

      蕲家短短时日内荣升两名重臣,官衔高位,恐成为众矢之的。独留他一人于此,乃蕲府对朝中同僚的示弱,对太后之派的示弱。
      更重要的是,年幼之人咽下喉间苦涩的汤药,剧烈咳嗽起来
      ——恐怕也是令帝王放心的信号。

      ——母亲已经没了,自己在这里,靖国公不至于带着长子,拥兵造反。

      他被推拥着蓦然成了制衡杆上的东西。历史变迁太快,往往给不了他们这些人太多时间,去反应,去消化。
      他意识到靖国公别无选择。

      与父亲,除却血脉情感,他更多的或是心性相投。膝下两子,蕲降白显然继承了央贝更多胡搅蛮缠的性子,年幼时更是顽劣,频频闯祸。
      譬如在街上走着走着,便和一摊贩子大打出手。
      因那贩子在秤杆上做了手脚,要强买强卖一个穷老媪。他便装出行,和贩子辩起来,贩子见是无知幼童,先动了手,哪曾想不是一般稚子。收拾完人他好意给了老媪银子,老媪就道:“多谢小公子,可怜民妇家中还有个重病女儿,已经多日没吃饭了……”

      蕲昀就是这时赶来把他带走的。
      “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此为一好;对方无理正当防卫,此为二好;防卫适度懂得中庸,此为三好。”家父点点头,“今日功课便免了。”

      “但你不懂隐藏,在外露财,轻易被那老媪缠上,陷自己于不利之态,乃是失误。”蕲昀道,“既如此,今日晚饭也免了吧。”

      蕲降白非常喜欢这种爽快的处理方式,何谓男子汉大丈夫,明明白白问心无愧,快刀斩乱麻,说一不二,赏罚分明。

      可不知那贩子后来怎么就知道了今日揍自己的是开国将军儿子,当即报上衙门,说什么也要索一笔赔偿。
      如此高门大户,就算是替天行道,却多少难摆脱仗权欺民之嫌,故而确鲜少有贵人插手这些小事。
      这可让他逮着机会了。小贩是长安人,又在常有高官老爷出行的朱雀街数年,早就摸清这些达官显贵的心思。找人专门弄他们这些敲诈勒索的小人一回,甚至不如直接撒点水般撒撒银钱来得方便,故而他底气十足,就在一如既往出摊的日子里等着人送钱来。

      彼时国号还为乐,但即使皇帝无言,众臣无讥,也难免损坏门第清誉。
      可小贩等来的却是那将军把儿子打了一顿的消息
      ——蕲降白身上伤着,把府内下人的阻拦当做追人把戏,仍旧四处蹦哒,误打误撞在正厅外偷听到了父亲和另一人的谈话。
      彼时司马安尚未娶妻,却已是辅相之位,他道:“给外人看,又何必换作皮肉之苦?不过是几两银子的事。”蕲昀就乐道:“我儿于那小贩无错,凭什么咽下这口气?”
      “那小子身上硬,打一顿解解他皮痒。”
      蕲降白兀自点点头。

      “再说,我看清楚了,我儿今后可是大有作为之人,若非统领万马,持掌千军,

      “必也孤身高才,逍遥江湖天地间。

      “此子非同一般,我决不迫他予一无知小人低头。”
      父亲长笑,朗朗声声。

      下人们见着少公子心情甚好地走了。

      他少时一度对军营之地颇感兴趣,手托下巴撑在沙案边,似笑非笑地挑挑拣拣,每每都让蕲昀不禁忆起此子二三岁时,自己有次掀开营帘进来,居然看到他上了沙盘桌,别家童子玩七巧板与风筝的年纪,他把兵俑和马匹握在掌心。

      沙盘上旗子乱插一气。

      ——蕲昀失笑,回到眼前。
      现在也是,他看着沙盘上本来直逼敌人腹地却又被重新打乱的路线
      ——小子已经走了,回回皆是如此,来他这里连声招呼不打,走的时候同样,与土匪流氓无异——不知他何时又翻看了自己的兵书和策论,又想起之前长子在营中守擂赛连胜十三局,后来他才知晓是蕲降白暗中与长兄商讨了那些人的作战习惯和姿势。

      ——他平日不常夸好膝下所出,但从未质疑和否定过一些事实和人。一旦有旁人提出,他便毫无保留地坦诚了——“此子非同一般”。

      知父莫若子,蕲降白和长兄一同了解父亲,他们只静等着时间和以后。

      遑论父亲乃建国重臣,营内严明无私,为官忠贞不二,自身本领本就令人钦佩。蕲降白自幼与长安其他人般敬仰他父,也爱重他兄长与母亲。
      他们本就幸福阖乐。

      王侯将相,君臣之谊。君馈我倚任,我奉君丹心。
      权力之山,站得越高者,越是足下生艰。一步行差踏错,便可坠万壑深渊。合府上下,三亲九族之辈,皆逃不开。

      不论是为了整个府邸,还是因着父亲良苦用心。
      他都暂且认下。

      故而他连着数月未曾断过书信。他不做因亲族纠葛而埋恨生阂之人。薛沈之与其父便是活生生例子,那人无法放下自己对严父的怨恨,却又有着无法割舍的感情,艰辛又扭曲。

      他不是什么阴狠险睢之人。生于圆满完整之家,骨血里并无暴戾残忍的根基,即便母亲已走,但他还有家父和兄长。自古多有因早年坎坷而众叛亲离之辈,他不会成为那样的人,也不愿成为。

      -

      蕲昀一走就是三年。

      而后三年之久,无论农民起义,封王封侯生异心,还是山头野匪势力割据,亦或是周边异族番国有招兵买马,蓄兵之势,一旦任靖国公命,无不大胜大获,将残余孽党扫荡一空。普天国土上,谁人提到大梁卫国第一将军,无一不是蕲昀,无不称叹佩服。大梁尚武,靖国公及其长子蕲言乃数壮士毕生楷模,多地立碑立牌,建造祠堂,儒学书生为其撰写传记,风月场的才子佳人吟诗作赋,无数青年因之投军从戎,蕲家军可谓数志士仁人梦愿。

      这些蕲降白都知道。

      他病好后又过了很久,才重新回到国子监,因着改朝原因,监内教师和陈设虽与往常无差,但这些子弟年纪虽轻,却也感觉到了不同。各个都规矩很多,靖国公次子同样,于是连三殿下和司马兄妹都未察觉何异常。
      等到新朝第一年的秋猎,帝王帝后与诸臣亲临,前朝世家子弟几乎未曾增减,也全部参加。

      往年骑射的子弟,需满了一定的年岁才可入场。那年,蕲降白将将够了资格。

      靖国公仍戎马在外,城中人却皆知其所出二子具其父遗风,长子十五岁时便能赤手对战蕲家军精良之将,据传两年前还曾在营中守擂赛上胜出。次子同样出色,然而年纪过小,看不出太多,但国公麾下部帅不少暗察,来日前途或不可限量。

      不必说国子监这些同窗,他们可都对此人颇有了解,一些简单的射艺骑兵之课,蕲降白何曾费力过。
      腾齐远彼时年方十四,愤恨难言:“他父亲就是从武半生,他会这些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会投胎,赶了个好家世……”

      猎赛第一项是看谁先射够十只野兔,司马正阳和梁知声打赌,赌蕲降白是在两刻钟还是一刻钟内胜出。司马正阳牵着马绳,身体随马背晃着,不满嚷嚷:“你信不信他兔子追着追着,就跑去射老鹰或猎虎去了。要我看,给他三刻钟都不够。”
      他突然么,就后悔跟三皇子打赌。
      他可真不该把赌打到随性贯了的蕲降白身上,那厮真是心思变得堪比翻书……

      然而围猎开场半刻钟不到,就出事了。

      少年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射出一箭,接着,一头栽了下来。

      秋猎还有剑试,投壶,舞刀。原本这些都还不错,甚至一度被夸过有蕲昀遗风的将门之子,节节败退。
      自那之后,他再也不碰剑了。

      再过半月,国子监众人看到蕲府派人来,将他带回。

      蕲降白这些翻天覆地的变化,蕲昀一概不知。

      但这些大体步骤,却都在他的计划之内。他的儿子也遵循了他的计划。

      蕲降白是在病初愈之时于府上接待了张长隐的。彼时张长隐还是国子监祭酒,知晓他马上要回监复学。
      “这是疏骨散,用过此药,一段时间内四肢韧带将无法活动。”

      老祭酒闭了闭眼:“你可曾知晓,近日京城中言论几何。”
      “有歹心之事人,大肆鼓吹你为用武栋梁之材,因战事丧母重病,怀怨在心。”“恐日后对帝不利。”
      “更有太后之派,蓄意放出消息,你父亲将你放在京城,是作监视京城内况之举。”
      张长隐把手按在他肩头,痛心道:“孩子,你成众矢之的了啊。”

      “阿父就那么在乎皇上所想?!”

      “不,你不知道。”
      “陛下同是乐朝建国之辈,他与你父亲相识比你知晓得更早。
      “他是个好皇帝,虽然手段软弱了些,但对待臣子,尤其是自己挑选的人,分得清楚。

      “你父亲早年于战场上曾救过他一命,有恩于他。
      “陛下先前生活于东南,对京城,对你,都了解甚少,极易受了蒙骗。

      “即便你父亲知晓陛下不会那样听信谗言,但舆情滔天,人心可怖,日后恐有不可掌控之事……

      “到了最后,就算帝王不言,也难敌众口铄金,此事一旦发生,一旦发生……”

      祭酒按着他双肩,眸中情绪将蕲降白拉扯得只觉胸腔一片酸软彻痛,“孩子啊……”
      万一你出事如何。

      “你父亲他担不起这个风险。”

      靖国公曾一让再让,奈何某些京中之辈对蕲府追咬如此。
      令人齿寒。

      是太后和相府逼迫着他们向前走的。

      扮演一个玩乐之辈却绝非易事,他本想如同众人口中所说那般,继承他父亲衣钵。此桩遗愿几乎占据了他短短十几年人生的全部。
      然而顷刻间如大厦倒塌。

      其中如火如荼搭建的筋骨和架梁脆弱得不堪一击,全被压折,成了一片废墟。

      他何尝不知秋猎上众人所期,又何尝不知自己此举,丢的非自己颜面,
      而是蕲府的,是他敬仰的父亲的颜面。

      蕲降白偶然想起靖国公临走的时刻。
      他父亲风尘仆仆离开,留给他的话只手可数。
      “你只要做到两点。”

      父亲如往常一般,夸人的话从不轻易说出口,故而所有的期许也都可以假作从未存在。

      他深邃的瞳孔与英俊的眉心一般,微微皱缩,语气又轻又重,

      “第一,玩吧,尽情地玩。”

      蕲降白问,那第二个呢。

      蕲昀看着他,有一瞬间,他因为想象要对这样一张他曾多么喜爱的脸,说出什么话时,喉口狠狠刺痛了一下:

      “第二,忘掉过去。”

      -

      十一年的中秋。
      靖国公与国公世子出征第五个月,据传回京中朝廷的信报,军队已于中秋前一日抵达彝羌的广就与大梁的凉州两地交接处。

      此乃大梁建朝以来时日最久,最艰巨的鏖战。北部彝羌本为游牧民族,骁勇善战,十一年前汉人政权更替,不少乐朝旧部逃难至北,带去了先进的冶铁冶金技术,兵器战甲得到了大幅度改造。部分汉人携带农作物种子,彝羌人吃上了更饱腹的食物,粮草也更充实。政治体系和管理制度被进献使得部落首领得以集中兵力,作战行兵之道更是被大肆学习。近年来甚至凭借“大使”不断与边境汉人交涉,暗中探查梁朝国内境况。

      大梁沉迷于内部交战,朝廷党争已久,等到它蓦然反应过来时,背后的异族暗中蓄力,竟已壮大得无法遏制。

      大梁北部边境线长达数千里,彝羌显然有备而来,沿线占据多个有利据点,看样子是准备同时发兵,杀汉人一个措手不及。大梁速速备战,定于三月出发,兵分两路沿线而动,蕲家军从西侧坊山北脉起,沈战军则从东侧白水河开战。应战粮草无疑是巨大一笔,梁帝下令从年初便开始着手准备。

      战况本不必苦持如此之久,熟料蕲家军途径西妩时竟遭叛军伏击突袭,西妩人称臣多年,早已生出二心,逢此大战妄图坐收渔利。
      因其孤注一掷竟是赌上尽数兵力,蕲家军与其鏖战一月之久,才堪堪摆脱西妩纠缠,此刻军中早已疲惫不堪,只得随走随体停,实行休养作战并行政策,这才将战事拖累竟至八月。反观之沈战军一路乘胜追击,竟是短短一月半便将战线推进二分之一。

      大梁上下皆知此事,一时议论纷纷。蕲昀在梁民心中地位自难以撼动,但鼠雀之辈将其做以比较,加之朝中有心之人推波助澜,竟出现了对这场仗是否能得胜的疑问。一时闹剧竟愈来愈大,在上京持续数日之久,官府强硬镇压才得以平复。
      蕲降白丝毫不能理解。

      他们如何想的?他们可曾见过军营里训练时血腥暴力的场面,战场上只会更惨酷冷血,那些刀刃不是泥土做的是真铁实铜冶炼出来的!敌人不是拿着菜刀在街坊巷口装装样子的邻里,那些兵器落在身上轻则皮开肉绽重则断臂截腿,前线的人没日没夜厮杀快要精疲力尽,为的是谁?
      更令他难以忍受的是,那些游行示威,聚众闹事者,甚至还有蕲家军的兵眷。

      呵。他冷笑一声。难怪,难怪父兄不愿待在长安城,有些人,就算把真心剖出来给他,他也只会佯装看不见扬长而去。
      他们可以看不到,可以不去听,但他不行。

      阿父和兄长将他留在京城,就是为了保全蕲家军,他如何能看着这些不分青红皂白的乌合之众,将远在千里之外他们的名声蹂躏至一塌糊涂。
      然而未等他动手,帝王便下令逮捕这些闹事者。皇后知他心焦,特地召至宫中,彼时帝后皆作一番宽慰。“疆塞交战已是胶着,长安需要安静了。”皇后如是语重心长。

      沈战军疆塞得意,不过日后便略微坎坷,军队显出后劲不足弊端,但仍旧于两月半内完成既定策略。彼时蕲家军方摆脱西妩纠缠,景凌帝下达圣旨,命其速速支援蕲家军,等来的却是沈战军归京消息。
      驿站加急,这才送到薛沈之上书,字字箴言。
      目标已达,士军松懈,军队再难支撑,加之北部严寒气流将至,数以千计兵力遭冻病侵袭。

      蕲家军独留北部,仍在苦苦推进边线。
      甚至是迎无边广野寒气来时方向而上。

      -

      衣素的手一下子按在旁边房柱上,半边身体软下来。

      房夫人的声音还绕在耳边,字字句句真切。

      庭中阒静无声,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客房门窗紧闭,看不到内里之状况。

      衣素无意识地迈步——却是转身往相反方向走。

      即使这样冒着被府侍抓住的极大风险,即使知晓这样太容易撞上主子权贵,一个不着意就面临着跪求和棍棒的风险
      ——她还是游魂一般往外走。

      她需要静一静。

      却丝毫不知二楼有人纵观览遍她的举动。

      薛沈之在一旁看着,方才刚巧收了探子消息,那入府的人乃是越州房夫人前夫之子。
      眯缝双目一瞬,这小鬟竟如此胆大。

      敢设计几个主子。

      不过这重要么,他笑了下,他根本不关心她是要做什么,她怎么做的,她是个怎样的人。
      她仗义执言,心底纯真也好,她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也好。

      他挑人,挑的就是眼缘。世间人万千如蜉蝣,他哪来那么多时间一个个看,每个只留一秒,看中了就是中了。

      在城西寺,看中了就是中了。

      衣素只游离片刻,几息功夫她便恢复了清明。
      她托人给金玉传话,让他将“城西寺之物”带来。
      这五字只有他二人知晓什么意思。那二和尚现皆无故消失在寺中,许是长老也知他们牵扯官场事宜,死生存亡不宜过问,连当初假造文书都无甚处理,连被拿走都不知。

      其上纰漏不易察觉,入寺时间做得天衣无缝,其余也无甚太大过错,盛邬查不出实属情理之中,但她却知有异。

      那日在寺中陈家小姐一句无心之话点醒了她,二人今秋之时仍和陈商共饮,说明二人是在秋后入寺,时间正确,但文书所记载入寺前诵经内容却事实相悖。其中几部,刻本全部是入冬后方才刊印成集
      ——这些全部是她向沙弥请教而来的。

      沙弥对佛经书目知之甚多,因他频繁出入藏经阁,熟悉非常,否则也不可能特意放那只藏经阁的奇猫去招惹谭温书。

      若她真是猜错了,她便如实告诉这件事,也好助他顺利逼那和尚就范。

      但是。
      她不放心。她没有亲眼入房内一见,怎么就能轻易相信此事。

      那房内一人还是两人,亦或是多个,这件事存有纰漏,她必须入内一见
      ——可万一。

      她双手不知何时抱住了一棵柱子,兀自站在无人庭院,用脑袋磕了好几下。

      然后抱柱,内心默默流泪。

      苍天,大地,想想她之前都说什么问什么,干什么了。

      这跟当着正主面磕cp有什么区别吗?

      随着身体离开支撑的柱子,内心也重新坚强支棱起来——她风风火火朝客房赶。

      彼时薛沈之在内,正邪笑着对那二人道:“陛下此次为何只派了蕲家军出征,而未宣我沈战军,想知道为何么。”

      盛苏己看着这正是给了和尚毒药的人,冷声:“薛将军身份特殊,还是勿要在此久留。”
      薛沈之哈哈大笑起来,一脚踢上那和尚僵冷的腿:“都每次慢我们一步了,居然还不思悔改,消息主动抛给你们都不接!”

      “孤傲,孤傲!”他长笑拍手称叹。

      蕲降白带着面掩,突然道:“我留在此处。”
      盛苏己一愣,尚未来得及发话,蓦然又听道:“不必担忧安全,短昼随行。”

      “少公子!”短昼出声,此处本就无蕲兵卫跟随,自己如何再能离开。

      薛沈之颇感意外,他本以为抛出如此诱饵能将此人引出
      ——既然那丫鬟苦心寻求事实,他何不顺水推舟揭了真相。

      他笑了笑,也罢,事已至此,无甚可说。

      蕲降白却是未想隐瞒,对盛苏己道:“我在等人。”

      -

      国公之子支着的头险些栽倒在眼前案几上,磕个闷响。

      睁开眼睛,他才恍然,自己身处城西寺,不知何时伏在佛脚下睡了过去。

      抬起眼来,不期然和金身弥勒佛撞上了视线,若失大梦一场。

      他在佛下灯旁坐了良久。
      早年间他确实不信神佛,他也极其厌恶背诵佛经。
      更别提早起去茶室抄写。

      他本不信佛。
      可到最后他只能通过这些来祈求千里之外者的安康。

      无能又无力,如他自己一般,每每只能被动着等待远方之音,只能冷眼见众说纷纭,只能谈笑风生间假作从不知晓,只能将戎马夙愿委托于他人之上。

      那些熟记于心的梵语一遍遍倒过口中,念的无非是为他们身浴血地,背负万千人命之辈,余生仍能平平安安,哪怕忽然一日荣华富贵化为灰烬尘埃,随风散。

      这是上一世的他。

      那时他已久不用刀剑,青年者入行伍最佳年岁是十五,顶多不过十八,习武之事,越是早扎根脉,越是有利,越是长年练习,越是上佳。
      从文之路便宽泛许多,但科举应试者,往往也是从稚童便攻章读书,早早出入考场书院。
      世间万人如车马之流,熙攘去往,各有各的目的与前路,独独他一人立在风华之年,历史弃子一般被褫夺了前进的能力。

      他豢养笼鸟,纵马四游,或是和司马、梁二人随意择了戏肆而栖。科考大礼时便坐在高楼上,从上遥遥望远街探花郎,文章却只择旁门左道、嘲风咏月的看。

      他也曾试着奢侈挥霍,出入风月,日日宴饮宾客。
      但仅是浅尝,便顿觉无聊与厌烦。
      旁人言他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可那何尝又不是真的。

      如斯境地,人没疯倒真是好的。
      故而他似乎也在通过香寺之事,以求心中躁动片刻瓦解崩裂。

      直至人世颠倒,复生而活,他再也无法忽视轮回之说。

      家父开城迎敌前夕,蕲降白待在母亲走前住的房内,内部陈列还跟她离开前一模一样,连气息都保存得那样完好。他靠在巨大屏风后的白羊毛地衣上,父亲似乎来了一趟。
      他在房间里枯坐一会,也跟他一样,然后离开了。
      翌日,新帝拥兵称王。

      父亲那样死守城门,到了最后却突然放手认敌。究竟为何,于他而言也是未解之谜。
      现如今又为何反水得如此决然,毫不顾念与前帝的感情,还有母亲。
      叛首,也就是当今的景凌帝,那次入城又和父亲说了什么,让他如今竟肯心甘情愿征踏四方。

      客房的门倏然被打开,现出一个人。她神色略仓皇,可还是让人见之心情无故起好。

      忏德十一年的广凉之战,粮草急缺,八百里加急的书信连地域和严寒都克服去,字字泣血,上下言尽蕲家军几十万将士的窘境和凄悲,等来的却是朝廷那一队消息断联在中北地区的粮运……
      甚至连朝廷自己都不知人马何在!

      那一战远在疆塞千里之外,埋葬天寒地冻之间,无人知晓究竟发生了何事。

      但毋庸置疑,与粮草脱不了干系。

      仵作验尸结果表明,士兵死前食不果腹。

      ——他今生必须究极清楚,哪怕他已经知晓幕后之人,并且
      ——他必须救下数万人蕲家军将士,和他父兄。

      此战之损于国重伤,于他而言更是如何噩梦。

      而今之计便是未雨绸缪,搜罗司马安罪证,此人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早已深深扎入宗室腹地,或触及核心力量,其老辣狡黠难以与之斡旋,只得暗中蓄力累积数罪,以求一击致命。

      上一世这假和尚也是逃脱,但后来不枉他苦心及时捉住了对方。此人非常关键,正是顺着假造度牒一事,才揪出了司马安和江南富商陈甲暗中勾结之事!江南鱼米之乡,产粮占举国一大头,彼时疆塞急运粮草也是最后一次送粮之时,江南便输送了其中大头之一,那批粮最后出了事,定也和陈甲脱不了干系。奈何彼时他与谭温书尚未来得及调查此事,他自己便遭了人毒手。

      蕲降白醒来后曾第一时间着手此事,奈何竟诸事不顺,屡屡让嫌犯逃离,或是遇邪事干扰,以至竟无从下手,一切都离奇得如同人安排好了一般。

      直至锦绣阁一案。
      是她每次出现在关键时刻,是她动了僵死局面。

      老天爷是把她送到我面前,助我破局的么。

      蕲降白看她,低声道:“怎么了?”

      这客房不大,一眼便能扫个完全
      ——没有第二个人了。

      空空如也,只有他一个。

      蕲降白全程望她左右张望模样,真忍不住,好笑:“干嘛?看我藏人没……”

      衣素却只觉心底有何东西沉沉落地。
      说不出那是如何感觉。

      调查司马安的是盛邬,而非靖国公之子。

      世界还遵循着书中大致走向,还在正常运转。至少一切还在她认知范围内,在她掌控之中。

      否则那便是时间线颠倒,人物完全不可控,走向无法预知的未来。

      她其实不太敢想,那改变人物命运的一战,将几个人关系大大打散重组的一战,若被提前预知——尤其是战死将军之子,书中主角之一的人预知——一切会发生多么巨大的改变。

      既然事实如此,她便也无需隐瞒。
      思及此,她拧着小眉,沉重开口:“我有一份关键证据……”

      “衣素姐姐!”
      门外突然传出一声压低气音,似是急急口吻!

      衣素呼吸瞬滞,蕲降白落在她面上视线偏错,越过肩膀微微撇头看向房门,不料下一刻被人抓住了小臂。
      他飞速瞥眼,只听身前人道:“……你你!先藏一下!”

      眉梢一扬,蕲降白好奇发问:“为什么。”

      他非偷非盗,有什么需要避的。

      衣素却是有苦难言。她虽相信金玉本质并不坏,但仍存有疑虑,若他一朝再度被引诱,将所见所知抖漏——
      衣素看了眼他,虽不知对方调查为何,但定不能将他身份抖漏出去,否则家中那位正主不知如何对人下手。

      是以,最好见都不要见!

      蕲降白将胳膊从她手中抽出来,两臂在胸口抄起,笑着准备弯身,等人回答:“说话?”

      “衣素姐姐!”金玉在门外叩得更急了。

      他也是身份不便,若无差事和个正当由头,在客房处行事诡祟全然是把脑袋往圈子里套,等着人一拉给吊死呢!

      衣素匆匆转过头来,“你走不走。”
      边见着那咬牙劲儿,蕲降白没过多为难她,听话地乖乖绕到旁一处屏风和房柱形成的夹角处了。

      站好他喊魂一般,悠长低气:“藏好了。”

      “嘘!”衣素隔着老远剐一眼。

      ……他就这么见不得人?

      金玉几乎是下一刻便跳了进来,因着腿脚不便还险些栽倒,接着开了的门缝里传出远远的怒音:“什么人!”

      莫说金玉如何张皇,连衣素都神色一凛,眼睫迅闪片刻,就要赶身上前去了。

      却不料忽然地,僻静的房角屏风后,一道叩木的声毫就无征兆地响起来了。

      金玉一怔。
      那声又连响了几下,不急不缓,细听,似有节奏。

      这厢二人干对着眼,方才那道怒音忽地就转变了方向:“哪来的鸽子!

      “连相府都敢闯!”

      接着是扑拉扑拉十分清晰的拍翅声,迅疾地飞远了。

      金玉纳闷死了,一张脸就逮着那屏风瞅,直到衣素咳了声:“嗯,东西呢。”

      “哦,姐姐,在这呢!”金玉这几日开始蓄发,小孩子长得快,加上回府吃得好了些,头顶已经冒出来不少小青茬,一摸却又都是软软的绒毛。这是紫棠告诉她的,这会他低下头去,一颗圆脑袋杵在胸口下,衣素终于有机会上手了,迫不及待伸手试验。

      熟料金玉躲开了,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墨:“姐姐你可真是心眼子多哦。我以前帮长老整理那么多文书,这两张却是扫几眼都还瞧不出问题。要不是你那日在禅堂问我那刁钻一句,这两位还真要无法无天去了。”

      衣素牙疼得嘶嘶嘶的!

      这小光头几刻钟前还跟她玩装不熟,现下不过被她带着偷摸干了件坏事儿,嘴巴怎么就跟大坝开了闸一泻千里!!!

      除了这夸人的话有些动听,她那翘了一瞬的唇角有点难压就是。

      衣素略有些心虚地瞟了眼安静整洁的屏风。

      这事儿吧……是她有些对不住人家。明明知晓对方正殚精调查这个点,自己却手握证据藏而不言……但是,应该也不算太迟吧?

      ……你心虚什么!
      她本来就是要说这件事的好吧!

      一把夺过文书,推着金玉就往外走:“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再拍我都长出马尾巴来了。你可快走,保不齐待会儿那白鸽子就飞回来,把府侍大人领到你跟前!”

      金玉碰上她的手:“哎衣姐姐你怎么知道那鸽子是白的!”

      推人,送客,关门一气呵成。
      她背贴上门板,不轻不重出口气。

      房里静得无声。

      “……盛邬。”

      衣素自己喊完也愣了下。
      她也记不清自己从什么时候不再一口一个公子,对方又从什么时候不再说尊称,彼此双方你你我我起来。
      现在她直呼其名。

      无人回应。

      她蹙眉,迈着步子往那处探去。手先抓上屏风边,人还没转过去,边上忽地就按出一只手来!

      她还没来得及缩手,唰一声屏风猛然被拉开!

      衣素惊心,蓦然见屏风后光景,更是愣愣无言了。

      那人站得离身后木窗与墙很近,微微垂首,故而她目光所处多是青面面掩,本就不多的下巴露处,愈发挡了完全。
      他的睫毛也微垂着,看上去,安静又柔软。

      衣素忍不住心中思绪:他鲜少露出这样神情,真实……

      他那样子……好像跟受了什么伤似的。
      孤零零,看得人也怪不好受。

      因着真实,反而虚幻起来。

      蕲降白不想答。

      反正她叫的也不是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来,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件事。”

      什么,度牒文书的事?

      她马上张口,下一刻却被对方堵了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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