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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眼泪 “那氅衣一 ...


  •   “紫棠。”

      蹲守在岸边的人顿时身体一僵。
      她猛地回过头来。

      月光下,有一裹着灰黑氅袍的女子,零落站在那里。
      衣素头脸湿透,挺狼狈的,冲她笑了笑却羞赧。

      下一刻,她瞪大了眸子。
      因为自己被扑了个满怀。

      肩头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传来,连带着紧贴自己胸口的胸腔颤动,衣素愣了愣,半晌,抬手抚上了她的后颈。
      她安静垂下眼睫,手掌没动,感受着身前之人一耸一耸的抽抖。

      往日话多如她,此刻居然也不曾说一句了。
      刚想如习惯那般开口就嗔她就知道哭,衣素最终还是顿了顿,生生换了另一句。
      “矫情呢……”

      “我知道你肯定没事,你命那么硬……”那头姑娘凑在她肩头,道,“可我还是害怕,我还是忍不住觉得你死了。”
      “明明根本不用多想,你一定是逃出去了,可是,可是……”
      她抽噎。
      可是我还是好怕。

      “我就在想,若你逃出去了,肯定会回来寻我,我一定要在这里等着,我不能让你回来找不到我。”
      “可是我又想万一你真的要死了呢。万一你现在正在水下,还有一线生机,可是我蹲在岸边没有动作,我让你自己一个人,真的死了……我……”

      “我想去找人。”
      “可是我又不敢走,我怕你回来找不到我。”她哭了。
      “或者我找不到你。”

      “……”衣素如塑雕像般站着,没吭声。

      “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伤着了,啊?”紫棠突然从她怀里抽出来,一双满是泪痕的眼睛肿得老高,此刻却努力瞪大着四处看。“我,我是不是刚碰到哪里了!……”
      说着说着,她看到衣素垂着的脸,突然就卡住了。

      她垂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紫棠呆愣。

      泪珠滚烫,“啪”地砸在她手背上。

      被扫帚戳时没哭,衣服被拿走,一个人抱着胳膊缩在冬天屋子里没哭,手被按进滚水里,看到你因为自己被绑得只吊了一口气,被人推进水里拿杆子一遍遍杵下去,我都没有哭。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此刻我们都好好的活在这里,看着彼此,明明是劫后余生,可我的眼泪却决如洪堤。
      听到你叫我的名字,听到你说好害怕,不是害怕自己,只是怕我回来找不到人。
      看到你的眼泪。

      “从认识你起,从没见你哭过。”
      半晌,紫棠的唇轻声地说。

      “还以为你真那么坚强呢。”她嘴她,手却在抹着不知哪个外强中干留的眼泪。

      不过也只是个平凡女子。
      她们宛若蝼蚁,确实身比草微。
      可也确实,凭着命,硬生生活下来了。

      ……
      河岸边。
      夜如搅墨,让一切凶残无法真相大白。

      “她这次已经不是为难了,是蓄意杀人。”紫棠看着她,认真道。
      “衣素,我们要不要上报衙门。”

      对面人垂下还潮湿的眼睫。
      之前三番五次小打小闹,她有仇当场便解决了,不让自己受着委屈。可是这次情况却截然不同,她身为一个丫鬟,凭自己的力量是无法讨回公道。

      “不用。”
      紫棠看她。
      “比起衙门,有个更快,更狠,更直接的法子。”衣素凝了凝眸子,缓缓道。
      “…什么?”紫棠皱眉。

      “封芊让我给蕲降白的信。”她念道,“戌时三刻,”
      “凉河垂柳。”

      紫棠睁大了眸子:“她谎报小姐名义,约蕲二公子出来?!”
      “她就不怕我们将此事透露给小姐!?”

      “她算好了时间的。”衣素眸色一暗,“彼时我应生死未卜,而你一无所知。”
      紫棠回过神,没错,戌时三刻,现在应该是过了这个点。
      “那,那我们怎么拿她把柄?!”

      衣素顿了顿,扯唇:“蕲二公子不一定会准时去。”

      紫棠蹙眉:“你怎确定?”

      衣素看她,接着,她敛下眼皮。
      当然是因为她拿这个做了交换。

      紫棠蹙着眉心,眼前女子看向她,倏然,笑了。“走吧,找我们小姐告状。”
      “待回去,我们好好细说。”

      *

      “你说什么?!”
      房间里,冰水顺着女子尖瘦的下巴,一滴滴地砸在地板上,洇湿了一片痕迹。
      司马晏晞坐在那里,掌心深深蜷起。

      “小姐,衣素所言句句属实!封家小姐威胁她以小姐名义约蕲二公子相见,而后为了灭口,还将她推入水中,妄图悄无声息把她溺死在凉河里!!!”紫棠在一旁扶着脸色苍白的人,一双眼睛红肿,满是受了委屈的模样。

      衣素来前将氅衣褪去,一双湿透肩膀更显得窄弱凄惨,此刻唇瓣苍裂且发紫,跪在一滩水里浑身软得只能靠紫棠撑着,气息奄奄下一刻便要晕死模样,简直被折腾了半条命去。
      冬日天寒,司马晏晞都不敢想象被推进河里,那水有多么冷!

      “小姐,衣素的手是今日被唤去谭家小姐屋中所伤。谭小姐找人将她的手生生按进了沸水里!小姐可找来今日一同前去的丫鬟们,问问是否属实。”紫棠拿起那双白布早已□□涸的血浸泡完全的手来,那手腕有气无力地垂着,看起来已经变成了血布。

      “小姐……”衣素此刻虚虚“咳”了两声,挣扎着起身,“紫棠和衣素虽说人微言轻,可好歹是小姐家的丫鬟。”
      “奴婢心中实在憋屈,求小姐为奴婢们做主。”
      她不顾孱弱身躯,下一刻便要伏身叩头,浑身早已是精疲力尽之态。

      “不必再跪!”司马晏晞秀眉深深拧起,示意旁边文兰赶忙上去。
      文兰搀扶着她起来,吩咐周边人:“将衣素带入我房内,备姜汤,膏药和新衣,请大夫来看。”
      “紫棠,你照看她。”

      司马晏晞坐在那里,心中七上八下。
      她让衣素今夜入屋侍奉,可没想到,今晚第一次见她,居然是这般狼狈模样。

      “去凉河。”
      一声令下,众婢女垂首应答。

      *
      这厢衣素换了干净衣服,紫棠小心喂着点姜汤。

      “紫棠,我刚表演得像不像?”
      紫棠抬眼,看见眼前女子朝自己挤着眼睛,古灵精怪样子。

      她撇嘴:“像像像,我都差点以为你刚在岸边是装的呢!”
      衣素听完,得意地在床上拱了拱身子,反正只有她们二人,便不顾形象翘起了二郎腿。
      烛火澄黄,在糊纸窗户上蒙下晕晕影子。

      不枉她临走时捧了几把河水,又往脸上拍了拍。

      “衣素,你说奇了怪了,小姐明明知晓封芊喜欢那蕲二公子,可为何还不管不顾呢。”紫棠慢慢地说道,边锁思边又舀了一勺姜汤。

      衣素听着瓷勺磕着碗沿的“当”一声,眨了下眼睛。“大概是因为……小姐有把握。”
      “什么意思?”她吹了口凉气。

      “小姐了解蕲二公子,相信他看不上这样的女子。当然,我也只是猜测。”
      紫棠听了听,又点点头,看着她歪头撅着嘴将汤给吸溜进去,又道:“但无论如何,这次应该是真动气了。”

      “……哎,”衣素抿完人伺候的那一口,躺在舒服枕头上悠悠叹了口气,又蹭了几下,身在福中不知福地贱兮兮道:“只是今夜这修罗场,咱俩没见着,可惜咯。”

      “修罗场……是什么意思?”
      衣素刚要与她解释,说起“修罗”,忽然又想起另一个人来了。
      她不吭声了。

      “衣素,你还没说,那氅衣怎么回事呢?”她一顿,缓缓转过头去,便见紫棠盯着她,眼底隐约浮起一些意味深长。
      “那一看便是男子的,”小姑娘眯缝了眼,犀利逼问:“说!你是不是被英雄救美了!?”

      “……”衣素卷了卷被子,“你整天脑子里都在想这些么?”
      “诶呀你快说么!”
      衣素眨了下眼睛。
      她在烛火下细声细语地将事情道来了。

      ……

      “你想让我去调查那李家小姐的备礼?”
      风声呜咽,水畔边一男一女面对着低语。
      女子紧了紧身上的深色氅衣,应是他的,极大,袍尾虚虚地堆积在了脚边。

      她伸手抓了抓,奈何手是疼的。
      总有些局促。

      “无碍。”对面垂眸看了眼。
      他看着视线中身单力薄立在那里的人,双丫髻泡了水,略略有些歪斜。
      片刻,垂下视线:“若难办,你可……”

      “我答应!”
      盛邬抬起眼皮。
      衣素鼻尖已经逐渐被袍上若有若无的气味盈满了,她没有犹疑地蹙眉道:
      “我需要你帮忙。”

      “所以,你早就计算好时间了?”紫棠看了眼旁边案几摆的烛火,垂眼思量思量,“倒真是刚刚好半个时辰。”
      她又转过头来:“那他就答应了?”
      衣素一噎。

      “不然呢?”
      “这个盛公子……”紫棠却皱起眉头来,她视线看向半空,一脸浓浓怀疑地拉长了音调,“究竟是蕲公子什么人啊,他真有这么大本事拖延他半个时辰?”
      紫棠倏地又将视线落回衣素脸上,衣素眨了下眼睛。

      “再者,”她眉心还是没展开,“他怎么就出现得这么及时,知道你在那儿呢?”
      “……”
      “万一!”她突然转过头来望她抽声道,衣素瞪着眸子愣愣,“万一他和那封芊是一伙的!”紫棠突然双手掐上她的胳膊,双目圆睁,“以此来骗取你的信任!”

      ……骗人,她倒真没想过这个。虽说他当时拿出了那幅堪称定时炸药的美人半身画证明了与蕲降白关系不一般,可他说的参加此宴,却好像是男眷们必须来的,根本不用他出言。万一这次,他诓了她呢?
      衣素将被褥拉过头。
      她狠狠地压手憋了下自己。

      “衣素啊,”紫棠唰地拉下被褥,一双沉浸在逻辑推理的清澈目光怼上她掩面的手。“他找你,你就从没想过为什么吗?”

      “……”
      掩面那双指长纤细的手滑落半截。
      衣素的眼睛透过指缝把她瞧着。

      两个小丫鬟面对面头脑风暴起来。

      “他会杀了我。”
      蓦地,一句话嗡嗡地从掌心中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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